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很应景，其实历史情境亦可玩味 | 消失的牛马：埃及大转折时代的动物

▼突破传统历史范式，从动物角度重新书写19世纪的大转折时代

19世纪是人类历史的重要分水岭，是早期现代向现代转型的关键时期，也是“人类世”（地球的最近历史）的开启时期。然而，过去对这一时期的研究主要以人类为中心，探讨的往往是工业革命、民族国家、帝国博弈等宏大话题。本书则将动物作为主角，通过分析19世纪埃及动物的命运变化，为深刻理解这一大转折时代提供了崭新的视角。

▼讲述社会转型过程中受支配群体付出的代价，牛马的遭遇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自身……

19世纪埃及的动物经历了巨大的命运变化：牛马等家畜不再是人类依赖的劳动力和生产伙伴，而是沦为食用或被抛弃；狗不再是城市中受欢迎的清道夫，而被认为是疾病的源头，遭到驱逐；大象等明星动物不再是外交礼物，而是商人用以获取利益的跨国商品。这是一个由于市场、社会等环境的变化，动物被驱赶出生产领域的故事。这样的事情或许也会发生在人类身上，当机械取代畜力、AI取代人工……

▼中东史、奥斯曼史明星学者米哈伊尔代表作，将动物引入全球史的讲述

阿兰·米哈伊尔是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公认的中东史、奥斯曼帝国史以及早期现代阿拉伯世界史专家。代表作：《奥斯曼的树下：奥斯曼帝国、埃及与环境史》《奥斯曼之影：塞利姆的土耳其帝国与现代世界的形成》等。作品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堪比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

从动物到铁轨

如果说人类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动物成为埃及乡村的劳动力来源，那么后来铁路也取代了动物成为19世纪埃及主要的运输方式。在早期现代时期，家畜是奥斯曼埃及运输网络的中心。它们是货物、人员、信息和思想在埃及和整个奥斯曼帝国远程流动的载体。例如，骆驼是开罗和苏伊士之间最重要的物资运输工具和坐骑。这片长80英里的沙漠是现代早期世界贸易的枢纽。印度洋和地中海之间的货物运输必须穿过这片土地，当然，那时还没有苏伊士运河，这种运输只能通过大量密集的动物劳动来完成。动物运输对于每年麦加和麦地那朝圣活动的顺利进行同样至关重要。这种人员、货物和其他生物以及非生物的洲际流动，每年都需要大量现成的和健壮的动物。在一些情况下，当埃及的奥斯曼当局需要大量的动物时，他们经常强行夺取驮畜组成朝圣商队。毋庸置疑，这些跨洲动物运输事例与在埃及村庄和城镇之间日常的货物和人员运送是并存的。然而，机器很快就取代了动物的运输工具地位。穆罕默德·阿里在19世纪将改善埃及的交通网络作为他的首要任务之一。最初，他采取了一些较为温和的措施，如拓宽道路并清除多余的泥土和垃圾，以方便人、动物、手推车之类的移动。

然而，穆罕默德 · 阿里很快就接触了最新、最有前途的运输技术—铁路。埃及的第一条铁路线是在1851年铺设的，但从19世纪30年代开始，穆罕默德·阿里和他雇用的欧洲顾问就建设连接开罗、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的铁路进行了激烈的讨论—这是世界上除北美和西欧以外的第一条铁路线。埃及人、欧洲人和其他人在埃及铁路建设上付出的努力和时间反映了埃及在全球资本主义经济中日益增长的参与度和重要性。外部市场力量推动了埃及的铁路建设，从根本上改变了农村劳动力的状况和乡村动物的作用。正如穆罕默德·阿里聘请的最重要的英国铁路顾问约翰·加洛韦（John Galloway）所说，埃及是“欧洲和印度之间的直接通道”。铁路将“加快回报速度”，“实现更低价格的销售”，增加“商品的消费”，并总体上将“贸易和文明的利益扩展到更多的同胞身上”。

邮政在关于埃及铁路建设的讨论中也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19世纪40年代，从印度经由埃及和法国到达英国的邮件运输一年只有四次。如果有了连接红海和尼罗河的铁路，这条80英里的路线就将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陆上通道之一。有了这条铁路，英国和地中海之间的交通，以及英国、印度和中国之间的通信，都将得到极大的改善。这一切都是英国现代帝国对埃及作为印度洋和地中海中间人这一古老角色的一个新诠释。然而，这仍然反映了19世纪支撑欧洲殖民扩张的思想，以及欧洲在“东方文明”中的“利益”所在。

