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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夸过,但夸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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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给角色创造的“精彩”,不是那种给人物打上聚光灯的曝光式呈现,更像是沉稳地躲在幕布后面,让表演成为角色的诉说、角色的自白。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前几天我们写了一部国产剧,叫《命悬一生》,是好评,后台也有不少读者留言,分享了他们对于角色的看法。包括现在的豆瓣留言区,也集中在人物本身的讨论。

我综合了一下这些看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部剧完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让观众大家都普遍接受这些人物犯罪是事实的同时,又不觉得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面目可憎的罪犯,十恶不赦的坏人。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困难的舆论扭转。因为这几年我们对于凶手、坏人,都是秉持着不想知道他如何变坏,只想知道他会怎么死的观点。

我开始重新研究这个戏,具体做了些什么,有些什么,让大家开始思考“坏人的复杂性”。

我是从大家讨论最多的反派徐庆利(黄轩饰)入手的。

这个角色不仅“可怜”,还掺杂着一些“可笑”的成分。这里的好笑,是指他的身上还体现了一种命运的荒诞感,从而让人忍不住惋惜,他如果不走出农村,这一切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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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会把这个人物能成功抵达观众,归结于剧本里对他的写法和黄轩尤为出色的表演。

但我第二次看发现,这俩其实是一个点,黄轩出色的地方,就是在表演中对这个角色的再创作,小到一个肢体,一个表情,这都是剧本里没有的东西。

所以,这篇文既是想借徐庆利这个角色,聊聊黄轩的表演。同时换个角度,也是从黄轩的表演,来看徐庆利这个角色为何复杂。

正文

要聊清楚表演,得先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徐庆利难演?

首先要演徐庆利,不只要演好一个角色,在最直观的数量层面,就要同时演好三个角色:倪向东、徐庆利、借“倪向东”偷生的徐庆利。

加上徐庆利作为剧情主线的推进者,从村子里的书生到监狱里的囚犯,每一个阶段的人物状态都有变化。善良、孝顺、懦弱、窝囊,还有到了后期的压抑与癫狂,你都能在他身上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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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对应这两点,来看黄轩的表演。

第一件事是如何同时演好三个角色。

先来看第一个角色,是为了悬念叙事所饰演的吴细妹口中的“倪向东”。

早期的倪向东相对好演,类似于小镇混混的角色。但我重新看剧时,发现黄轩对于这个角色,其实也做了很多细节上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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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细致地给“倪向东”与“徐庆利”做了区分,前者的神态、动作偏向大开大合,而后者常处于畏畏缩缩的状态,连两个角色在步伐上的速度与跨度都有很明显的区别。

而且他在演倪向东时,给了一个重点呈现,是对吴细妹的喜欢。在海滩、在洗发店门口,他的眼神都从来没离开过吴细妹。

这看似无足轻重,却在表演层面与后面的人物转变形成鲜明对比,给观众提供一种剧本之外的感慨与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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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角色,是刚离开村子的徐庆利。

我当时在写剧评的时候,提到过这个人物有一个特点,局限性。他善良、老实,但懦弱、小富则安。比如田宝珍和他分手那场戏,徐庆利会疑惑为什么宝珍不能像她妈妈一样做一个得体的女人。

当我从表演维度再去看这场戏时,我发现这场戏的精彩不仅是宝珍的情绪爆发,还有黄轩的表演。

不同于宝珍“往上”的情绪,黄轩诠释的是“往下”的情绪,相对不那么外露。而这种“不外露”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用递进式的表演,让两者形成了一张一翕的表演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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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给的是惊讶,还有试图掩盖的慌张。

当宝珍告诉他自己要和糖厂包总结婚时,黄轩先是起身,语速加快问个不停。

他逐渐感觉到宝珍的认真时,微微向后撤身,双手握在一起,更像是自我安慰式地说着“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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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给的是疑惑与不解。

他不明白宝珍为什么会放弃爱而选择金子,困惑宝珍为什么会变心。

于是他一边听着宝珍说话,一边疑惑地看着她,由一开始微微抽动的眼角,到越来越紧皱的眉头,他无法理解宝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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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宝珍反驳着他说的“得体”“听话”,说她不愿像妈妈操劳一辈子。

黄轩吸了口气,眼眶噙满泪水,情绪开始剧烈波动,这个反应表明此刻他才稍微明白了宝珍的想法。于是,他也焦灼起来,脸部动作变大,情绪强烈地证明自己也能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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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珍又以之前他去洗头房的事情,戳破了徐庆利的许诺。

