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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王晓渔:有生命力的思想文化,常在很少被人看到的地方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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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知名文化学者王晓渔出版了新书《深渊与繁星》。这部时间跨度长达20年的文艺评论集,见证了作者思考和观察世界的精神历程。这部评论集中的文章像是一个个站点,带着我们回顾20年来作者个体思想的停靠点;它又像是一个个时间切片,在某种程度上反映着20年来的一些文化瞬间。

2025年8月底,王晓渔老师接受学人访谈。在两个小时的访谈里,王晓渔老师从书中内容谈到读书岁月、自己从事文学评论工作的缘由,也谈到当下的文化现象,内容丰富,兼有情怀与卓见。

本访谈由学人志愿者徐军、陈诗浣、郝家欣共同完成。

01

有无力感很正常,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学人:书名 “深渊与繁星”是全书的核心隐喻,您如何理解这对概念的关系?为何选择它来统摄二十年的文章?

王晓渔:书中的文章时间跨度很长,而且涉及多个领域,所以我在编这本书时想找一个能贯穿的主题。“深渊”和“繁星”这两个词并不少见,使用“深渊”的人无数,如果把“繁星”理解成“星空”的话,使用这个名字的也会很多。但是,“星空”和“繁星”还略有一些区别,相对而言,“星空”包括“天空”,还有“月”等意象在里面。

先说“深渊”。我在书中也提到,“深渊”这个意象是“于天上看见深渊”(鲁迅《野草·墓碣文》)。这里面还涉及“深渊”与“新泉”的关系。“新泉”字面义是新的泉水,但我觉得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内心的状态。“新泉”虽然没有放在标题里,但它是很重要的一个连接点,连接“深渊”与“繁星”的一个中介。这样,“新泉”的意象就是双重的,也是心泉。

可能因为年龄以及其他一些原因,在和很多朋友聊天的时候,大家经常会觉得心力不足,有一种疲惫感,精神层面面对很多障碍,这构成一个很大的问题。可能“新泉”/“心泉”可以让我们免于懈怠或者精神上的“瘫痪”吧。

鲁迅的文章,我读了很多遍,但在不同的时候读到的感受很不一样。我在取题目的时候,重新读到鲁迅的文字还是很有感触,特别是“求古源尽者将求方来之泉,将求新源”(鲁迅《摩罗诗力说》),这里面涉及“古”与“今”以及“未来”的关系。

文章后面又说,“新泉之涌于渊深”,他原话是“渊深”。我们知道,“深渊”有偏否定性、偏负面的含义,鲁迅却看到“渊深”可能是“新源”,涌出“新泉”。这也是鲁迅能力特别强的地方,他不会许诺一个简单的希望,他经常会说些绝望的东西,但“绝望”不等于由此推向无所作为。

这些年有一种无力感,我觉得都很正常,但这个无力感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做任何精神上的“挣扎”?大概还是要稍微挣扎点。“挣扎”是理解鲁迅的一个蛮重要的关键词,包括像竹内好也做过相关论述。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看到他这一句说“新泉”与“渊深”的关系就特别受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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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与繁星》

作者: 王晓渔

出版社: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6

另外,与“深渊”相关的还有一些意象,比如“漩涡”,因为深渊有可能是一个漩涡,也会带来一种我们说的无力感,无所作为感。关于“漩涡”,我很喜欢爱伦·坡的一篇小说《大漩涡底余生记》。它讲的就是一个跌入漩涡,最初当然是感到很恐惧、无能为力,但后面获得求生的过程。“当下进了深渊的虎口里,我反倒比刚挨近时安心了。我横下一条心,决定听天由命”,我读到的中文译本也用了“深渊”这个词。后来,当事人开始有了希望,“这希望一半是出于回忆,一半是出于目前的观察”。这篇小说带来一种启发:当我们处在无力感、挫败感以及懈怠感的时候,要如何从这种情绪里面出来。如果说以前我认为“回忆”(也译为“记忆”)很重要,特别是近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观察”是重要的,而不只是沉浸在情绪里。所以,书名用的是意象的符号,不是伤春悲秋的情绪,希望是中性化而不是情绪化的表达。

再说“繁星”。我在书中提到,哈维尔说“有时,我们要下到井里看看繁星”。我本来就想以“下到井里看看繁星”为标题,但这个名字太长了。仰望星空,这是我们习惯性的身体动作,但是哈维尔反过来告诉我们,放低视线往下看,也能看到繁星。我读过后印象很深,井里看到的水光像繁星,也像“新泉”。所以“深渊”与“繁星”之间应该还有“新泉”/“心泉”这个中介,但如果都放在标题里,太繁琐了,最后选了“深渊与繁星”。序言里也说到:“深渊可能是新泉,新泉映照着繁星。”

学人:您刚才提到最近这些年好像有一种无力感,您能具体说一下这种无力感的来源吗?

