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兔的心跳

《黑兔》（Black Rabbit）剧照

熟悉1992年“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名言的一代人，正在逐渐成为年轻人眼中的老登。而“黑天鹅效应”这个名词，则是在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著作《黑天鹅--如何应对不可预知的未来》之后，成为了人们对于不可预知的突发事件的代名词。在卡尔维诺的短篇小说《黑羊》的中文版面世的时候，那个“从前有个国家，人人都是贼”的寓言又开始流行。以上，是我在看完一部描述餐饮行业经营者惊心动魄事件的美剧《黑兔》后所产生的个人对于黑色动物的记忆检索。黑色的动物总是带着一种紧张与不详气息出现在记忆中，无论是黑狗、黑豹还是黑龙。

某个深夜与许久未见的老邓相约在啤酒馆，之前与他欢聚的情景可以在我过去的文章中重温。又是两年过去了，在他的那家餐厅关闭之后，他周游世界之后又重新回到了上海。约了很多朋友，聊了很多他在旅行中的感慨。我问他为什么把餐厅关掉了？他说因为不挣钱。新开的餐厅为什么不挣钱？他说我的那批老客人都离开上海了，新来的客人完全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后来餐厅发生了什么。

他最早的一间餐厅开在五原路上，那是一个生活在上海的中外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精致的湖南菜，好喝不贵的葡萄酒，文艺界彻夜畅谈的餐叙，都是他那家餐厅的标签。他形容他的那些常来的客人，不是那种非富即贵的名流，而是那些具有良好品味的中产阶级。他说这些人是上海这座城市的精彩所在，因为他们有自己成功的事业，以及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们对于有关吃喝玩乐的生活方式有着他们独特的品味，他们的影响力左右着潮流的走向。

当他们在过去几年陆陆续续的从上海搬走的时候，这座城市的餐饮行业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这些人有的回了欧洲老家，有的则是带着全家人搬去伦敦或者日本开始新的生活。他们在上海的存在意义，在今天看来，某种程度上更像英国矿工下井的时候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带着的金丝雀，他们敏感地感受到环境的变化，而迅速做出了选择。

老邓很喜欢这些朋友，他们不但照顾了他的生意，还给他带来了去周游全球的时候可以在陌生城市里面呼朋唤友的快乐。当这些朋友陆陆续续离开上海之后，老邓的店也关了。于是他出现在新加坡、柏林、伦敦、东京这些老朋友们生活的城市，那种其乐融融的聚会氛围，让他总觉得在这些城市应该总还有湖南菜餐厅的商业机会。

他聊起他去了柏林最难进的夜店Berghain玩了一个痛快，那种从周五晚上玩到周一早上的酣畅淋漓，甚至无法用言语来表述。我跟他说，在朋友圈曾经看到某位很时髦的朋友抱怨自己被保安拦着进不去这家店，下面的留言几乎都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像极了朋友们看到一个非常向往美国文化的朋友被美领馆拒签了一样。

此时老邓谈及的各种对文化以及人生的领悟，似乎就是在这家店的沉浸之后产生的，他理解上海不可能有类似柏林的夜店，但是他不理解上海为什么没有拍出来一部关于餐厅、酒吧或者咖啡店、夜店的影视作品呢？以他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舞美设计的专业背景来看，一座伟大的城市应该拍一部或者若干部关于餐厅或者夜店的电影或者电视剧才对，如同上海也应该有自己的伍迪艾伦。

他讲述了最近刚刚看完的一部讲述纽约餐饮行业的美剧，这部关于餐饮行业、关于城市生活以及关于兄弟情谊的奈飞美剧《黑兔》，也成了他看待人生的全新视角。假期的几天我看完了全剧，在裘德•洛以及杰森•贝特曼的演绎之下精彩纷呈。在看完韩国人将路边摊厨师和五星级酒店大厨的群殴拍成一场关于阶级意识的综艺节目之后，奈飞再次用一对兄弟的爱恨情仇与纽约一家最热门餐厅“黑兔”的跌宕起伏紧密结合，将纽约夜晚的奢华璀璨与夺命追杀的步步惊心交织在一起，让全球的观众都沉浸在纽约夜生活的权力游戏之中。

剧中纽约夜生活纸醉金迷的画卷，在餐厅和会所“黑兔”的日常经营中展开，精明能干且相貌堂堂的裘德洛饰演的餐厅老板杰克，通过他的卓越经营能力与各种嘘寒问暖的人情世故，将一家和当年复兴公园Park 97一样规模大小的黑兔餐厅打造成纽约社交圈的当红炸子鸡，各种权贵与名流纷至沓来。而正在他准备大展鸿图之际，他那个跑路多年的哥哥文森重新回到餐厅来帮手。被高利贷追杀的哥哥成为了这个光鲜亮丽的餐饮帝国的轰塌的第一道裂痕。

著名演员杰森•贝特曼扮演的文森，留着嬉皮士一样的长发与大胡子，完全延续了当年《黑钱胜地》中那个沉稳与精明的洗钱专家马蒂•伯德的魅力。桀骜不驯的文森和冷酷理智的杰克形成了强烈对比，那种先溺后浮的情节压迫感，让兄弟间的权力斗争在昔日的满目沧桑与当下此起彼伏的危机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激烈拉锯，在亲情与野心之间的较量下，让每一次的交锋都演绎成一出精心设计的棋局，最后那种让观众倍感压力的剧情与两位高手细腻的感情互动，使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权力争夺的漩涡中。