到这里,黄轩才给到明确的落泪,他自责、内疚,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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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他都在调动自己的神情、动作、情绪,配合台词节奏,诠释出非常明确的阶段式反应,这其实是比“演得惊艳”更难的事情。就像比演“哭”更难的,是对“眼泪”的调动与把控。

第三个角色,是借倪向东身份苟活的徐庆利。

这里的“徐庆利”和前面不一样,对于黄轩来说,他需要演出两种身份的叠加,一种“偷生”的状态。

对应里面一场戏,写错自己的名字。这场戏小到不起眼,但我个人还蛮喜欢。

他去银行汇款填单子时,很自然地写下“徐”字的双人旁,才意识到自己写错了名字。镜头给的特写里,他的手部动作先是停顿,继而快速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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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给人物脸部镜头,这些表演动作上的停顿,都能准确传递人物的情绪。

这种细节后面还有,是黄轩微微抬头,试探性地侧头看柜台那边有没有人盯着自己,确定没有人看见时,又转头回去,不慌不忙地将纸单揉成一团,拿上新的重新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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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动作语言,都在说明徐庆利在偷生中的高度紧张,以及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谨小慎微。

这种小到容易让人“看不见”的精雕细琢,将人物状态与情绪融进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就是我很喜欢的地方。

再比如吃饭那场戏。

他一开始眼里带笑地和曹小军、吴细妹聊到王老板侄子没了,添油加醋把这个事说得玄乎,说侄子出事是因为纹了不该纹的东西,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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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调越发上扬,借着酒劲儿,又用“朋友”口吻炫耀之前目击的埋尸事件,说看见“凶手”背上纹的也是关公。

配合台词,黄轩给了一个动作细节——兴奋地拍了拍小军的背。而小军背上的纹身,就是他当年瞥见的睁眼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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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太妙了,它借着信息差,强化了整场戏异常诡异的氛围。

第二件事,是演徐庆利的变化,人在特殊处境里的黑化轨迹。

这个过程,可以用黄轩在人物转折时所呈现的一些情绪爆破点来解释。

比较典型的例子,是他对于不同阶段的“笑”的诠释。

其实里面有很多不同场景下的“笑”,和早期倪向东率真、蔫坏的笑;早期徐庆利胆怯的、迎合的笑,都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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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篇幅有限,就举一个例子,当徐庆利确定曹小军与吴细妹联手要杀自己时,他也是有一段笑的呈现。

这场戏大概两分钟,但黄轩一句台词都没有。他听见电话那端“成了吗”,更加确信被朋友背刺后,他一边哭一边笑,痛苦挣扎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然后脸部五官越发用力,嘴部抽搐剧烈,这是绝望的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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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一个夹杂着笑声与冻颤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后,他的五官恢复到原有状态,眼神连同整个面部,只剩下坚定的恨意。

这昭示着他的杀机,也解释了他后面的所有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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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大家也能发现上述两件事其实就非常考验演员功底了,但我觉得黄轩在这基础上还多做了一件事,就是他在表演里,加入了自己对于徐庆利这个角色的悲悯。

里面有一场戏,是他在吴细妹家吃蛋糕。

在关灯那一刹那,借着有限光源的衬托,便能清楚看见黄轩眼里已经闪着泪水。他在不经意间收获惊喜,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好摸摸头发,又摸摸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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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保要他许愿时,他终于控制不住流下眼泪,刚强装坚强地抹掉左半边脸上的眼泪,右边的眼泪又哗得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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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表演比剧本多做的一点,演员用自己对角色的悲悯,强化了文本角色的悲剧性。

徐庆利不是个案,是“人”的缩影,罪恶和善良皆有。而写他的命运、他的变形,实际是要放大生活对人的形塑。

这是这个角色的意义所在,他的出现,也一点一点打破着我们当下逐渐模式化、脸谱化的人物形象。

而我觉得“他的出现”单靠文字是不够的,演员的表演也是让这个角色从剧本走向荧幕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黄轩的演绎、徐庆利的复杂,是相辅相成的两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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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特别的是,黄轩给徐庆利创造的“精彩”,不是那种给角色打上聚光灯的曝光式呈现,更像是沉稳地躲在幕布后面,让演员的表演成为角色的诉说、角色的自白。

他完全为角色服务,走到与自己的对立面,把自己对于人的理解、人性的思考融入徐庆利的人生里,然后退到幕布之后,让角色成为主角。

这是我们常常“看不见”黄轩的原因,但我想这种“看不见”应该是一种更为出色的表演能力,是少有的、值得被写的演技。

配图/《命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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