王晓渔:这个说来就很复杂了。简单而言,一个是生命成分,一个是时代成分。生命成分大概和年龄有关。转眼之间,我已经将近50了。读到陶渊明的《杂诗》很有感触:“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非常有趣的是,从去年开始,一些小朋友见到我开始喊“爷爷”了。第一次的时候,心里会有点意外,有点反应不过来,到底喊的是谁?但想来也很正常,我这也是“年近半百”。身体有很多反应,眼睛老花几年了,赶公交多跑几步进了车厢会气喘吁吁,在地铁里站得时间长一点要蹲下来歇一会。

另外,自己的作息也变化了,早睡早起,熬不动夜。肠胃也一度非常差,喝一点粥都变得非常困难。后来做了全方位的体检,但发现这似乎不单纯是一个生理层面的问题,因为肠胃本身也与精神层面有很大关系。对日常生活中每个细节的理解都发生了变化,比如我们以前会觉得美食是很开心的事情,但这个时候发现,原来一个人能正常进食三餐就已经非常幸福了。这个时候会明白穆旦所说的,“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这个变化又叠加了“新冠”期间的经历,日常出门都变成极困难的事情,给人一个比较偏悲观的对未来的想象。这些综合起来,构成巨大的无力感。

学人:您刚才不断提到鲁迅,包括本书的书名也是从鲁迅的文章中来的。那么请问,鲁迅在您的阅读史中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王晓渔:最初在大学时,我不太能读懂鲁迅。虽然我的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尤其是诗,但起初选择这个专业时,我曾因读不懂鲁迅而犹豫。即便很喜欢读,仍觉得存在障碍。即便到现在,我也不敢说完全读懂了鲁迅。如果说完全读懂,那恐怕有些自负了。

鲁迅的写作时间跨度不长,从1918年算起不到二十年,从早期算起的话也不过三十年,但他的思想深度需要反复阅读和理解。大学阶段我就很喜欢《野草》,但是至今我还是觉得未能完全读通。即便从学术角度试图逐字逐句解析,包括上课与同学讨论时,依然会碰到障碍。不过这些障碍更多源于读者理解力的局限,而非作者本身的问题。

《野草》中表达的绝望感,在青春期尤其引起我的共鸣。从事人文学科的人,大多在年轻阶段经历过精神上的困惑与挫败——如果没有这种感受,人文学科或许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毕竟人文学科就是回应人的精神困境而生的。如今人文学科受到不少质疑,但人类不可能没有挫败感。即便有人一生顺遂、毫无摩擦,那样的“平滑”状态反而让人觉得不够真实。就像物理学中摩擦力使物体运动或静止,生命也需要一定的“摩擦力”才能产生深入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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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读《野草》,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仍愿背诵其中语句。它呈现了精神中晦暗的一面,哪怕只是语言本身,就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当然,如今再看鲁迅,从法学、政治学等其他学科视角来看,他的某些观点或许存在可讨论之处,文学界内部对他也一直存在争议。但无论是肯定或批评,鲁迅是20世纪极其重要的精神资源。若扩大到周氏兄弟,他们彼此之间也形成了一种思想上的互文——读鲁迅可帮助理解周作人,反之亦然,互相可以“解毒”。有力量的思想往往是有“毒性”的,这里说的“毒性”是中性词。这种互相“解毒”也正反映出思想本身所具有的张力与深度。

02

在能接触到手机时,你能多久不碰手机?

学人:这本书中的文章跨越了二十年之久,您在重新整理这些文章时,回望这二十年,是否也会有一些感想或者对这二十年来变迁的感慨?

王晓渔:我特别不愿意整理自己的旧文。每次回头看以前写的东西,总会觉得痛苦——不是精神层面的,而是文字上的。我几乎每看一遍都想修改,如果没有截止日期,可能会无休止地改下去。所以很多文章发表后,我尽量不去重读,因为总觉得有些语句还能调整,可既然已经印出来了,也就无法再改。这次编辑文集,逼着自己重新审看,到底该大改还是小改,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大改,否则就没尽头了。后来想到,保留过去的痕迹,也是一种对自我的诚实。总想修改,背后多少有点完美主义,无论如何改,一定还有可斟酌之处,更何况也有可能越改越差。

这二十年带来的感慨确实很多。前段时间我看到一句话,说“一生经数世”,很有共鸣。我读大学时离开家乡,从小城到都市的经历,像是一种成人仪式。而这几十年间,不管是因为工作、年龄增长,还是整个社会的变化,都让我不断有“换了人间”的感觉。时代的变化让人意识到,很多我们曾经以为自然而然的事物,都带着特定时代的印记。

举个例子,在我上大学时,不同地域来的同学之间,会觉得彼此成长环境差异很大。但三十年后的今天再回望,反而发现那时候我们的相同远多于不同。同样,作为写作者,回头再看某些词语的用法,也会明显感到时代的变化。比如,性别意识在这几年迅速提升。以前文化圈常称女性前辈为“先生”,当时大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几年有很多批评的声音。类似的词还有“女神”,过去三八节大家流行用“女神”代替“妇女”,如今又觉得刻意回避“妇女”反而有问题。词语的变迁,清晰地反映出几十年间观念与语境的变化。

学人:您这本书中,辑一聚焦 “寒冬夜行人”(如常玉、朱英诞、西美尔等),辑二关注 “命运交叉的城堡”(晚清、80年代等时代切片),辑三探讨 “收藏沙子的旅人”(日常与精神生活),这样的辑录逻辑背后有怎样的考量?为什么选择卡尔维诺的这三本书作为名字?

