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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邬建安:神话生长在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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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第八十天”邬建安个展展览现场,图片由UCCA Lab提供。

在这位当代艺术家眼中,神话并不只代表远古时代的想象和传说,神话也在观照着当下的生活,甚至“预言”着前景和未来。

访谈/ 撰文 朱振

眼前突然一片昏暗。

不远处的室外,时值入秋的山西晋城还是天高云阔的,北方的阳光充沛而干爽,正均匀地照射着位于上党高地的这片城市。而刚刚跨过一道展厅的布帘,就好像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兀自生出来的混沌世界里。

空间也变得逼仄崎岖起来。昏黄的光线中,不计其数的巨幅牛皮被高高低低地悬着,像是层层叠叠的海浪,时而汹涌、时而平缓;又像是没有声响的风云,黑暗而厚重,一眼看不着边。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出现在视线的一角,作为空间里为数不多能清晰分辨的东西,它们的存在让人感觉是在一片洪荒之中,豁然遇见了一个熬炼万物的道场。

在这里看不见任何神祇的踪影,但无论从怎样的角度去感受这一切,都如同置身在一个天地之间依然神出鬼没的时代。你好像是在目睹一场劫难,正在临近它激烈的顶点;又像是在见证一场浩大的工程,已经到了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步。拯救和溃散,只在一步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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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第八十天”邬建安个展展览现场。图片由UCCA Lab提供。

在落成不久的山西晋城城市体验中心,艺术家邬建安的最新项目《第八十天》,以“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为底本,呈现了一个神秘而磅礴的现场。

中国的远古神话与民间传说,是邬建安艺术创作的重要线索之一。他曾经以《山海经》等典籍为灵感,通过创造性地结合与运用剪纸、皮影、刺绣等传统技艺,创作出感性的神怪、奇异的生物以及充满哲思和预言性的当代艺术场景。

而当代艺术这一概念,对于此次展览所在的这座城市而言,无疑还算是新鲜而独特的事物。晋城是中国神话故事的重要发祥地之一,“精卫填海”、“女娲补天”、“愚公移山”等传说都被记叙发源于此。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些神话又几经消散、堆叠和沉浮,最终变成了气势饱满但语言凝练的文字,和那些散落在辚辚古道、巍巍山峦之间的神庙与佛寺一样,安静地守望着岁月和人间。

坐在展览的一墙之外,邬建安和我聊起了与山西有关的各种神话渊源。他说那些想象雄奇的传说,在书本中的感觉总是“虚”的,而当具身地来到故事所记述的发生地,神话就一下子变成了“很硬”的存在。

在邬建安看来,神话并不仅仅是外在的、流传于文本的遥远异想,它或许还代表着先人某种深邃的领悟,并始终与当下人们的内在世界息息相关。神话与人,像是一种折叠的关系,神话不仅积蓄着文明的能量,沉淀着族群的性情,也观照着现世的生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预言”着人们的前景和未来。

“神话有点像我们写给自己的剧本,我们最后可能会活成神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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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建安在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第八十天”邬建安个展导览现场。图片由UCCA Lab提供

以下文字经与受访者的对话整理而成:

1. 混沌与炼石

《第八十天》的创作分为几个维度。第一,通过空间中的材料和光线,我做了一个实验性的尝试,我希望走进展览的观众能“陌生化”自己看到的东西:我们特意把现场光线弄得很黑,观众在走进现场的时刻,并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人的眼睛是能适应黑暗的,但需要一个缓慢的过程,这种生理上的本能反应,实际上也是进入这场“戏剧”的关键机制。你得有耐心等,等得越久,看见的东西就越多,你也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细节,直到你逐渐看清了自己所身处的地方。

这个过程所反映的也是我们与神话故事的关系:你不能着急,你要感受的并不是一个“外在的故事”,那个故事是你心里原本就有的,你要等它,它来了,你就会看见。

空间里那些此起彼伏的造型,有点像天上的云、有点像起伏的海、又有点像碎裂的冰川、或者像很深的洞窟….因为牛皮表面本身含一点点油脂,在弱光的照射下,它们又有一种雪山上积雪的质感。同时整个作品的体量非常大,作为观众,当你在进入现场后,不太能立即识别出来所观看的是什么。

我们人类已经习惯于对周围的事物建立起一整套认知系统,对于日常的事物,它是什么、能干嘛、有没有危险,我们会很自然地加以识别,并迅速做出判断。

但如果面对一个东西,你发现自己弄不清它是什么,这样的情况下,大脑前额叶的理性思维就不得不暂时“被关掉”,那些让我们自大或者自满的感知机制也会暂时失灵;这时你的那个“原始的脑”、那个原始的意识就会被打开。我们的祖先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大约就是类似这样的状态:很多东西就是混沌的,弄不清楚在周遭发生的很多事情。

