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
【今天自然科学研究课题,极少来自个人体验,而大多数来自文献,文献中发现问题、发现方向、发现兴趣、发现路径、发现缺陷可以弥补...。阅读科学文献的习惯形成很重要,阅读文献的批判性很重要,阅读文献过程中产生自己想法的创造性很重要】
对于努力自立的子女,很难承认父母、特别是父亲的影响。
但是,如果父亲过世了,自己也老降至、甚至成为某些机构“老科学家采集工程”的对象,平心静气地思考,恐怕容易发现其实父母影响很大。
父亲1962年到上海第一医学院的研究生,在附属中山医院呼吸内科。1965年之前,中国研究生几十年加起来一万多人。
上医1962年招研究生44人,21位本校应届大学毕业生,20位本校员工,2位上海的医生(一位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一位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广慈医院),父亲是唯一的外地学生。
应届毕业入学的有仅20岁的桑国卫,16岁到上医药学院,20岁毕业成为我国药理学权威张昌绍先生当年的4位研究生之一,2010年前后我国新药重大专项的总师。还有后来我的研究生导师的丈夫陈星荣,在华山医院放射科(几十年之后他出任过华山医院院长)。闻玉梅老师的先生宁寿保也是1962年入学的研究生(儿科)。
我父亲并不熟悉自己的所谓同班同学,估计那时研究生公共课比较少。是我前些年为了了解情况而请人找到的当年记录。等我与桑先生聊到,已经是父亲去世之后。更没有想到比我父亲年轻12岁的桑先生过两年也去世。
父亲不仅在当年比较排外的那部分上海人眼中是唯一的“乡下人”,也是年龄最大的(超过三十的)四位研究生之一(只有一位年龄大于他)。而且有具体的缺陷:虽然他是大学成绩第一,估计研究生入学考试成绩非常好才能越过上医子弟兵,但他大学学的是俄文,不懂也不会读大多数是英文的科学文献。第一个学年相当紧张,他放假不敢回江西,留在上海赶紧补习,追上进度。
他形成了阅读文献的习惯。在1970年代的南昌,我开始有认知能力的小学中学阶段,家里不仅有英文专业,而且父亲基本每天晚上读书,还读科学文献。他不仅懂英文,也可以阅读一些日文。高温湿热,只有手摇扇子的情况下,读书时赤膊上阵。
南昌有困难的时候,他有时去外地读。
1982年,他去美国也是自己通过科学文献的了解。他是呼吸科医生,在中国做过研究,去旧金山是研究肺水肿的美国生理学家,导师用动物建立了重要疾病模型。
1991年,父亲去美国哈佛的附属医院,也自己阅读了分子生物学的文献。回国才能建立“分子医学实验室”。与他同学科的、当时的年轻人王辰后来多次告诉我,他很惊讶1990年代的中国他听到来自江西的我父亲讲分子医学。
我自己读文献,完全建立在父亲的基础上。高中时,他经常要我学好英文。也购买留声机,英文教学唱片(“林格风”)。虽然我从来口头不承认,实际我按他要求认真学英文。我的姨夫蔡勖也直接影响了我学英文。
在大二大三后,一般英文对我就比较容易。
而1980春,我18岁左右,父亲第一次带我去江西医学院教师阅览室,可以阅读和借阅英文杂志。我记得的是《美国生理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ology,忘记了哪个分册)。文章是我自己选,好像是钠钾ATP酶,我其实读不懂。但懵懵懂懂开始试了。
才有后来我自己在大四能够初步读懂组胺受体的一些文章,写了两篇文献阅读笔记,1985年发表。
而到了上医之后,发现科学院上海分院的图书馆有较多原版学术杂志,就每周去读,才了解到分子生物学的进展及其在神经生物学的应用。才决定去美国哪里学什么,才确定了一生的研究方向。
这时,我23岁。
江西医学院--上海第一医学院--旧金山加州大学--哈佛大学,我和父亲是同一条路。
他到上医时32岁,他到旧金山51岁,他到哈佛61岁。
我是21岁、23岁、29岁。
这不是我的成就,既有超出个人和家庭的社会历史,而也因为我实际沿着父亲的路径,有父母长辈的直接教诲,和间接的潜移默化,
没有父辈在困难的环境中长期坚持,就不可能有后辈的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