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前三,但快没了
但在人类社会里,人的生命和尊严是不能被放上天平的,它本就应该占据山顶最高的那一处岩石。这句话不止为时代碾过和在碾的无数人而说,更为终将会被碾的我们而说。
写在前面
今晚我们聊一部刚上映就快下映的新片——
《胡阿姨的花园》
第一次听说这个纪录片是在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放映完之后小范围内引发了很多讨论,主要因为它是我们电影院太久没有过的关于“穷人”和“时代变化”的纪录片。
我没赶上场次,但打听到这部片有龙标,能上映,我就开始等,先等来了他拿到上影节最佳纪录片的消息,又在两个月后听到了它定档的消息。
所以上映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去看的,还喊了同事,我们前后脚看完,我觉得这是我国产片的年度前三,我同事看完也发了我三个字“好片子”。
它表面上看极为安全(这也是为什么它是这几年这类题材里唯一一部过审上映的纪录片),但扒开来看,里面有很多非常勇敢的表达。
正文
片名叫胡阿姨的花园,主角都在片名里面了,胡阿姨和花园。
胡阿姨是重庆的一个拾荒者,每天她都靠在重庆捡拾能卖钱的废品,吃别人的剩菜剩饭为生,但同时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一家“旅馆”的老板。这家旅馆开在重庆著名的城市棚户区“十八梯”里,住店只要3元一晚,来的大部分都是无家可归者和低保户。这些人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按时付钱,甚至还会反过来找胡阿姨借钱,胡阿姨都会给,但这些钱大部分都收不回来,有人向胡阿姨借了800块以后就消失了。
胡阿姨身上有一种近乎极端的善良,甚至很多人都觉得她是一种愚蠢,但你越往后看越会意识到胡阿姨的并不是被动的“受骗”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她其实有孩子,儿子也还算孝顺,是一名保安,住在公租房里,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是一贫如洗,要母亲拾荒的程度。儿子也很多次要求母亲不要再去拾荒和经营那个旅馆了,搬来和自己一起住,但胡阿姨总是拒绝,她坚持认为自己不能离开那个地方。
电影试图搞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导演直接问了她,胡阿姨的用词是赎罪。她吃捡来的东西生活方面没花过一分钱,她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惩罚。
她嘴里的罪是年轻时候她的一次“错误”,本身胡阿姨是一位银行出纳,改革开放浪潮来了之后,很多单位同事选择贷款下海经商,但贷款需要担保人,便都请她做担保,她也都应了,结果几年下来,这些人经商失败,胡阿姨也因为连带担保,欠了十几万的三角债。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银行,对不起集体,也对不起丈夫和孩子(丈夫也因此离婚了)。
这成为了她一切行为的锚点,她在继续用一系列的愚善去填补当年的愚善带来的不幸。
她收留一切,甚至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
于是片名里的花园便出现了。
旅馆外面这个充满“废弃物”的花园,就是她一手建起来的,她捡被人抛弃的废花野草在十八梯栽种成花园,捡被扔掉的恐龙蛋和巨型蘑菇装点,捡半身模特变成守卫雪莲山(她的垃圾山)的平安卫士,还有那些废衣架挂上去的彩灯笼和假葡萄。里面装满了别人不要的玩偶,废弃的装置、灯具。
甚至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是她背着一只恐龙在重庆大街上走着。
在她眼里守护住这里,是比住上体面的房子更重要的东西,因为这里某种意义上是她让自己活下去的安全屋。
电影里最让我难过的一段就是有一位胡阿姨的旅馆曾经收留过的女人,过上了稳定的生活之后和胡阿姨偶遇,女人现在在有钱人家做保洁,她对胡阿姨说,
“我就是想我的孩子能吃肯德基,能吃冰淇淋,能上好的学校,我们要过更好的生活。”
“你不能什么都不变,不能永远现在这样,要往前看。”
胡阿姨除了嗯嗯啊啊的应诺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话,只是在最后分开的时候,她很动情地对女人说:“去吧,去享受你们的好生活去吧。”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是她只能在原地了。