王晓渔:很高兴你们注意到这个安排,非常专业的问题,这个确实是有意为之。卡尔维诺是我非常喜爱的一位作家,虽然我并未通读他全部作品。我第一本书《文化麦当劳》,也是文艺评论集,就曾借用过他的三个标题分辑,而这一次,我继续从他的其他作品中选出这三个书名,既是一种延续,也是因为它们与各辑内容高度契合。

辑一命名为“寒冬夜行人”,呼应书中人物在大时代背景下的个体命运。这不仅传递出一种结构性的时代氛围,也强调个体并非完全被动——即使在寒夜中,人依然在行走、在抉择。这一辑所写的多位人物,也与阿伦特所说“黑暗时代的人们”有精神相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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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3~1985)

辑二“命运交叉的城堡”主要处理历史性的主题,比如晚清、80年代等时段。我个人研究兴趣虽以文学为主,但也受过历史学训练,对这一类时代切片很感兴趣。“城堡”这个词,除了出自卡尔维诺,也令人联想到卡夫卡——那种荒诞与多重隐喻,非常贴合历史中个人与结构交织的复杂状态。“新冠”期间我重读了卡夫卡,更理解了他作品中那种看似荒谬、实则深具现实逻辑的叙事。卡夫卡的小说一向被认为难懂,与现实相比,倒是简单的。

辑三“收藏沙子的旅人”则转向更内在的、与日常和精神生活相关的内容。人生如行旅,我们所经历的种种细节,就像沙粒一样看似微小却值得关注。这个题目捕捉了一种属于个体的、细微的观察与沉淀方式。

当时我坐在沙发上,回头看到书架上一排卡尔维诺的作品,从中选出这三个尚未用过的标题,发现它们恰好对应了全书的三重结构:一是向人物与时代致敬,二是对历史结构的思考,三是回归个体经验。它们之间形成了内在的逻辑关联,共同支撑起整本书的叙述框架。

学人:《寒冬夜行人》的作者卡尔维诺身上有着这个时代少见的纯真、谦虚、想象力和娓娓道来的耐心。那么在盛行短视频的时代,您为何期待读者对一本文艺评论集或一本长书抱有耐心呢?您认为这种阅读在当今时代的价值和可持续性体现在哪些方面?

王晓渔:事情很简单,如果没有耐心,这本书恐怕读不下去,因为它不是轻松读物,需要一定的专注。这本书大概很难取悦读者。当然,这会带来销售问题,但我还是相信有少数读者愿意投入精力阅读。

现在的网络环境,尤其偏向算法驱动的内容传播,形成了一种“投喂模式”——算法精准捕捉大脑兴奋点进行投喂。在社交媒体上,常看到两种现象:一种是正文(比如旅游攻略)明确讲到的内容,跟帖仍不断询问,以至于耐心的贴主只能一一回复“请看正文”;一种是正文(比如过于唯美或怪异的图片和视频)明确标注是AI制作,跟帖仍不断当作真实存在进行评论,偶尔有人提醒是AI制作,也会被无视。

缺乏耐心从三五百字中寻找自己希望获得的信息,对很多信息不在意真伪,希望对方直接投喂,AI用问答方式部分满足了这个诉求。作为写作者,我们无法与这种模式竞争。但我依然相信,总有人愿意沉下心来阅读和思考。我经常半开玩笑说,如果能长时间远离社交媒体,个人精神世界的丰富程度会与远离时长正相关。我会问20岁上下的学生,在能接触到手机时,比如睡觉除外,最多能多久不碰手机?从粗浅的调查来看,能做到四小时以上的不到十分之一。

不仅年轻人,连老人也可能沉迷网络和社交媒体,但从小接触社交媒体的未成年人,思维方式受影响的程度会更深。前些年我还担心自己是否变成反技术论者,因为倾向于批评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我自己也做不到不用手机,但会提醒自己“使用手机”,而非“被手机控制”。那种有聚焦的长时间使用,是“古典时代的手机使用方式”,比如持续两三个小时读一本电子书,接近古典阅读模式,与读纸质书没有高下之分。

我们这个访谈也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但上万字的篇幅,如此沉闷而冗长,与投喂模式是相悖的。不断刷屏的投喂模式,每十几秒就要更换一个主题,可能改变未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因此,即便会被称为保守,我赞同一些国家对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进行限制。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尽可能少使用手机,但现在的问题是,是否使用手机有时并不取决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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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林有个著名比喻——“刺猬与狐狸”:刺猬专注于一件事,狐狸兴趣广泛、蹦蹦跳跳。两者没有高下,只是思维方式不同。一类纵深专注,一类兴趣广泛。我在书里的文章为狐狸辩护,意在说明两者本无优劣之分。但为狐狸式思维辩护,不意味着支持完全分散注意力。需要允许一定程度的注意力分散:比如90分钟课程中,偶尔走神几分钟是正常的。如果长期要求全程不走神,可能对精神造成压抑,而压抑最终会以其他方式释放。但我写《西美尔:都市里的探险家》时,没有区别思维的发散和涣散。当时称赞西美尔式的目光不是“凝视”,是“涣散”,这次结集时把“涣散”改为“流转”。

思维跳跃、兴趣广泛不等于缺乏专注力。如果兴趣多而只是浅层涉猎,容易跑题,那就是问题;专注的人不会跑题,或者跑题后能回来。一个人如果从不跑题,视野也会狭窄,像戴了眼罩。如果跑题是从A到B,再到C,能再回到A,这种“跑题”是有益的,思维能形成网络式关联;若一路跑到E甚至Z不回头,那就是涣散的状态。

