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神作出现了

写在前面

今晚聊的这部剧很可能没多少人看过，或者说大概率是听说过但没看过——《万物生灵》系列。

为什么会想聊它，一个原因是因为口碑非常好，质量很过硬，刚刚开播第六季，目前9.3分（之前每一季都没下过9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一直对这部口碑如此之高的具体原因，感到好奇。

对，就是好奇，虽然我也是这部剧的受众之一，已经追到了最新一集，但和很多好剧不一样的是，其实看这部的过程里我自己也迟迟没弄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看它，会想一直看下去？

这么想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现在去翻第一季的短评，你都能看到最热门的一条两千多赞短评是“现在可能只有英国人才肯把这么无聊的题材拍成电视剧吧，还把风景拍得这么美。”同时这个人打了五星。

看似矛盾，其实和我的感受很相似，我们知道它无聊，但我们就是喜欢，因为无聊这个词通常被用作贬义，但放在这部剧里它真的不违和，除了风景带来的视觉抚慰之外，那些更常规和更大众的类型化元素，它是一个都没有——

整个故事就是年轻兽医去乡下的兽医诊所工作，日复一日跟不同的动物和人打交道，因为都是普通的村民，不存在坏人，所以即使发生意外，也往往不会是糟糕的结果，不存在什么悬念。

每一季都是慢节奏的线性叙述，时间跨度非常小，经常一集只拍一天，这也注定了没有什么叙事技巧上的花招可以玩，没有大起大落的狗血段落。

而且和原著一样，生活本身就是它的主题，导演和作者都只想还原过去时代英国乡间的温馨切片，没有加入什么挖掘批判或揭露。包括到了第六季，你会发现几乎所有人物的性格都还被保留着，没怎么变，好像大家就是这么平静地生活着，未来也将是。

那么到底为什么呢？这样的剧集，吸引人的魔力到底在哪里？

带着问号，我回忆起我之前看这部剧时的场景和心境，我发现那往往是在我感到焦虑，但又疲于奔跑，想要一点缓冲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上面说的这些“无聊”的特点，恰恰是这部剧稀缺的地方，它制造了当下忙碌的你我最渴望进入的一种“无意义”的氛围。

这跟旅行风景纪录片还不太一样，它最大程度接近了你我的生活，再去捕捉生活和万物里有趣而未必有用的一面。

而且这并不是主创的刻意造梦，原著就是一部有真实原型的自传体小说，对作者而言这些就是自然而然的，似乎本来就存在那么一群人，一个地方，恰好被当下的我们隔空闯入。

也因为它如此特别，尽管这部剧值得分析的地方有非常多，但今天这篇，我们就只来具体聊聊，我们与这部剧的这种特殊关系是如何发生的。

正文

我第一次被这部剧吸引是因为一张很治愈的截图，一只小狗乖巧地依偎在开车的男主旁边，完全没有捣乱，窗外是茫茫绿野，景色很美，男主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这一幕当然不特别，只是有点陌生，不属于平时能轻易看到的场景，我下意识想到了好几件事，比如这真的是男主的生活吗，这是意外还是常态？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或是拥有怎样的幸运，才能跟风景、动物有如此密切的联系？

也是在看剧的过程里，我发现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生活的危机四伏，习惯了被不同层面的目标所挤压，以至于我已经失去了对美好的想象，我接受所有的事情背后，都会有得失。

这部剧的氛围和表达，刚好完成了对这一点的逆反，它拍的不是我们所熟悉的这种生活的实然（实际的状态），而是生活的应然（应该呈现的状态）。

男主詹姆斯载着动物去上班、穿梭在风景之间的确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笑容也是真心愉悦，这个故事里所有人都平等地享受着这样的笑容。

而支撑这一点的更多不是“做了什么”，是人们所处的一整个背离现代价值导向的空间。

一、

具体来说，有三个关键层面的逆向塑造，一层关于人与世界。

剧集里的世界跟现实的虚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这里，人并不是世界的旁观者，只是从一个地方流动到另一个地方，相反，人是在地化的，走到哪里，就栖居在哪里，同构着生命万物的呼吸网络。

这一方面是去人类中心化，另一方面就是强调了人跟动物的同一性，就生态系统而言，所有生灵的存在都是重要的，这无关于外形、身价等世俗定义，只关乎所有生灵都在巨大的生命循环中，付出自己的能量，获得来自他者的能量，没有孰轻孰重。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人和动物都在贡献出自己的劳动，也都在平等地经历愉悦或痛苦，完成自己生命的周期。

