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死了,再骂一篇
没有人能够剥夺观众无脑看剧的权利,我想要骂的是创作者无脑写剧的能力。
写在前面
今晚取这个标题主要是因为前两天批评《许我耀眼》时评论区的一些留言。
我们文章一直都是仅关注可留言,于是后台显示我们那天出现了大量为了留言而关注,又立刻取关的“无效关注”。
同时还有完全数不过来的这些难听的留言:
基本还是那几件套,总有人想害赵露思,我们针对她;那篇数据点赞特别好,所以我们蹭赵露思流量;你行你上,拍个更好的;图个开心,你累不累;这是更适合中国人的剧;说我们虚伪,自以为是。
更科幻的是扣粉籍,说我们是虞书欣粉丝。
在我们被这些留言弄得烦闷不已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这条留言——
这条被点赞的次数不低,那天刚好也有很多理性讨论的朋友和我们讨论,“坏女人”“恶女”塑造好坏与否及背后的价值观问题。
那刚好,我们可以借着《安娜》再拉踩聊聊好的恶女到底是如何写成的。
(本文内容依托导演剪辑版《安娜》)
一、人设应该怎么立
《安娜》最好的地方,在于编剧写她时的底层逻辑。
编剧的目的不是写因“恶”带来的反差和爽感,而是切实写出了一个女人变成“恶女”的每一步。
这在根本上就把这个人立住了,她们把人当人写,而非当一个甜的爽的苦的工具写。
先贴出了主角诱墨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标签:虚荣与自尊。
这个标签建立起了我们每个人与她的快速共情,因为这是基本的人性。
尤其是她从小就被视为聪明的孩子,无论是学钢琴还是芭蕾都遥遥领先时,她自身能力和得到的赞扬与无法负担起自己的家境就形成了极强的冲突。
所以当她在芭蕾班里听到有人议论她的家境时,原本为省钱要退学的她求爸爸支持她参加完比赛拿到大奖;
当她没考上大学,面对爸爸的期待和无数人曾夸她聪明的过去,她的自尊让她说出了第一个谎:我考上了。
虚荣和自尊组成了她的行为逻辑,而编剧始终没有忘记普通人之所以“普通”,就是因为没有那么极端,他们永远是在与环境和命运磨合的。
诱墨在看到喜欢的衣服价格太高时,也会抱着爸爸说奖励她吃猪排就好;父亲死后,面对家里的债务和患有老年痴呆的聋哑母亲,她也随时抛弃虚荣承担起全部的责任。
到这里,诱墨整个人基本就被立住了。
二、超越一个形象
编剧要讲的不止有诱墨变成“恶女”的过程,还有恶女产生的原因,也是人在社会中被短暂同化后畸形的自我追求。
剧本将诱墨直接打入韩国社会最病态的那一面,它让她以底层的身份进入富人阶级打工,也进行了最直观的穷富对比,不止是财富的对比,还有人格的对比。
所服侍的富家小姐会随手送她用过的口红和价值几百万的手表,而送手表的原因是它被报道出是不值钱的假货。富人对穷人的善意都带着轻视和虚假的怜悯。
诱墨她们负责了画廊所有的销售、服务以及环境维持,每月只有一天休息,但仅仅因为想请假一天陪妈妈过节,就被富人羞辱又笨又懒。
强烈的自尊让她面对羞辱愤而反抗,在得知富家小姐婚后定居国外后,涉险盗用伪装她的姓名身份“安娜”,一步步想要成为那个身居高位让人害怕的人。
剧情有一处是诱墨身份被揭穿后不同的人问她为何这样做?
但我们细看诱墨的每一步,年少与刚毕业的音乐老师相爱,被发现后却被老师反咬是她勾引,最终阶级地位在她之上的老师几乎没受惩罚,她却只能在离高考只有四个月时仓皇逃离。
富家小姐抱怨自己活得好可怜,要去赫尔辛基做水疗,但承受她抱怨的诱墨摆着一张面色蜡黄麻木的脸,她刚刚因想要回家和妈妈过节而被羞辱过。
更何况,剧集不止写了诱墨,还写了与诱墨站在同样命运岔口的普通人。
聋哑的妈妈,一辈子温和善良,有着被社会追捧弘扬的人性品质,但如果没有诱墨用骗局赢来的金钱和地位,善良的她一辈子也无法住进疗养院,甚至没有可以定期去医院的医保。
报社学姐韩智媛,曾经因为举报老师私吞公费被殴打,拒不认错。怀揣着公平正义的她如果不是因为诱墨背地里让老公帮她调动,她或许永远也进不了想进的报社和政治部。
这些人组合在一起,就点出了逼迫人变恶的根本原因,是做一个好人时永远也无法跨越的社会阶级和个人命运。
这何止是她一个人的困境,这是所有底层的困境。
与其问她为何要这样做,不如问问当陷入绝境,不这样做又能如何?