专注有不同表现形式。刺猬式通过固定研究对象体现专注,但对象不变不代表思维开放性高;狐狸式则兴趣广泛。很多问题本质上是关联的,就像树根向四面延展,表面看似无关,但源于同一树干。我以前的思维过于分散,这些年在训练自己实现开放性的专注,这与平时观察和生活的逻辑相通。比如睡眠问题:晚上睡不着时,会想东想西。我渐渐摸索出应对方法:一是不陷入情绪本身,而是将情绪外化为文字或意象;二是让注意力集中,比如回想当天遇到的某一朵花或一棵树。这种方法与我在书里提到的“专注”有相似之处。

03

没有最需要反思的问题,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反思过了

学人:您在文章里提到西美尔区分哲学教授与哲学家、文学教授与文学家的区别。一方面您是大学教授,体制内身份;另一方面您写随笔、评论,像传统文人。写专栏、评论在您的工作和人生中处于什么位置?毕竟这类写作对评职称没有直接帮助,有些教授更愿意写论文。

王晓渔:现在学院体系里,这类文章不仅没什么用,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这些写作也和时代有关。比如专栏写作,我这些年已经很少写了,专栏更多是2000年代的产物。那个时期媒体发展迅速,当时有很多话想说;但后来我在公共议题方面的表达欲明显减弱。朋友们常问我为什么写得少,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很多观点都已经表达过,再表达就是重复了,甚至自己也会觉得可笑。

在2020年左右的一次访谈里,我也提到过,“没有最需要反思的问题,因为几乎所有的问题此前都已经反思过”。后来上海有一年的春季高考作文题是:“有人说,所有重要的东西在很早以前就提到过了。你是否认同这一观点?请写一篇文章,谈谈你的认识和思考。”

现在的学院体系多源自欧洲传统,比如洪堡的大学理念,后来又有苏联模式的影响。而过去中国的书院传统,一方面强调师生朝夕相处,另一方面,由于没有现代学术论文模式,古典文献中札记、书信、私人对话(由学生整理)等非论文文体占了很大比例。这类文体具有对话性和流动性,书信和对话有特定对象,还融入生命经验,而不是排除生命经验。

现在的学术机制有时追求所谓“客观化”,反而可能排除个人经验——不同学科情况不同,理工科暂且不论,社会科学更看重普遍性,倾向排除个体经验,可以理解;但人文学科,尤其文学、哲学、艺术学,仍需要关注例外和偶然。如果忽略例外和偶然,每个人独特的生命经验就失去了对话空间。我自己从事文学和诗歌研究,更关注例外和偶然。学术规范是重要的,但这不等于文学等领域的论文写作要去除作者的属性,统一为标准化表达。

时代背景也很重要。年龄差异可能导致对学术论文、C刊论文地位感受不同。近三五年来,学术论文地位非常高。知网平台本来是大学老师关注的,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甚至高中生、本科生也想着如何发论文。这本不必要,学生应处于阅读和积累阶段,但评价标准变化,使发表论文成为继续深造、考好学校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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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前,情况并非如此。再往前,上世纪90年代我读大学时,老师们常说的两句话,现在已少有人提。一句是“板凳要坐十年冷”,现在若再说,恐怕被认为“不合时宜”,非升即走,根本不可能“坐十年冷板凳”;另一句是“一本书主义”,意为一辈子写一本被同行记住的书就足够了。今非昔比。现在评价体系要求快速产出,且书籍在评估体系中的地位低,作用有限,项目和权威期刊论文最重要。过去则不同。除了“板凳要坐十年冷”和“一本书主义”,读书时老师哪怕发学报文章,也会提醒“小心变成‘学报体’”。并非不发学报,学报会有好的文章,但要避免那种处于平均线以下的“学报体”。

在当代文学评论领域,刊物对学术规范化的“过度要求”还有一定缓冲空间,部分C刊会刊登随笔式的文章。这在其他学科可能难以理解,但对文学尤其当代文学评论来说,能与生命经验对话、与作家对话是重要的。文学评论最好像文学创作一样,有一定可读性,而非固定模版。当然,不是希望所有人都来读,但文字本身至少要有文学属性。标准化论文往往抹去作者的个体属性,排斥作者个人化的表达。其他学科的论文,可以没有文学性,但文学专业的论文,似乎还是要有些文学性吧。

文学(以及哲学、艺术学等)专业虽对这种标准化有一定的缓冲,却也难以抗拒整个洪流。在现当代文学领域,呈现为文学评论家与文学研究者的此消彼长。我读大学时,中国现当代文学领域活跃着很多50后、60后评论家,他们的评论会影响作家,作家可能根据评论调整创作,形成双向对话。但后来随着学院化进程,文学研究者更受重视,文学评论家在学院的生存日益艰难,70后、80年代初出生的文学评论家的声音逐渐微弱。再往后,在学院体系单纯以文学评论家的身份生存,非常困难了。相比之下,现在作协系统对评论家的传统好像更为看重些。

学人:对您来说,有没有某个学者或某篇文章,在您早期走上评论之路时,影响了您的方向呢?