就比如詹姆斯初来兽医诊所时，诊断一匹马得了无法治疗的肠扭转，它非常痛苦，詹姆斯选择给它安乐死，没有等马主人跟它见上最后一面。

这里面蕴含的平等意识是非常清晰的，人的感受并不优于动物的感受，对动物的定义也并不优于生命的自然节律，二者仅仅是付出能量、体验世界的时间长度不一致。

所以詹姆斯的诊疗工作，动物主人的农场劳动，也始终不只是简单的谋生行为，更是他们与实实在在的世界发生联系的方式。

在兽医诊疗的过程里，他们都会加深对动物的理解，彼此也并不止于医患关系，会保持交往，更新或加深对彼此的认识，同时对此地产生不止于“居住”的羁绊情感。

约克郡达罗比乡间总是热闹的，而且热闹得并不令人厌烦，而是倍感温暖——孤独和虚无不是这里的底色，人们作为命运共同体去积极开创，去参与和经历所生发出的生机勃勃，才是。

二、

其次是人与人的关系层面的逆向塑造。

和跟世界的关系一样，人和人的关系也并非疏离、趋利，而是在共建、共享一个更理性的社会循环，遵从的依然是万物平等、正向循环的本质。

编剧用了一个很好的切口来展现这一点：战争。

编剧没有利用战争制造戏剧性，而是通过普通人对于战争的应对，去再次强调生灵平等的理念。

所有人都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詹姆斯和好友小崔都考虑是否入伍，最后在大国小家之间选择了前者。作为退伍海军的管家霍尔太太自愿参与战夜间巡逻，富有的彭普瑞太太出让自己的豪宅，作为战时收留所、医疗地。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在剧里，人的选择只关乎自己，这么做不会给他们带来实质奖励，只会得到村民之间的内部认同。也就是说，所有人是自愿相信和依托着同一套理念——只有人的正直与尊严，以及人的向善的行动是重要的，也是美的。

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建构一个更平等和谐的社会。

这就是整部剧的大前提，战争很清楚地显影了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村民之间依然有误解，有人性的闪烁，有个性瑕疵，有贫富差别，但都不会构成永恒的矛盾，不会作为分裂关系的理由，同样的，对富人名人的额外追捧也不存在。

基于这样的理念，里面的角色都是可爱的，大部分的笑料甚至就直接放在了人物身上，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犯错，或者个性本身多么讨喜，只是因为平等和向善，他们的个性和自我得到了巧妙的保护和有趣的挖掘，没有人需要迁就和变形。

比如法农先生对弟弟总是嘴硬心软，跟霍尔太太的理性睿智刚好构成了平衡，霍尔会屡屡调侃、戳破他的真实用意，而法农又恰恰需要让弟弟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甘愿屡屡吃瘪。

看这剧的过程也自然是安心的，就好像我们也被纳入了剧里平和的循环之中，而且我们都清楚这不过是人与人之间本就可以呈现的样子，并非超越，而是回归。

三、

这也带来了最后一层的逆向塑造，人与生活的边界层面。

我们如今都在强调工作时间与私人时间的分割，强调劳动与生活的不和，但很有意思的是，其实这部剧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詹姆斯直接就住在兽医诊所的楼上，家跟工作场所是不分开的。

而且他会一直很忙，夜里随时会被电话叫醒，需要马上出诊。

这个家的成员之间几乎都存在雇佣关系，法农先生是他的上司，法农弟弟小崔也住在这个家里，霍尔太太则是法农雇佣的管家。这就是这个非血缘家庭的基础构成。

为什么我们依然没有觉得半点悬浮和不适，这正是前面的两层关系设计带来的一个新的结果：

在一个可以靠热爱谋生，所有人都平等交往的世界里，劳动和人际，就从负担和烦恼，变成了值得拓展的生命体验。

詹姆斯拥有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当他外出工作时，我们像是在借用着詹姆斯的眼睛，在他上班途中丈量达罗比四季的变化，观察动物的多种状态。

当他回家，跟法农和霍尔太太打趣，或为了诊所的发展各执一词，据理力争，我们又像是借用他的灵魂，感受人与人之间可以展开的深度交流与温度。

写到这里，我想大家也发现了，虽然开头我写了，剧里没有显然的批判表达，但戏内外如此鲜明的对比，或许某种意义上，对现实的批判和反思实际也在无意中完成了。

无论如何，秋天来了，跟热茶和糖炒栗子一起搭配享用的，还可以是《万物生灵》这样一场幸福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