在我看来,当这种状态被激活,我们关于神话的感知也会被激活。“神话”此时并不是被文字或图画描绘出来的东西,而是一种我们可以从自己的记忆中调取或唤醒的东西。在我看来,所谓神话、所谓“女娲”,可能并不是传说“创作”出来的,它们其实一直就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是一直和我们“活”在一起的东西。一个艺术作品,可能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某种催化剂,让我们看到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某些部分,看到“神话”从自己的心里生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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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第八十天”邬建安个展展览现场。图片由UCCA Lab提供。

第二,在展览的核心区域,几块石头是很关键的部分:中间位置有一块大石头,四周还围着一圈稍微小一点的石头。关于女娲“炼石补天”的方法,古代的神话文本中并没有详细讲,但是“炼”这个字,激发了我的很多想象。

观众可以很近距离地去观看那些石头:通过特定角度,会发现大石头和它四周的那些小石头之间,存在着彼此相似的部分。换句话说,中间这块石头“模仿”了周边石头身上的某些特征。它既是一块单独的石头,也像是周围那四块石头汇聚起来的样子。

这种状态对我来说,就像是石头的“灵性”。在我看来,所谓“炼石”,就是某种能够“自主模拟”的“智慧体”的诞生过程,换句话说,那些石头可以通过“模拟”与外部世界产生关联,它们具有某种“智能”,或者说,某种“自主性的创造力”

从这个角度看,“炼石”就像一种隐喻,并不仅仅意指炼造石头,也可以指代“造人”、也可以指代人工智能。总而言之,它代表某种特别原初的、能够自我催化、自我觉醒的创造力量在生成时,那个从零到一的临界状态。

我希望观众们在进入展览后,也能具身地去感受这种“炼”的状态。

2. 女娲与蓝虎

我一直没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表现女娲的故事。

女娲是一个超级英雄,她做的事情太宏大了,她解决的是关于所有人的问题,女娲的故事也因此映射不到太多个体的经验。但在我看来,女娲的故事和华夏文明、或者说和我们人的情感关联非常深。那种情感的深度和质感,在我来到晋城之前是触达不到的,够不着。

这次《第八十天》的作品,创作灵感来自另一个维度。当人们身处在这样一种时刻:各种各样的挑战和问题不断涌来,当越来越多事情的发展走向脱离了既有的、熟悉的规律,对于从一个貌似相对稳定、相对确定的时代走过来的人来说,这有点像“天塌了”的感觉。

在这样的情形面前,我觉得对于不少人来说,可能也在心里面会期待一个“女娲”的到来,把秩序重新建构起来。这如同一种呼唤“英雄”的需要,所谓“补天”,可能就是让人们重新回到一个可以安心、快乐地生活的秩序当中。

今年年初,我在偏锋画廊做过一个个展《蓝虎》。《蓝虎》名字来自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那篇小说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有时会“渗透”进来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在我们身边,但我们意识不到。但是它们一旦渗透进来,就会带来改变,让我们这个世界所依赖的基础规则崩溃。

(*小说《蓝虎》的主人公是一位逻辑学教授,他是一位典型的西方知识分子,代表理性、逻辑和科学的世界观;故事中还提到了一种神奇的蓝色小石子,小石子的数量没法被数清楚:一会儿变多,一会儿变少。教授因为发现并抓了一把这样的石子,进而开启了一段被焦虑和不安情绪纠缠的经历——编者注)

我们人类文明赖以建构起来的最基础的逻辑工具之一,恰恰就是数数。在数字的增多、减少或者不变的这个基础上,我们会觉得周遭的世界是可理解的、可认知的。

小说通过无法被计数的石子和教授的故事,展现了这样一个问题:人类的理性其实如此脆弱,当我们认知外部世界的最基础工具失灵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基础逻辑的变化,会让自负、傲慢、自诩富有阅历的人在极短时间里不安、甚至发疯。

最终,故事里那位富有精英气质的教授,不得不去寻求一位神秘的乞丐帮助。当乞丐把那些困扰他的小石头全部拿走时,留下了一句话,你给了我一把石头,“我还给了你一个世界”。在我看来,乞丐所做的,就是把“不确定性”带走了,然后把原来那个“充满确定性”的人类世界还了回来。

