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偶记:时代狂流下,四个「出乎意料」的北大朋友
Part.
1
最近遇到几位北大人。不同时代、不同年龄。但是他们都不怎么「上进」,有的还很颓废。
第一位北大人是朋友的孩子A。目前还在北大读书。
这孩子毫无疑问算得上学霸。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是每年都是全班第一,然后一路考试顺利,上了北大,成为大家为她骄傲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是孩子的苦,只有母亲最清楚。
从孩子成为学霸开始,母亲就开始担心。孩子把读书考试作为唯一的目标,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捧着一本书。上进努力,从来不需要别人催,也不需要督促,就像一个自动读书的永动机。
别人会以为培养一个「北大孩子」需要很多资源,花很多钱,请很多家教。但是这只是外人的想象。小A从来不需要这些。她只是读书,读书,读书。
她在小学还上过几个兴趣班,却没培养出什么兴趣。中学期间几乎没有其他爱好。母亲很担心,却也没能力让孩子发展其他兴趣。
初中时代的小A看不上那些不努力上进的同学。尤其是那些嘻嘻哈哈、调皮捣蛋的男生,很难与她有共同语言。
曾有一位教授说,北大学生大多数都有「空心病」。A就是典型的「空心病」。上了大学,所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压力:无助,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的激情所在。对本专业越来越没兴趣,只是勉强完成学业。
作为学霸,从小到大信仰努力: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名牌大学,就会有出息。但是如今身在名牌大学,却感到无限的抑郁、空虚、无所适从。
有时候她也会精神崩溃,情绪失控,流泪,哭。甚至对母亲说:如果你们没把我生下来就好了。
但是在外人看来,小A依然是令人羡慕的,还会拿小A为例教育自己的孩子:看看A,读北大,多有出息。
对于校园外的社会现实,A几乎没有经历。她只是用学校教给她的理想去思考,觉得社会应该公平,正义要得到维护,付出应该得到回报,善意应该得到善报。现实给她带来的是另一套规则,让她感到愤怒而无力。
她想毕业后出国留学,但是又觉得那是另一场自己无法面对的压力。
如果毕业后马上工作,担心难以应付真实残酷的社会。
她开始不断思考哲学问题,宗教问题,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但是,这些东西对于没有生活经历的象牙塔中的孩子太难了。你用理性思考出来的东西,和亲身经历体验感受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小A的精神困境或许很难解脱。这种「空心病」或许还会陪伴她很久。这样的年轻人,在北大不是一个二个,而是非常普遍。
「北大人」的身份在别人看来的一个光环,对当事人而言可能是一套枷锁。光环会让人窒息。也让人空心。
每个成功光环背后,都有外人看不到的苦。
Part.
2
第二位北大人是F。她现在暂居日本。
之所以说暂居,是因为还没有定居。她拿着经营管理签证,带着孩子,在日本很努力打拼。
之所以要去日本,是因为受不了国内的气氛。那种气氛让她感到窒息。无法轻松。无所适从。
二十年前,F还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就在文坛崭露锋芒。她当年的一些文字,让很多前辈作家耳目一新。
那是灵气十足的文字。甚至带着几分妖魅。
但是,生活的压力就是生活的压力。人总要谋生。那些文艺人觉得很不错的文字,并没有带来挣大钱的机会。
F做过很多工作。她在著名的出版社当过编辑。在著名网站当过主管。也曾经写过专栏,还写过一些专稿。
如果把她用各种笔名写的文章收集起来,打印出来,也有几十斤。
但是,有趣的灵魂不适合生活在没趣的地方。这世界是没趣的人打造,有趣的灵魂不得不栖身其中。
与社会现实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窒息感,是F不可避免的遭遇。
二十世纪初的前十年,曾有过相对宽松的创作空间。好景不长,好时光转眼间灰飞烟灭。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说什么好呢,无话可说。
对于现下的创作环境,F曾说过一句名言:「我虽然是女人,也能感受到睾丸被捏住的痛苦」。
就这样,作为风光体面的「北大人」,F带着孩子去了东瀛。她觉得只要给孩子一个更适合成长的空间就够了。
现下遇到的困境是:高市早苗上台,日本局势对在日的中国人很不友好。经营管理签的续签门槛增高。也许F明年就会被拒签,然后只能带着孩子回国。
回国她有什么呢?并没有什么基业存留。也没什么人脉。思想越激扬,精神越苦闷。
F说:「我打算上个专门学校转介护」。
在日本,做个护工或者清洁工之类的职业不会低人一等,大家也不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这和对公务员趋之若鹜、却对清洁工、护工歧视的场景完全不同。
介护这个行业,在日本主要是帮无法自理的老人和残疾人。
包括身体照护、家务协助及精神关怀等内容。
北大才女、一代学霸去做介护,或许在某些人看来有点不可思议。
我的另一位朋友十年前去了加拿大。她有名校硕士学位,去加拿大后读了三年护士学校,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一个护士。
Part.