三、让“坏人”回归普通人
所以说,好的恶女叙事就像一篇深度调查的报道,我们要看的不是天生坏种。艺术形象中的坏人主角更像给我们的道德和心理安慰,我们在其中能投射自己,为坏人的开脱满足的也是自己的爽感和道德。
比如我们看《许我》中如何嫁入豪门,这是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复制的事,但这可以是我们的幻想。恶女恰恰踩中了这一点,在现实里满足这一点能够破界的幻想。
但《安娜》在满足了欲望后依旧抓紧了它的根基:现实。
当诱墨变成人上人,却猛然发现自己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和曾经富人对自己的态度别无二致。
回神后她反倒陷入了一个普通人必然会陷入的道德挣扎,这更加深了普通人的悲剧。
《黑暗荣耀》里,复仇的文东恩对妍珍说的那句“谢谢,谢谢你到现在都没有变”。这些人永远也不会反省,但文东恩在复仇后却陷入了自我拉扯,以复仇支撑起信念的文东恩在复仇结束后却只能主动走向死亡。
这不是好人的问题,而是社会的病态。
《黑暗荣耀》的解法是让她解救和她同样身处痛苦的人;《安娜》的解法是让她揭露规则、反抗规则。
剧集在诱墨的反抗中给了一处神迹,让母亲梦中变成的鹿出现,救下了她,这也是被很多人诟病的一点。
但现实中的这处超现实才更现实。
就像最后谈论说诱墨徒步穿越美国,听到的人却定罪她在说谎,因为她只是一个看起来瘦弱的小姑娘。
韩智媛为了揭穿官员的腐败和犯罪记录,为了正义和公平只能以跳楼为噱头来制造一个机会,如此行径却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被讨论成“疯子”“现在的女人都太恶毒了”。
有些规则是规则,有些却只是一个个人不断塑造、接受并重复后形成的统治印象,超出规则的那部分人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最后,我想再反驳一下那篇文的一些典型留言。
一种是劝我们不要剥夺喜欢看无脑爽剧的快乐,而且看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价值观,不会被剧情影响。
没有人能够剥夺观众无脑看剧的权利,我想要骂的是创作者无脑写剧的能力。
和《黑暗荣耀》一样,《安娜》讲了那么多东西,但你能说它们不算一部爽剧吗?当然不是。而且你能不带脑子去看吗?当然能。
所以爽,从来不是与(创作者)无脑挂钩的。
另一种是上次提到戴锦华老师说的大众文化会塑造我们的社会和观念时,很多人反驳——
我去看那些有吸毒、暴力、杀人、战争的作品,难道我就会变成一个罪犯或毒贩吗?
这是一种典型的无理取闹和逻辑谬误。
即便我们喜欢艺术形象中的恶人与反派,正常人也绝不会成为他们,因为我们已经把这定义为“恶”。那么我们耳濡目染的法律道德公序良俗的价值观就会一遍遍提醒我们这是错的。
而这些法律道德和公序良俗,就是通过大众文化来反复告诉我们的。
所以我们看《安娜》,看到诱墨对强硬约她吃饭又在饭局中骚扰她的男人直接站起来反抗,说“我在这时候先付钱就是怕你这种垃圾有不应该有的念头”;
看到她和智媛学姐一起反抗规则,却被轻易地定罪为“恶毒的疯子”是多么悲哀;看到市长一发怒,所有在场的职员都要跪下来承认错误,这背后的不平等;
看到秘书只是犯了一次错,就被上级说“当时就不该招女人来”,以及秘书对这句话进行的反抗。
这些内容往前倒几十年很多都不是这样写的,但这就是大众文化,就是能一遍遍对我们耳提面命的大众文化,这些东西如果没人讲出来就是有人不知道。
如果我们不在字里行间和价值观念上去讲这些,反倒在其中加入大量如何讨好富人、“哪怕她拒绝你一百次也要把她追到手”、简简单单的创业融资和成功逆天改命,以及对恶毒小三和恶毒女同事的打脸。
那么这个社会就永远无法进步永远得不到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