这剧越播越好,越看越狠
底层人连“被抛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坐上这趟时代列车。
写在前面
今晚写刚开播的一部国产剧——
《命悬一生》
写这部剧之前,无法绕开这部剧目前在豆瓣的一些争议,很多豆瓣评价都觉得这部悬疑性弱,但我想帮它说两句——
第一集的时候我和大家的观感类似,也是带着悬疑预期去的。但到第二集的某一场戏,我突然发现,我想错了,这部剧的重点并不是写事,它的意图并不是去让观众猜不到后续,悬疑本身就不是编剧的重点,编剧几乎把全部的笔力都用在了写人身上。
哪一场戏?
杀夫。
虽然不是主线故事,但这场戏是塑造人物里很有弧光的一笔,借杀夫这一事件,把一位女性的绝望与恨意展现得淋漓尽致,用的是最直观的镜头呈现。
为了让大家更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把这场戏在开头就拆解一下:
这场戏把吴细妹杀夫这个动作拆成了两段,第一段是她举刀朝丈夫喉咙砍去,用的是一刀致死的力度,这一刀的作用到这里其实已经完成了,吴细妹完成逃亡。
但编剧并没有写到这里就结束,接下来又给了第二段,细妹准备把丈夫尸体埋起来时,在屋里挖出了另一具尸体,应该是被丈夫打死的前妻。
于是她又回头给了他几刀,镜头给了三刀,音效里则有四刀,这连续四刀的频率与力度,写的是细妹对这个人彻头彻尾的恨意。
这是我能用文字描述的剧本设计,除此之外还有依托着摄影、灯光、美术等各个环节的配合,如何置景、如何造型以及用什么样的镜头调度去完成这种恨的溢出屏幕,抵达观众。
这些东西放在长剧开始短剧化的当下,已经成了一种“多余”,类似的“多余”戏在这部剧里到处都是,甚至有些占据了写悬疑的空间。
可能很多人觉得它就是多余,但对我来说,这是我想鼓励的东西。
正文
一.
人物与命运
迷雾剧场这部剧集改编自陆春吾的小说《一生悬命》,剧集是用警察破案的形式,揭开吴细妹(李庚希饰)、曹小军(白宇帆饰)、倪向东/徐庆利(黄轩饰)纠缠十余年的连环杀局。
里面有两条叙事线,一条是当下的破案线,一条是带出三人过往的回忆线。破案线主要是带出回忆,作用约等于一种讲述方式。
优点主要在回忆线上,是剧本将小人物写得细致入微,最大程度地暴露小人物那经不起掰开去看的命运。
细致到什么程度呢?
还得回到杀夫戏。
这场戏前情是郭阿弟为了要个儿子,与同为郭家人的阿威合谋实施强奸。整一场戏都是用近乎恐怖片的方式在拍,将镜头对准施暴者郭阿弟。
然后镜头调转,转回吴细妹的主观镜头,拍他杀夫,也就是前面写的那段杀夫戏。
但我觉得到这里,细妹的“出逃”都还没有完全完成。这场戏还得和后面一场戏联系起来,也就是细妹杀夫后回到“自己的家”(二舅的家),意识到这个家向来和郭阿弟家别无二致,她没有家的。于是她来到河边,抱起最大一块石头,向河里走去。
她耳边又响起“家”的声音:
“我也是为你好。”
“要听话,听二舅的话。”
她放下石头,回头一把火烧了老屋。在一片火海里,她的家人忧虑的是弟弟德财该如何娶妻。
对于细妹来说,这块石头从一个自我毁灭的工具,变成了具有象征意味的符号。周遭特意给女性附加的成规,看不见却伴随整个成长过程的社会规训,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喘不过气。
只有到她决定结束自我时,才能“放下”这块石头,这就是吴细妹的悲剧性。或者说,是环境形塑了她的悲剧性。
且这种悲剧很难扭转,因为从小就浸润在顺从的环境里,这些规训与自我规训已经变成了她的影子。
吴细妹的命运,就像她抱起的石头,顽强,耐磨,扛着一遍一遍压倒性摧毁。
不是要突出她的精神,而是要放大造成悲剧的环境与命运,我觉得这是剧集在写人物悲剧性上,做的正确的事情。
而吴细妹,并不是个案。这是要讲小人物悲剧,需要明确的前提。
所以,通过这种性别规训的呈现,编剧完成了第二件事,是让里面所有女性角色产生了一种联结,在处境与命运上的联结,尽管这种联结本身是痛苦。
比如第二个女性角色,田宝珍(姜珮瑶 饰)。
这个角色一开始极具能量,她为了“改命”呈现出很强的能动性。村里人都议论她不安分守己,男友徐庆利也常常说看书无用,她仍然坚持自我,离开村庄,不断考学,完成一定程度的阶级跃升。
直到应聘糖厂宣传科时,被糖厂包总看上。再到后来她嫁给包总。
不知道还能不能从后面剧情看到对田宝珍选择的更多呈现。但看到现在,如果按照惯例,田宝珍很容易被传统标准判定为道德瑕疵。
但为了避免这种风险,剧集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很聪明的桥段,拍她和徐庆利分手时的争吵,直接戳破上述这种加之于女性的道德评判,本身也是一种规训。
这段戏看似讲两人分手,实际又和女性处境联系起来。
徐庆利想要追回田宝珍,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像她妈妈一样,做得体的好女人。
“得体”“听话”也猛烈地碰撞着田宝珍心中的石头,她就是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好”这个字眼里,不想操劳一家人,还会因为抱怨就被人骂作怨妇。
田宝珍看似与吴细妹不同,有更强的反抗意识,也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但两人即使不同,也遭遇着相同的处境。不同人物,不同选择,却仍然是殊途同归的命运,这也是剧集要讲的悲剧性。
二.