胡阿姨并不是不乐于变好,而是她如果离开这种为人的方式,她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她的人生在当年的事情之后,就像一下子踩空了一样,
她要靠这种方式来一遍遍地证明自己的人生和存在的价值,她要用极端的善良去维护自己过了一辈子的生活。
所以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把她纯粹视为“十八梯艺术家”这样浪漫的表述,我相信这部纪录片的本意也绝不是止于此,不然导演不会想要在各处塞入各种时代的痕迹。
那我们也顺着导演,把这个故事从个体的悲剧,上升到了时代下悲剧的群体。
胡阿姨有一句反复爱说的话,劳动就是有价值的。
她出生和成长的那个时代,贯彻着劳动可以改变命运的精神和口号,这也成了她一辈子的人生信条,在众人都劝她不要捡垃圾又脏又臭的时候,她提出的反驳就是劳动最光荣,只要劳动就有价值。
她工作的那个时代,恰好是经济腾飞,只要敢闯敢干就有机会成功的时代,所以她在做出纳的时候敢于也乐于帮别人贷款,这是她性格的一面也是对时代的信任。
她是热烈地拥抱她那个时代的人,这塑造了她热情的性格,也成了她如此乐观努力生活的原因。
所以她一直生活在向上的精神里,每搬到一处就要先高高撑起自己的彩虹伞,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把那儿装点成花园。在儿子面临终身疾病问题郁郁寡欢失去对生命的追求时,在房客说命运就是备受折磨时,她坚信生活会越来越好,一定要自信不屈地活下去。
她儿子其实也是拥抱自己时代的人。对于自己所在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好他与有荣焉,认为自己所在的时代就是进步的时代,甚至认为母亲创造的垃圾堆成了污染城市脸面的一部分。
但这样的两个人,却同时都是他们所处时代的边缘人。
胡阿姨因为帮别人担保贷款的原因欠账几十万,家庭破碎,自己每日活在赎罪里;而儿子更是处在身份上的边缘——未婚,喜欢唱歌跳舞十字绣不喜欢运动,这在他成长的年代中对男性的规训下是边缘的;身体上的边缘——终身疾病导致一只眼几乎失明;以及心理上的边缘——失去了活着的欲望。
整部纪录片,其实就是两个选择拥抱自己时代的边缘人被时代丢下,成了时代的弃子的故事。
没有人是能够永远跟上时代的,就像胡阿姨的人生,她最终获得了什么呢?
悲观地看,什么也没有。乐观地看,她获得了内心的丰盈,获得了一些人对她的感激。但这一丰盈的反面是她一生都在遭受赎罪的煎熬,痛苦与幸福一体。
儿子呢?
2021年过后,他病情严重,最终被辞退保安的工作,因为“危机来了,现在都要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老弱病残优先被辞退”,同时被一纸“失去劳动能力证明”和“退休证”宣告了人生在社会上的结束,退休金是每个月的一千八百零三块九毛三。
这已经是纪录片的结局了。它在结局处走向了人文关怀,这种关怀太少见太稀缺了,它直指时代进步的弊病,其背后那些肮脏被忽视被落下的污点。而被时代落下,简直是必然。
医院里线上挂满线下就挂不上的号,车站里网上没票线下就买不到的车,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优先裁掉的就是老弱病残孕......
你可以说这是例外,当然有线下的号有线下的票还有的公司就不裁老弱病残孕还专门招收残疾人呢。更有甚者还将时代的发展比作一个电车难题,问你会如何选择。
但在人类社会里,人的生命和尊严是不能被放上天平的,它本就应该占据山顶最高的那一处岩石。这句话不止为时代碾过和在碾的无数人而说,更为终将会被碾的我们而说。
更何况,透过胡阿姨的旅馆,我们看到了更多无法被囊括在镜头里的底层人。
智力发展不健全被抛弃的小刘,双腿从小残疾孤身一人的老师傅,还有更多领着低保在外面一天天找不到工作的人,他们都住着她三块钱一天的垃圾堆旅馆,苟且活着。
这就是电影的这一重意义了,那些城市中繁华和落魄、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和晦暗模糊的贫民窟对比的画面和镜头并非只为胡阿姨而拍,也为这些人而拍。
就像胡阿姨一直在寻找小刘一样,十八梯拆了之后她就失去了小刘的消息,偶然碰到过一次听说他在做棒棒,后来每次路过想要偶遇却再也遇不到。跟随着摄影机的我们最终也没能找到他。
他去哪了?是生是死?如何生活?
镜头的画面一天比一天变清晰,摄影机更新换代了;走的马路一天比一天宽敞,城市建设日新月异了;十八梯真的成了一个文化商业区,旁边搭着绿网敲敲打打的拆楼盖楼活动也结束了,从2014年来到2021年,整个城市都改头换面了。甚至连棒棒这个职业都在逐渐消失或者公司管理化了。
我们却失去了小刘的踪迹,他在我们的视线里隐入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