王晓渔:这个问题我在书里也稍微提过,可以展开说一下。我之所以确定从事文艺评论,和胡河清先生关系很大;如果说具体文章,就是胡河清《灵地的缅想》的自序。这是一本文学评论集,作者1960年出生,1994年自杀。我1995年读大学,正好开始找这类书读。更直接的联系是,他的本科母校正是我就读的上海师范大学。

当时大学还没有985、211的说法,大家更看重专业实力。上海师范大学的中文专业相当强,入学后,我们很关注本校、本系的传统,会在图书馆和书店找老师们的著作,也会在报刊上找他们的文章读。我的大学老师有好几位是胡河清的同学。一位教古典文字学的老师特别推荐胡河清,称有个大学同学已经去世了,同学们很惋惜,最近凑钱给他出了一本书,叫《胡河清文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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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河清(1960-1994)

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个同学跑到上海福州路的书店去找书。那时完全凭书名寻找,就像大海捞针,结果还真找到了。之后寝室同学都在读他的书,临睡前躺在床上还会讨论他的文章。后来读到《灵地的缅想》,书名里的“灵地”暗示了他后来的选择,“缅想”二字更显特别。长达一二十页的自序几乎就是他的精神遗书,他把自己从事文学评论的原因、一路上遇到的朋友和老师、触动他的书籍都交代得很清楚。

前几年我又重读他的书,我现在的年龄已经超过他去世时的34岁。现在的我比那时的他大十几岁,但仍然佩服。胡河清30多岁时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深度,我至今未必能达到。当然,我也能看出他作品的一些问题,佩服和存疑,这两者并存。自序中他对文学的喜爱,与我刚才提到的文学评论理念相通——文学评论应与文学创作平行对话,而非从属于创作。一般认为文学作品是“第一性”,评论是“第二性”,但胡河清的评论显示了极高文学价值。

教创意写作方向的学生时,我也会推荐胡河清写的作家论,因为同学们都很喜欢汪曾祺先生,我就请同学们读胡河清的《汪曾祺论》。以前读,只觉得文字行云流水,非常漂亮,我自己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前段时间重读,让我有新的惊叹:除了行云流水,文章章法非常严谨,后者是此前没有注意的。表面上,他从汪曾祺的高邮“乡贤”谈起,讲京剧编剧、壮鸡与咸菜、艳词、昆明的翠湖与新疆的赛里木湖、美国公园、景德镇瓷的窑变等等,看似随意,几乎跑题跑得没有边际。但为了讲这篇文章,我梳理了整体结构才明白,胡河清通过汪曾祺讨论了历史/戏剧、饮食男女、汉与“非我族类”、中西古今等重要议题,有着对“文化守成主义”的完整思考,对汪曾祺的部分观念也有委婉批评。我甚至怀疑汪曾祺可能读过这篇评论,后来对相关创作有所调整。这篇文章有细节错误,有些判断我也存疑,却仍然叹服胡河清的笔力,不仅行云流水,也是水流云在、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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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早期的阅读经验里,胡河清的作品对我影响很大。胡河清的影响也不仅限于他的母校,对90年代中文系的大学生来说,他的名字有点像“接头暗号”。有时与同龄人聊天,说到胡河清,双方会有些悠然心会的感觉。当然,如果谈影响我的书,不止这一本,这里先谈这些。

04

对具体语词的细读,是我持续的精神源泉

学人:您写的文章,有些发表在纸媒上,那还是纸媒相对黄金时代;有些发表在论坛、博客上。现在媒介环境完全变了,您书里也提到麦克卢汉。不同媒介对您的写作思维或文字风格有什么影响?另外,在今天文字地位下降、视频音频崛起的时代,我们该如何唤起文字的力量?

王晓渔:我对这个问题有些偏悲观,社交媒体引发的问题是全球性的,一时还没看到太多应对方式。尤其在公众层面,文字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小,几乎成为少数人的选择——社交媒体音频视频的传播力是文字无法竞争的。但在众多人口基数下,仍会有部分人保留着古典时代对文字的理解和写作能力,只是绝对数量要少很多。

媒介变化对我影响也很大。以前我还能跟上,微信之前的社交媒介变化我都能适应,还觉得愉快。BBS时代,匿名讨论思想文化,讨论可以很激烈;博客时代,写几百上千字的文章,哪怕只有两三百人阅读,也能形成有效交流。思想文化交流有时不需要“10万+”,500人就足够了。博客让同类找到彼此交流的对象成为可能;微博更像“广场”,开放而嘈杂;微信则对个人日常生活的侵入性太强,尤其工作事务,默认必须随时回应,哪怕是非工作时间也默认是要在线的。更何况,工作与非工作时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晚上、双休日、假期都可能要进入工作状态。

虽然说到“古典时代”,但我不认为要陷入怀旧或维持现状的想法,还是要寻找到面对的方式。比如没有新的媒介,我们这次访谈可能就没法完成,几个不同城市的人坐在一起面对面对话,成本太高,来回沟通的时间也会更漫长。

人工智能的到来是难以拒绝的,对于现在的变化仍然要继续观察。人机协同逐渐会成为趋势,提出问题(而非给出答案)、感觉和经验、例外和偶然,这些被认为属于人类独有的能力,会被机器取代吗?