这我觉得这是《蓝虎》最核心的东西:人类可能正在接近一个将要质疑、挑战或者瓦解我们认知底层逻辑的“新东西”,当下可能还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是那个“新东西”已经在即将到来的临界状态中,那个“蓝虎”就要来了。

作为艺术家,现实世界所发生的各种变化,会与创作产生密切的联系。有时来自外部世界的某些投射或刺激,会让我们在内心深处早已经处于很焦躁、急切的状态。但我们的理性意识又会过滤掉大部分对这种焦虑的感受,并且给出某种自圆其说的解释。但是我们的潜意识其实什么都清楚,它就在那里一直呐喊。

我的创作其实一直是因为有那个“喊声”。20年来,可能“喊”的内容、“喊”的音量是不一样的。它像是一种灵感的巨大来源,当遇到创作困境的时候,能够持续不断地提供能量给你。我可能会把这东西称为“激情”,但我解释不了“激情”是怎么回事,它没道理可讲,但是它对于我的创作来说,超级重要,是头等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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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打击乐演奏家董羿琳在“第八十天”现场表演。图片由UCCA Lab提供。

3. “刑天”

中国的神话系统很博大、历史很悠久,不少神话故事的文本本来就没几个字。反而是我们自己,更像是在不断生长变化的“镜子”,持续反射映照着那些古老的故事在今天的样子。

在舞台上,神话是一种被凝练呈现的“戏”;在生活中,神话则都被剪辑成了各种各样的小片段,成为了被我们在今天用来建构自身的“故事碎片”。我们想象和塑造自己的过程,实际上就像是在做某种“故事的拼贴”——不断从神话中选出让我们感动的人物和事迹,然后在潜意识里用它们拼贴出自己理想中想变成的那个“人”的样子。

20年前,我根据山海经的故事创作过作品《刑天》。对于刑天,我在情感上会比较容易进入:就是那么一个输得不剩啥的人,但他还是坚持要去干那件自己要干事儿。刑天虽然是神话故事里的角色,但在现实中我们每个人其实都会遇到类似那样的时刻,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可能就此放弃了、躺平了、认输了。也因为如此,刑天的精神会特别触动我。

在我眼里,如果不加一点修饰色彩地去描述“英雄”这个概念,最契合的形象就是“刑天”。“刑天”的行为发生在一个绝对的、彻底的失败之后,他无依无靠,连脑袋也没有了,只有一副残缺不全的身体,但在这种“已经没法再失去什么”的状态下,还是要完成他的“复仇”。他的那种执着,太坚硬了,就是彻底的“不服”。

有时我会觉得,华夏文明最底色的那张牌就是“刑天”。在最为绝望的时刻,我们这个来自华夏文明的民族就会唤醒“刑天”,因为在我们的神话故事中书写过它。如果不是我们这个文明的人,在遇到相似绝境的时候,他们所唤醒的可能就不是“刑天”这样孤独、决绝的角色。

我们的先人为什么会去讲“刑天”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又为什么会被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这里面可能有一个“大秘密”。不同的文明,流传下来的英雄形象太不一样了。不同神话反映着价值观的分歧,也折射着文明路线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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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晋城高平铁佛寺二十四诸天塑像(局部),图片致谢:2025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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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晋城泽州玉皇庙二十八星宿塑像(局部),图片致谢:2025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

4. 神话、艺术和地理

最初我只知道山西晋城和“女娲补天”的传说之间有很深的渊源,直到有一次晋城的朋友和这次展览的策展人刘雪丽带我去看了一个叫做“娲皇窟”(指浮山娲皇窟)的地方,那里还让我挺吃惊的。

“娲皇窟”给我的印象很深,它位于一座山的中心部位,就像是有人在半山“呲”地切出了一个山凹,再把内部削平,建了这个洞窟。你需要爬上几百级很陡峭的台阶才到达那里。爬上去后,又会发现视野很好,像是背靠大山坐在一把椅子里,眼前是河流和平原。整个娲皇窟的风格十分质朴,没有被过度强调的仪式感。石窟外边还有尺寸不大的几个字——“女娲炼石处”。

女娲解决了一件那么大的事情、一个超难的问题,又以如此朴素而原始的方式被纪念着。那种状态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好像一个关于神话的记忆,突然进入到了生活的现实中。在山顶的那些石头面前,我感到神话被“具像化”了,神话故事好像离我并不遥远。

我希望通过《第八十天》这件作品,观众们能把自己的那个沉睡的、属于那些古远的神话英雄的感觉给打开;或者可以收获到有关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一些新的理解,这样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文中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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