人物与时代
之所以说这部剧主要写人,也在于除了女性角色,里面的男性角色塑造也很立体。
因为在写女性角色流露出来的同理,这种视角平移到写男性角色时,会表现为一种对于人物的多面性处理。
写徐庆利。出生农村,感性,善良。比如知道曹小军遇到困难,徐庆利趁他睡觉时,把身上仅有的钱偷偷塞在他枕头下。但同时他也懦弱,局限,随大流。在宝珍的坚持下,他才决定离开农村,后来又与工友混迹酒桌。
写曹小军。写他犯罪,也写他出身。
因为不爱说话,小时候被叫“哑巴曹”,与阿公住在一起。阿公去世后,没有钱给外公下葬,尸体就留在了家里。后来,他成了小镇上的混混。
为什么要如此细致地去写一个小人物的过往?
目的其实就是溯源。
首先是溯源两个小人物的交叉。底层人的互助,注定了这两人会成为兄弟。一个善良,一个忠诚,在彼此都毫无社会资源的情况下,用情谊完成了一种底层的反抗。
其次是溯源的是命运,小人物的命运。于是,剧集精妙地先将“命运”这个抽象概念,缩放在两人的关系转折上。
也就是新一集那场饭桌戏,关系天平开始波动。
倪向东到曹小军家里吃饭,聊到王老板侄子没了,添油加醋把这个事说得玄乎,说侄子出事是由于当天纹了不该纹的东西,关公。又趁酒劲儿,借“朋友”口吻提及之前目击的埋尸事件,看见“凶手”背上纹的也是关公,还兴奋地拍了拍曹小军的背。
一个人说出秘密,一个人隐藏的秘密被暴露出来,命运开始捉弄这段关系,将小人物的命运轻轻掰开了一点。把小人物经不起掰开看的命运,掰开给人看,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剧。
而继续用力把小人物命运掰开的,是时代。这也是剧集一个优点,同样回答了一种人与时代的关系。
可能大家会疑惑,剧集里并没有明确的时代更迭,怎么说明存在人与时代的关系。比如《漫长的季节》里,男主作为东北下岗工人,经历了非常明确的时代漩涡。我们能清晰看到一种人与时代的关系——普通人被时代列车所抛下。
其实《命悬一生》里同样也有,只不过“时代”被藏起来了。
它隐藏成一种背景。也就是90年代的沿海最早接入市场化、城市化,但这并不会即刻改变当地,而是与原本的乡村乡镇揉和起来,诞生出很多特殊的地方样态,比如发廊、歌厅、正在修筑的高楼,还有角落里的拾荒者、流浪者。
也隐藏成一种人与城市的关系。
比如像徐庆利、曹小军这样一类从小镇青年转为农民工的群体,靠着打零工、做苦力谋生,奔走于各个建筑工地,曹小军还在废弃工地为徐庆利找了落脚的地方。
这些小人物如同“扒车”一般,试图“扒”上时代的列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但辗转反侧,最后连“扒”上的机会都没有。
不仅是剧集把“时代”藏起来了;时代,对他们而言,同样也是藏起来的。
所以,《命悬一生》这部剧其实是给出人与时代关系的另一种回答——
底层人连“被抛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坐上这趟时代列车。
这些也是决定写它的原因,我始终觉得我们需要这样的剧集、这样的笔触,探寻与关注时代的各个角落,就如同编剧说的那样:“关注那些努力过着普通生活的普通人,从谷底爬到平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