在讨论铁路的可行性，以及它是否比在地中海和红海之间或开罗和苏伊士之间修建运河更有利可图时，动物代表了现代技术的速度、效率、能力和舒适度的对立面。动物的运输能力被贬低为过去时代的残留物。就像人类被认为是种植粮食或疏浚运河的最高效和最有效手段一样，火车和轨道被认为比骆驼、驴和马更适合运输货物和人员。就像从动物劳动到人类劳动的转变一样，从动物肌肉（包括人类和非人类）到蒸汽动力的转变代表了奥斯曼埃及能源体制的根本改变。这种机器胜过动物的新能源体制带来了两个结果：在埃及，动物和人类生产领域日益分离；人们对动物的生产性社会和经济功能的期望大幅降低。加洛韦的观点反映了穆罕默德·阿里政府对铁路的偏好，他写道：

用于运输的动物，即骆驼、马和驴已经被使用了很长时间，它们的力量和习性是众所周知的，并且早已被最大限度地使用。高温天气总会影响动物运输的速度。这些情况清楚地表明，在这种运输方式上实现任何速度方面的实质性改进都非常困难。此外，乘客的出行成本也非常高，因为运输公司必须常年保持充足昂贵的仆人和牲畜储备。

这段引文中“速度”和“成本”的加粗强调了这一时期埃及官僚机构的工作重点。运输和移动必须高效、快速且廉价。但动物行动缓慢、不可靠、有危险、太脆弱又太活泼，无法满足这些要求，因此，它们不得不给机器让路。加洛韦将铁路称为“科学、人性和智慧的胜利”。他对“人性”一词的使用反映了他的信念，即人类的知识、精神、智力和意志具备创造和使用技术的力量。这个词也应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那就是不属于动物的特质。正如段义孚有效而富有挑衅性地解释的那样，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一个生命的存在在于“它移动并呼吸，它有一种必须遵从的生物学节奏，它有自己的意志，虽然会被迫屈服，但永远不会被彻底击败”。段义孚继续说，所有“文明”都在不同程度地以非常不同的方式，试图将人类和动物简化为“无生命的自然—机械物品”。在19世纪的埃及，自然（动物）被机械事物（铁轨）取代，被置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或者正如段义孚所说的那样，被定位为非文明状态。由于动物无法转化为可用的无生命物，埃及政府将它们摒弃了。

在埃及经济的各个部门中，动物劳动开始成为明日黄花，铁路在埃及的出现有效地揭示出这种新机制。传统观点认为，铁路和蒸汽机是导致农村经济中动物作为传统的太阳能、动力和运输手段的来源被取代的关键原因。大约在1780年到1830年之间，埃及发生的情况大致遵循了学界普遍认可的时间线：从1800年开始，全球能源体制从以太阳能为基础转向以化石燃料为基础。然而，在动物和铁路之间有一个关键的中间步骤：人类。事实上，在近五十年的时间里，人类是奥斯曼埃及的首选能源来源。

因此，早在19世纪三四十年代开始讨论向埃及输入铁路和蒸汽机的几十年前，动物就已经丧失了它们的生产、经济和社会功能。即使铁路没有在19世纪中叶进入埃及，动物依旧可能被排除在乡村经济的许多领域之外，因为在19世纪初，它们的经济和社会地位已经下降。虽然能源体制从太阳能向化石燃料转变的一般性概念仍然成立，但埃及经济以动物为动力的特征消失的决定性因素并不是蒸汽动力新技术的引进，而是18世纪末埃及新政治精英的出现。这些精英首先是出于务实的需要，不得不使用人类劳动力，之后自主选择使用人力来建立他们的庞大庄园和财富基础。他们的行动，加上兽疫和其他环境力量，是将家畜从埃及经济中大规模移除的主要因素。这一现象从根本上重构了埃及的能源格局。铁路只是在一个已经开始的进程中后来才出现的因素，并不是改变这个格局的决定因素。