我自己是越来越落后于时代了。近些年,我很少使用社交媒体,只是因为出了新书,才第一次接触了在线直播,感受了一下直播带货。现在我看书以纸质书为主,会在上面做标记。这只是个人习惯,与对错好坏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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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sixth tone

学人:您接下来的写作会延续这本书的核心关切吗?还是说会转向新的议题?

王晓渔:是会延续的。不过我现在写东西比较慢,在诗学方面想写的东西很多,但真正写出来的很少。有些想法在口头上或笔记里存在很久,但要转化为文章,需要很长时间。总体而言,我的核心观点没有特别大变化。我们刚才谈到胡河清,《灵地的缅想》自序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很感动:“我们这一代的使命,就是创造中国文学的‘旧邦新命’”。之所以让我感动,是因为胡河清有大量具体的行动和实践支撑着他内心的核心关切。这种由具体行动支撑起来的精神力量,非常动人。如果从他的思路延伸来看,我个人关注的核心问题大概仍然围绕“文化的‘旧邦新命’”。

具体到我自己的实践层面,更多停留在诗学的层面上,旨趣在对文学作品的细读上。比如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针对卞之琳一首十行的诗《距离的组织》进行分析,最初草稿写了2.5万字,最后删减到1.5万字。对每句话、每个词甚至标点符号进行解读,这是我能把握的东西。

宏大的文化问题我感兴趣,但没有能力完全掌握;我只能从文本的细微层面去理解和实践。在这些年里,这种对具体语词、标点符号的精读,成为我持续的精神力量来源。此外,我还会和朋友们保持固定的交流,一页一页讨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已经将近八年,读到了第五卷。虽然我们不懂法文,但会对照各种中译本,有时也会查看英译本,这种方式让我慢慢聚焦在文本的诗学层面上,也在训练自己的专注。我的整体关切并没有变化,但具体的对象可能更加集中在核心经典作品的细读,以及通过这种阅读所延伸出的对万物的观看和理解上。

学人:延续一下有关草根文学和诗学的问题。最近读了外卖员王计兵的诗歌,以及范雨素等人的作品。您在《麦克卢汉:地球村里的行吟诗人》这篇文章中提到过行吟诗人的问题:这些名字可能会被遗忘,但他们的诗歌仍在流传。

我觉得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有共通之处。比如,国家现在也在推行非遗文化,其中涉及一些未被记录的仪式或诗歌。您是否关注过这些不依赖平台算法,或者未被限制的口口相传方式?因为它们在社区文化里也发挥着比较大的作用。在您看来,这种方式在当下有没有新的可能性,或者可以延续的方式?

王晓渔: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我觉得这类似于:在社交媒体越来越发达的当下,口耳相传愈加重要了。您提到的“日常交流”构成了当下非常核心的精神力量来源。不过,这里也存在代际差异。我在读书时代和朋友之间的来往,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互相阅读文章、网络讨论等方式建立起来的。我现在已经对年轻一代的交流方式有些陌生,虽然了解过“青年空间”一度是同代人互相交流的场域。

另外,我最近观察到一个现象:虽然人们常说到实体书店在危机中关门的现象,但在过去两三年,我发现很多小型独立书店在增加。十年前的独立书店绝大多数都在一二线城市分布着,有一定知名度,店面有几百上千平方米,成为当地的文化地标。但现在有点像“化整为零”了,这些书店可能在城市里分散存在,规模都很小,几十平方米,店主基本是一个人、一个家庭或几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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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渔9月初在长沙拍摄的阿克梅书店(受访者供图)

一二线城市多的会有一二十家左右,三四线城市也开始出现。书店的趣味、阅读选择和价值理念都是自觉的人文态度,而且店主之间也相互熟悉。我不在这个圈子里,但依然能感觉到:即便在陌生的地方,个体之间仍有很多互相联结,这非常重要——尤其在当下日益“原子化”的情况下。一些人可能会觉得,这些东西似乎没那么重要,甚至好像被一些既有的机制排斥在边缘。但有生命力的思想文化,最初通常就是在很少被人看到的地方生长的。

在偏人文、艺术的语境中,尤其在青春期时,人们往往会对权威保持某种叛逆的距离感。不过,现在情况可能发生了变化。随着资源的匮乏,人们对外部权威的认同反而变得过于迅速和全盘接受,它甚至可能被迅速直接内化为自我认同的核心标准。同一个人身上,会同时有高度的自我中心和外在的权威崇拜,两者一点也不矛盾,权威是自我的外化。自我的内在认同和外在的认同之间需要保持一定比例。如果比例失衡,就会出现前面说的这种情况。外在的整体机制当然不能忽视,我们也没法脱离它们而生存,但这并不是全部。我相信人与人之间会存在着精神层面的互相认同,这种认同在今天反而更值得被珍视。

05

有一个较为稳固的自我,才不会被外部的否定轻易动摇

学人:有关“公共空间”还有更多想和您了解的内容,因为书店和城市文化有密切的关系。至少在深圳,我关注到这种小众的或者机构性的书店比较少;而在北京会相对多一些。它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像西西弗这样高度商业化、向公众开放的空间,里面有咖啡、消费体验等;另一类则常常开在郊外,比如驻留计划,它们从建筑到选书都很精致。

这些其实和当下年轻人的心态,尤其是他们如何体验消费文化有很大的关系,同时也体现了公共文化空间的一种可能性。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您的写作、阅读,乃至人生经历和公共文化空间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它们与这些变迁之间产生的化学反应?