纽约的夜色灿烂迷人，同时又像一个沉静凶残的巨兽准备吞噬着每一个贪婪的人。后来又看到裘德洛在奈飞放出的幕后花絮中坦言：“杰克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玩家，但是文森的出现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弱点，这个角色让我感受到权力背后的孤独。“而杰森•贝特曼则是戏称：”文森像是一个闯进派对的不速之客，他的每一步都在挑战杰克的底线，演起来真是很爽。“

在这家纽约曼哈顿下城虚构的黑兔餐厅中，八集的电视剧所描述的种种奢华晚宴以及追逐的打戏还有粗俗的暴力，都将情感的核心放置在野心与贪婪暴露出来的家族纽带之中，这和人们在日常生活所见到的“兄弟阋于墙，兄弟外御其侮”的传统叙事不谋而合。

那种激烈的针锋相对，不禁让人想到了现实生活中看到的各种餐厅股东之间的各种爱恨情仇以及各种的尔虞我诈，剧中的纽约餐饮行业的阴暗面也正是全球整个商业体系中都不愿意过多展示的暗黑部分。这时托尔斯泰的老生常谈再次浮现出来，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成功的餐厅都是一样的，失败的餐厅各有各的败笔。

当那个原来只是给烤箱清洗格栅的黑人女性杂工通过自己的不懈的努力，成为了《纽约》杂志美食撰稿人要来亲自品鉴的名厨之后，竟然也会在餐厅老板杰克陷于各种焦头烂额的时候，主动找到餐厅的投资人说自己可以担当起餐厅的重任，而让杰克出局。

这样被栽培然后在危难关头背叛伯乐的故事，在业界发生的数不胜数，虽然功成名就之后可以坐而论道细数各种匠人精神的美好故事，但是那种“谁没有过去”的坦然神情已经将若干个业界故事所具像化了。而作为餐厅老板的杰克跟餐厅女员工的各种混乱关系也都是每个行业常见职场桃色故事的真实案例，无论是在媒体广告行业，还是在餐饮娱乐行业，或是在金融投资行业，都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鲜活写照。

另外一个有趣的写照就是看到整个黑兔餐厅为了迎接媒体美食专家的突击测评，全体员工如临大敌，因为没有人知道美食专家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比起我们平时遇到新餐厅开业，各路美食行业专家汇聚一堂其乐融融的和谐场面，从食材供应商，到餐厅运营机构，到下游的媒体宣传，体现了目前餐饮行业的上下游关系非常融洽的鱼水之情。

只有遇到其他行业大V破圈砸店的时候，才会发生类似科技行业的自媒体不小心给餐饮行业以及广告行业的自媒体带来了泼天的流量。有意思的是这种隔山打牛的事情，并不会发生在诸如影视评论或者汽车评论、股票评论这样的行业之中，也许是目前美食评论行业的门槛太低了，也许是现在全民评价美食已经蔚然成风。总之就连近期热播的描写统一大业的谍战剧之中，各种涉及美食情节的戏份都会显得有些欲罢不能的用力过猛，美食编剧的戏份的确舒缓了谍战大片的紧张情绪。

而真正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与众多家庭息息相关的校园餐事件的时候，众多厨师的集体沉默反而让人想起当年李安拍摄的电影《饮食男女》中的部分情节。由朗雄饰演的老厨师外公，为好友的小女儿精心送餐的“简便午餐”，近乎将满汉全席装进了小学生的便当盒，使得片中班上的同学惊呼羡慕。在某些社会事件的集体沉默，体现了厨师们的专注于餐厅经营的责无旁贷，著名英国主厨杰米•奧立佛，就曾在2005年到美国的小学厨房中改造午餐，曾经参与综艺节目《Top Chef》的评审Tom Colicchio等多位主厨也都曾推行过类似的计划。而曾任米其林三星餐厅Noma的行政主厨的Dan Giusti，在2015年选择离开精致美食行业，回到家乡美国创业，为上千位小学生烹调营养午餐，成为第一个全职投入校园餐的米其林大厨。

看完一部以餐饮行业为背景的惊悚片，顺便也看到了行业之间的差距，就好像国内的流媒体平台都在仿效韩国的综艺节目《黑白大厨》一样，依旧还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只是希望效仿的不仅仅是综艺节目，毕竟需要学习的地方依旧还有很多。

观看这部秉承了电视剧《熊家厨房》真挚追求的惊悚剧《黑兔》，会告诉观众们一个充满竞争的行业的夸张压力，虽然戏剧总是要制造各种冲突，但是我觉得老邓还是希望未来可以拍出一部更为有趣的餐饮业的《纸牌屋》。毕竟每一家高级餐厅都有可能诞生这座城市餐饮界的传奇人物，虽然这座城市有光鲜靓丽的市中心，但是也有那些完全没有被打磨成美丽迷人景象的地方。有些传奇的餐厅建立了艺术、文学和音乐的社区，并且使它们变成了一个联系的热点。作为观众，人们希望看到那种可以挖掘自然原始的能量的伟大作品。而作为出门就餐的食客，他们更愿意期待上海和纽约一样，每一个出门聚会的晚上都可能充满了兴奋、奇特以及不可预测的惊喜，这就是人们聚会的主要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