正如第一部分各章节所示，动物是1780年至1830年埃及所经历的大规模经济、社会和能源变革的核心。这些非人类的历史有助于解释18世纪末大庄园的形成，乡村劳动力的性质和构成的转变，机械化、新统治技术的出现以及19世纪初埃及的行政机构重组。由于牲畜与埃及的乡村经济、社会和能源体制密切相关，18世纪末牲畜数量的大幅减少导致了乡村生活各个方面的变化。因此，奥斯曼埃及从早期现代时期的农业自给经济转变为以商品农业、大规模土地占有和密集人力为基础的经济的最关键因素之一，就是动物在乡村经济中的中心地位的衰落。所以，理解动物政治经济的变化有助于解释19世纪初的整个转变—这一时期不仅见证了穆罕默德·阿里及其家族长达一个半世纪统治的最初年岁，也见证了19世纪埃及官僚机构具有的巨大力量。

当18世纪让位于19世纪时，在奥斯曼埃及乡村发生的事情也发生在16世纪至19世纪之间的其他早期现代农业经济中。从清代中国到英格兰南部，随着土地集中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乡村经济从自给农业转向商品农业。而使得这一全球转变实现的因素之一就是乡村劳动力能源体制的重组。随着大量的人类劳动者成为乡村经济的核心动力，动物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此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随着铁路和蒸汽机在各个经济部门取代动物和人类，所有形式的生物能源都将继续减少。动物能源的消失从根本上重构了奥斯曼埃及。

【内容简介】

奥斯曼史专家米哈伊尔代表作，一部从牛马观照人类，讲述社会转型中个体命运变化的历史。除了法老和英国统治时代，被奥斯曼统治的时期在埃及历史上同样重要。埃及在这一时期经历了传统农业瓦解、城市化、从帝制行省到现代国家、被卷入全球市场等剧变。本书从动物的角度切入：被用于耕作和运输的水牛、骆驼、马匹，让位给人力、铁轨和蒸汽机，曾经的“城市清道夫”狗被认为是传染病来源而遭到驱逐，大象、长颈鹿等明星动物从外交礼物变为跨国商品。在时代的转折中，“牛马”面临着消失的命运。

【名人推荐】

骆驼、驴、狗和水牛也有自己的历史，在这本精炼的书中，米哈伊尔巧妙地展示了它们以及其他动物的历史与奥斯曼埃及人类的历史是多么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约翰·麦克尼尔，乔治城大学历史系教授

这是一本引人入胜的书，它通过动物在各个重要场景的消失来揭示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埃及的重大社会变革。从气候、细菌到帝国主义及其新技术，一切都塑造了我们在本书中看到的新埃及。——彭慕兰，芝加哥大学历史系教授

本书通过对18至19世纪奥斯曼埃及人类与动物关系的深入探讨，回应了奥斯曼帝国、中东乃至全球历史中的诸多重大议题。米哈伊尔更是凭借这本著作成为当前全球动物史领域的领军学者。——沈宇斌，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

【作者简介】

作者：阿兰·米哈伊尔，历史学家，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研究领域为中东史、奥斯曼帝国史、埃及史、环境史等。代表作包括《奥斯曼的树下：奥斯曼帝国、埃及与环境史》《奥斯曼之影：塞利姆的土耳其帝国与现代世界的形成》等。

【译者】

张丹丹，曾就读于南京大学历史系、以色列希伯来大学人文系。

【目录】

致谢
序言 三个物种
导读 尼罗河中的头足纲动物
一个新帝国
生态帝国
动物历史学家
爪印
第一部分 重担与兽性
第一章 早期现代时期的人与动物
动物经济
食用动物
工作中的动物
动物纠纷：欺诈和盗窃
移动中的动物
第二章 释放野兽
自然选择
棘手的问题
从动物到土地
最有生产力的物种
从动物到铁轨
第二部分 嘶与咬
第三章 二者之间
先知的小狗
走向教条
来吧，小家伙
畜群，呕吐，狩猎，战争，情感
第四章 街头的进化
徘徊
杀了那些狗
一份肮脏的工作，但总得有人去做
人类最糟糕的朋友
臭气熏天的进化
第三部分 卡理斯玛型动物和资本
第五章 魅法
海洋上的动物
五条腿的苏丹
伊斯坦布尔的狮吼
帝国的追求
第六章 使之入围
动物的身体
疾病的世界
全速前进的国家
资本的纽带
花园中的牢笼
消失
结论 人类的末日
索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