王晓渔:好的,我觉得是这样的。公共文化之所以重要,不是回到集体美学,是一个人哪怕趣味和价值属于少数,也可以寻找到少数,与他人建立联结。这不是说不关心大多数,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个维度上属于少数。现在大家喜欢说“打破同温层”,但我觉得首先要有一个“同温层”,否则就无从打破。余英时先生曾用“游魂”来比喻传统文化被打破之后儒学的漂浮感。如果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人同样会成为“游魂”。

所以在知识结构上,要尝试打破同温层,但三五朋友之间的互相交流,甚至一些争论性的交流,构成了我们最重要的微观环境,也支撑着我们所谓的“自我认同”——但这种认同并不是“自我中心”,因为这意味着无法承受否定,一旦遇到外部否定就会陷入自我否定的怪圈,说明内在自我还不够稳固。只有一个较为稳固的自我,才不容易被外部的否定动摇根本性的立场。如果同温层内部在互相取暖之外,能互相争论,互相砥砺,本身是开放式的,就不存在“打破”一说。

说到公共空间,也存在一个时代差异。比如当年BBS、博客的阶段,跨地域的陌生人之间更容易互相认识,因为上网本身还是小众的事情,所以网友之间天然就有一定的共同背景。那时有些朋友见面后都不记得是怎么认识的,只觉得“好像一直认识”。但现在总体而言,虽然媒介越来越快捷了,这种寻找的难度大了。你也不可能在网上发个帖,说“我们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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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有时候就像“气息”的感应。你很难说清楚,但通过见面和交流,很快就能感受到对方是否在某种层面上同频。而这会影响后续能否更深入地交流。慢慢地,你会通过朋友的介绍建立更多的交叉关系:A认识B,B认识C,到D的时候又发现大家彼此相识,关系逐渐扩展开来。虽然起初有点难,但愿意开始寻找,最终并没有那么困难。很多年轻朋友常觉得自己是孤立的,如果愿意主动探寻,愿意承担探寻中的摩擦,并非如此。

人际交往从来不会没有冲突。你可能在某些方面和别人交流愉快,在另一些地方却有摩擦。这很正常:在哪个方面愉快,就在哪个方面多交流;在哪个方面不对路,就先搁置。可是今天大家在公共交往中往往过于挑剔,好像期待一种全方位同频。再加上各种MBTI人格分类的流行,人们会先介绍自己属于什么人格类型,并声明希望和什么人格的人交往。这当然也有积极的一面,但我觉得公共交往应该能和各种人格的人打交道。如果公共交往预设了太多前提,它就会变得受限。比如,如果我们和某人在美学方面有共同兴趣,那就多在这个领域里交流即可;其他不合的地方完全可以存而不论。你在A方面找A的同好,在B方面找B的同好;交集越多,日常交往自然越频繁。这种方式比期待一个完美匹配的同频者更现实。

书店这些空间的作用也很重要。比如一场书店活动参加人数有一百人,其中和你同频的可能只有两三人,从一百人里找到他们很难。但如果一场活动只有三五人,那他们中间的一半可能都能深入交流,因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次筛选,这说明大家都能找到这些共同的信息,如果有三个人从头到尾参加并坚持到结束,说明已经跨过了很多门槛。

我自己一直比较习惯这种三五人的交流方式。很多年来,到一个城市,会去见一些朋友。即便从未谋面,但因为长期认识,一见面就会聊很多问题,觉得很熟悉。这和那种被动地同坐在一起却没有共同话题的情况完全不同。我一直信赖这种少数人的微观交流方式,它不仅维系得久,而且能直接进入话题,不必花很多时间客套、试探和交代前提。

学人:我想追问一个小问题,就是像对于法国文化而言,咖啡店是他们产生灵感、思想交流的一个重要载体和符号。那么在您的观察中,中国有没有类似这样一种空间可以成为凝聚的文化场域,甚至是“大家瞬间就能想到的”公共性空间?它和法国这样的文化空间之间,会有哪些不同和相同的影响?

王晓渔:这个区别大概还是蛮大的。期待能有这么一个类似的空间,但整体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按照我的理解,书店大概是最接近的,它或许已经构成了这样的一个场域。但咖啡馆在中国很难说是文化的公共空间,因为你提到的实际上有点接近哈贝马斯所说的“公共领域”意义上的咖啡馆模式。有学者研究过中国的茶馆是否可能成为这样的公共空间。但不同城市情况也差别很大。相对来说,北京当然是首选,它始终是思想文化交流的中心;其次包括上海、广州、成都等,这些城市也具备类似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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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花神咖啡馆

在现在的情况下,我觉得并不是咖啡馆、茶馆、宿舍,或者其他某种固定的形式,而是正如阿伦特的一个比喻:只要有一张桌子就可以了。只要大家围坐在桌旁,这张桌子就成为我们之间建立关系的中介。甚至没有实体桌子也无妨,这“桌子”只是一个比喻。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遇到两三位、三五位朋友,可以进行深入的思想、文化,包括生活方面的交流,这是至关重要的。

06

反讽应该指向强者,而非弱者

学人:非常有意思。接下来我想和您谈谈关于知识分子代际特征的问题。您是1995年上大学的,那么您所接触的老师辈,可能还带有老派知识分子的风范。而现在您面对的学生辈,可能是90后、00后,甚至再过几年就会出现10后。您如何看待这些不同代际的人之间的精神特质差异?尤其是00后,他们在自我身份认同方面和前几代人相比,有哪些不同?