3
前些天在饭局遇到二位北大人。
M老师是一位九十年代初进北大的。Y老师是八十年代后期进北大的。
虽然他们都是北大人,还是老乡,由于中间隔了一个重要的年份,所以实际上可以算二代人。
Y老师进北大的时候,新生要去军训一个月。
M老师进北大的时候,新生要去军营军训一年。
M老师的像是福相。他五岳丰隆,红光满面。满脸自信,神采飞扬。完全是一副地头蛇的状态。
他很自豪地介绍说:今天吃饭的这家大餐厅是他的产业。另外附近还有二家餐厅也是他的产业。
当然,M老师还有其他的产业。他的第一桶金是在北大读书的时候赚到的。当时他的家乡家族都是生意人,自然也沾染生意人的心态。刘强东在中关村卖光盘的年代,M老师就倒卖电脑,所以他在北大读书的年代就有xxx万人民币的钱财。
如今的M老师,长相不像一个学者,不像文人,更像一个成功商人,还是那种有白帮黑帮朋友撑腰的的成功商人。
Y老师则是呈现略带疲惫颓废。他是一代学霸,还是某届状元。但是现在他并没有去当什么学者,也算不上有什么学术成就。
就是在县城做个中学老师。
与现在还在北大读书的年轻人小A相比,这些上个时代的北大人没有这个时代的空心病。他们活得自在而有底气。他们不执着于「功成名就」,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
但是他们身上有一种叫「老北大风骨」的东西,换一种角度,也可以说是「北大负担」。像Y老师那种老前辈,经常因为自己与某个特殊年代的缘分而难以摆脱精神苦闷。
他们曾经是一代天骄。曾经享受过那个时代北大的自由学风。这种底气,是那个时代带来的。
我们聊起一些昔日的北大人。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师兄叫海子,后来在山海关自杀了。海子的诗由北大好友西川整理。还有一位姓吴的师兄,曾经和海子一起当同事,后来出国了。
我问起他们是否记得当年有一位在北大校园教吉他的张慧生,这人吉他水平出神入化,住在圆明园画家村,很多北大学生跟他学吉他。当年他还为海子的《九月》谱了曲,经常在圆明园和北大校园喝酒弹唱。
他们不知道哪个人是张慧生。也不知道张慧生后来在圆明园的出租房内上吊自杀。
后来,《九月》这首歌,被张慧生的好友邻居周云蓬唱红。这是一首不可代替的歌。
词作者自杀了。曲作者自杀了。由一位盲人歌手把它传遍文艺青年圈。
歌声里有九月的秋天,有远方,有诗,有音乐和琴声,有泪水,有草原,有众神的死亡。文艺青年梦中的东西,《九月里》全都有。
现在,八十年代的北大,也成为一个传说。
我今天提到的四位「北大人」,都是我熟悉的人。他们分属于四个不同的北大时代。
如今的北大,已经不值得关注。它不值一提。虽然在一群见识浅陋的学生家长和教师的观念中,它还是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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