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画的诞生
有人问我,文人画的诞生在安史之乱之际,为什么这么说呢?
为了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先引入一个理论,事物的发展,往往是由矛盾来推动的。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设定,就可以把文人画看作是矛盾的一方面。
那另一方面是什么?
院画。
何为院画?古代帝王也有文艺方面的精神需求,另外文艺也是中国传统帝国软性统治的一部分。汉代这一领域主要表现在文本领域,即传统思想学术的矛盾。到了唐代,这种统治和需求延伸到了图像领域,开始有专门的画家进入宫廷任职,叫做画待诏。画待诏是待诏的一类,一般有文艺专长的人进入宫廷,都是以待诏名义,比如李白能够进入唐玄宗的宫廷,就是因为担任待诏。待诏成为制度,起自唐玄宗,各类待诏都归翰林院统一管理,各有专司。画待诏也不例外,根据当代学者的研究,其主要职能是:
一、写貌帝、后御容,供瞻仰、奉安、祭祀和充实皇室谱系;
二、绘制功臣图,表彰大臣勋绩忠义;
三、图记盛典、仪仗、职贡、外交以及皇帝与宗亲出行等,以显天子威仪福泽;
四、描绘帝王狩猎、娱乐等生活场景和他们引以为豪的事迹。此外,有时还承命绘制山水花鸟,以及外国进献的狮子、孔雀和名马等。
我举个例子,比如台北故宫博物馆收藏的《牧马图》,作者韩干就是一位画待诏。他们创作的画作,叫“院画”。
韩干牧马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因为担任职务,所以画待诏们可以过上较为体面的生活,但是他们创作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帝王的“命题”作品。这种创作方式,损害了这些画家的主体性。换句话说,他们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创作。
所以在艺术史研究者中,有一派非常看不起院画,就是因为这点。
既然院画没有艺术主体性,那么推动中国绘画艺术的艺术主体性怎么体现呢?
唐玄宗能把画待诏确定为制度,并且在德宗—宪宗时代成熟,其前提必然是社会上已经出现了一批具备良好绘画技能的画家。有专家考证,自玄宗以来,能确定的画待诏大概有47位。我们可以推测,具备相同绘画水准的人,肯定远远不止47位。
在这些没有进入翰林院成为画待诏的画家中,有一些可以定为画匠,这些人其实是手工业劳动者,需要靠销售自己的画作或者画技获得收入来养活自己;另一类则有其他的生活来源,不靠销售自己的画作或者画技获得收入维生,他们绘画主要是抒发自己的情感,进行同好之间的交流,这些人的作品,就是题目中所说的“文人画”。
“文人画”不是唐代当时就有的概念,而是明朝末年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论”之后出现的,所谓:“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幹,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勾斫之法,其传为张璪、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南宗的王维王摩诘,在明代以后被公认为是文人画的始祖。
王维的本职是官员,出身士族,家庭情况很好,不靠卖画维生;而且王维是典型的“文人”,他的文字诗句功夫都是唐代一流,而且精通佛法,对道家思想也有涉猎,他的画作主要表现他对世界的理解和思考,加上他的绘画技法高明,文人和绘画技术的良好融合,使王维成为了文人画的始祖。
从这个王维这个始祖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出,文人画创作主体是知识分子,重视对自我的塑造,观赏的主体是自身。这和院画截然相反。但是矛盾的两端终究还有统一,王维的画技,学自吴道子和李思训,这两人都是画待诏,从后来的中国艺术史来看,院画的工笔技法为文人画提供了形式借鉴,而文人画的写意精神亦反向影响了后期院体画的价值取向,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绘画的多元传统。
所以我们可以回答问题了,文人画兴起的客观因素,是因为文人画矛盾的对立端——院画,在唐玄宗时代产生,在德宗—宪宗时代成熟,王维融合了画待诏的绘画技法和自己的知识分子审美和思想,形成了文人画,王维的晚年恰好覆盖安史之乱爆发,所以表现为安史之乱后文人画兴起。
此外,从客观因素来看,安史之乱之后,唐代社会风气发生了变化,人们重视世俗享乐,市民文化开始形成。《唐国史补·因话录》记载:“长安风俗,自贞元侈于游宴,其后或侈于书法图画,或侈于博奕,或侈于卜祝,或侈于服食,各有所蔽也。”社会对绘画的重视,让中国绘画艺术在翰林院和应用美术之外,出现了文人生活这一使用场景。这也是王维开创文人画风格以后,在中晚唐得以延续和发展的社会条件。
再有,就是明代中国艺术理论走向成熟,知识分子开始重视对绘画艺术的理论和发展的探讨,才有了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论”,沿着艺术史发展的脉络,确定了南宗和文人画的传续和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