王晓渔:这个问题蛮难回答的。但如果简单来说,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二三十岁左右、有志于进入文化行业的人,他们所面对的成长环境,比我们那个时代要艰难得多。各种空间过于有限,整体氛围也逼仄。我自己在研究生阶段的经历中,曾体会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环境。比如70后出生这一代,进入文化场域相对容易。

一是当时有报刊、出版社、网站等许多去处,现在很多都衰落了;二是因为当时的师长和编辑们会主动推荐和寻找作者。哪怕资历很深的编辑,他们的习惯是主动去发掘年轻人。他们会读很多文章,有意识去关注陌生的名字。如果文章写得还可以,他们很可能会主动来联系作者,约稿或者见面。这意味着,实际上是前辈们主动在寻找年轻写作者。

我以前也经常对学生说,只要你们写作过得去,就不用担心未来的发表渠道。但近几年,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判断可能是错的。现在的环境下,发表的出口变得非常困难,大学老师们也不能保证,用心写出的文章就能发出。不是说编辑们的判断力下降了,他们也有很多无奈,影响用稿的标准太多了,各种系统对刊物还有着五花八门的评价标准。整个资源更稀缺,标准更外在,写作者不知道要写到什么程度才算够格。

还有一个变化:我们那时写文章,不一定抱着“必须发表”的心态,很多原创的三五千字,甚至七八千字的文章,直接贴在网上就行。这样也会被同行以及前辈看到并产生交流。我不确定现在是否还有人愿意这么做,如果文章没有在某些符合学术等级的纸质刊物上发表,直接放到网上是不是就显得“浪费”了。很多人会更谨慎,不愿意把练笔阶段的作品拿出来交流。

所以在代际差异上,我的感受是:我们那一代在成长时,环境宽松、机会更多;而现在的年轻人面对的空间更加有限,这也塑造了他们在自我定位上的不同。我想这是一个比较明显的区别。

现在流行“时代红利”的说法,认为上一代或几代享受了时代的好处,现在的一代承受了时代的压力。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如果满足于应试和绩点,日常只是刷社交媒体,缺乏对专业书籍带有兴趣和问题意识的阅读,缺乏与师友在思想文化层面的交流,把责任全推给时代,这种抱怨只能是无力的自我安慰。

学人:不知道您是否会注意到,在疫情结束后这一段时间,在一些商场或者酒吧——一些比较私人的空间——会兴起脱口秀、相声这样的文化表演。“幽默”其实算是中国文化乃至世界文化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不管是王小波抑或余华的幽默,它们都很不一样。那么在您的观察中,这种“幽默”在文学中有没有边界地形成机制?这种机制对于脱口秀的内容生产者或者观众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王晓渔:关于脱口秀,我比较陌生,但问题本身非常重要:关于幽默、关于反讽、关于戏谑。

“幽默”含义过于广泛,暂且不说。随着代际的变化,一度特别常用的反讽和戏谑的表达方式,正在逐渐消失。有些曾经很有影响的作家,现在慢慢不再被广泛阅读,他们的受众和阅读量都在减少。包括你刚才提到的王小波,现在的受众明显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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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1952年5月13日—1997年4月11日)

大概十四五年前,在大学里几乎人人都在读、在谈论王小波。但现在,我觉得在文科院系中,正儿八经完整读过他一本书的学生,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甚至更少。当然,每个学校的情况可能不同。另外一个例子是王朔。他的受众曾经极为广泛,他的作品充满了戏谑的成分。前两年他新出版的小说几乎没有反响,尤其是在2000年以后出生的一代人中,对王朔的认知已经非常有限,几乎成为一个小众作家了。

从这些变化中,可以感受到反讽和戏谑的表达方式正在发生转移。比如涉及到“冒犯”这一点:我和朋友之间,互相戏谑常常是增进感情的重要方式。但也会有另一种理解,觉得朋友之间的戏谑是冒犯,是越界的。这就涉及到“边界”的问题。没有边界肯定不行,没有边界会很可怕。但如果边界意识过于强调、无处不在,它又会阻碍人与人之间更深入的交流。朋友之间如何交往,涉及到朋友们的默契。

在公共文化层面,我在思考,反讽和戏谑是否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以临时性的方式打破边界?以及如何看待冒犯的风险?在这里我尝试做一个简单的区分。我把反讽和戏谑理解为至少包含两个方面。第一,它往往需要自我指向。也就是说,真正有价值的反讽,首先是自嘲,是对自己的讽刺。第二,它主要针对强势一方,而不是弱者。我记得以前有不少批评文章提到春晚小品的问题:它的笑声往往来自于对弱势或底层群体的嘲弄,这是很不好的。如果反讽和戏谑是面向自我的,或者是面向强势一方的,它的价值相对更高。而除此之外的幽默,往往只是一种让人短暂愉快的娱乐,是消费型的愉快。这种愉快固然也有必要存在,但和前者相比,深度与价值是完全不同的。

好的,时间不早了,今天我说了太多,谢谢你们认真的阅读和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