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真含情。
风茕子约 8 分钟1，
林二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巧开口，他们家给小巧准备的彩礼，要被他哥挪用。
他哥林大，好高骛远，投资什么都失败。这两年欠了几十万，债主催得全家不得安生，父亲决定，给林二留的16万娶老婆的钱，先拿去给林大还债。
这事林二没法反对，第一，债主们把全家搞得如惊弓之鸟；第二，这笔钱不是自己的，是父母的，他们愿意怎么处置是他们的权力。
可还是要坦白啊。
林二挑了个时间，带小巧去逛商场。花了几千块钱，给她买了一个包，一条大牌裙子，请她吃了一顿饭。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应该去开房了，可林二没脸再和她睡觉。他俩坐在商场门外的石墩上，林二说：“咱结婚的事可能要推后。”
“为什么？！”
林二喉咙里像含个石头，烫嘴。他含含糊糊讲了一下。小巧的父母都是小干部，眼高于顶，肯定不允许没有彩礼就结婚。小巧了解她的父母，林二也了解他的父母。彼此的父母都强势，都喜欢“拿住”别人，发生了这种事，两个人八成没法再继续。
小巧很生气，她最生气的时候不发火，她瞪着两只失落的大眼睛看他，他早上没有洗漱修面，隔夜的胡子长黑了他半张脸。几分钟后，她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第二天，小巧把林二送的所有礼物都托人还了回来。这段婚事，吹了。
2，
林二爱小巧，小巧也爱林二。可是这个世界上，爱能解决一切吗？和现实相比它简直微不足道。林父母觉得小巧皮肤黑、个子矮，生出的孩子肯定也不咋样，反正不是个理想的伴侣；小巧的父母觉得自家闺女本身就是下嫁，现在连彩礼都给挪用了，既然决定是这么偏心老大，那就让你们家老二打一辈子光棍去吧。
他们没有再见面。林二把自己定义为内向，内向的人在太愧疚的时候只会逃避。两年后林二又找了个对象，短婚未育，人长得好看，嘴巴又热闹，还不要彩礼。俩人就结婚了。
婚后生了个儿子，林二老婆的嘴简直没停过，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在说话。她长得越来越壮，像一堵墙，说话也密不透风，只要她开口，根本停不下来。林二每天下班回家，就听到老婆吆喝孩子，这是幸福的三口之家吗？如果硬要说是，也可以勉强说是。
他们从不吵架，因为林二没有什么存在感。
8年之后，林二有次无意间听说，小巧还没有结婚。
她怎么还没结婚？她也33了吧？老姑娘了。
男性容易把前任不结婚的原因归咎于自己，于是有一次朋友聚会，听说小巧要去，他就也去了。小巧瘦了一些，白了一些，似乎身体下面的血管里已经没有多少血液了，她周身有一种病态而宁静的美。他们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他一直在看小巧，小巧只看了他一眼，笑吟吟地朝他举了一下杯。
林二一饮而尽。
3，
林二回去后非常难受，房间里是一种毫无回转余地的闷。他想起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自己的门第配不上她，她的外貌条件配不上自己。可是他们都没有将它换算成什么。他们那么真心，他们的每次欢爱，都歇斯底里，没有明天似的。
林二父亲病危，他把林二叫到床前来说，其实，当初让他放弃小巧，并不是家里完全拿不出彩礼，只是林大太不争气了，他们想让林大知道，他捅的篓子，需要用弟弟的婚事来弥补。父亲说自己其实还有钱，卡上几十万，等他作古，钱给两个儿子分分。
林二的脑袋“轰”了一下，父亲为了让哥哥对这个家庭产生负罪感，竟然硬生生牺牲了他林二的婚恋。父亲说：“哎呀你们本身也不是良配，娶一个娇小姐回来干什么。”
和现在的老婆相比，小巧确实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可是自己愿意给她洗衣做饭啊。现在的老婆倒是把他伺候得周到，他也没觉得自己省了多少事。
父亲就这样被接二连三地下病危通知书，最后走了。
林二和林大把财产分了一下，每个人分得不少，林大和林二的老婆都喜得屁滚尿流。林二却在心里想，如果当初父亲不是靠那种方式让林大改邪归正，没准儿他跟小巧的孩子也念小学了。
他跟小巧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呢？他用自己的相片和小巧的相片，在手机上合成了一张。真好看呀，是天使。
4，
林二和小巧重新联系上了。他说当年是一个误会，他把这场“误会”从头到脚解释了一遍，把责任全说到他爸妈那儿。小巧说：“都过去了，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他们不是被感情剥离开的，是被生活。现在他们已到中年，能自己做主了，为什么不重新走到一起？最重要的是，他还爱她。
他死缠滥打地要和小巧见面，小巧不同意。终于有一天，他得知小巧和高中同学聚餐，林二就跑到饭馆门口等着。小巧出来时喝得有点多，看见她摇摇摆摆地走近，林二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
那些同学都认识他，挺惊讶的，又一副“我们懂”的坏表情。人四散后，林二问小巧还能不能行，要不要沿路边走走，醒醒酒。她没吱声。
两个人走着，水杉沙沙响，鸟的翅膀掠过月光的影子，越走越寂寥。刚刚下过雨，他们突然同时踩进水坑，没看清楚，以为那是光明大道。
一起笑起来。鞋袜都湿了。林二伸一根手指到她鞋窝里摸摸，让她在路边等，他去给她买鞋袜。小巧说：“都这么晚了，去哪里买？”林二这才反应过来，商场肯定都关门了。他说：“要不我背你？”小巧也不让。他们返回时的脚步带了“噗唏噗唏”的声音，气氛这才活泼一点。林二问：“你还记不记得有回下雨约会，咱俩也是鞋子都湿了，一路噗嗤噗嗤走回去？”小巧说记得，还记得走到商店他还给她买了一双鞋，码数大了。他说他知道她是35的码子，故意买36的是因为担心她的脚在水里泡大一码。小巧说谁的脚会被水泡大，那她个子不高是不是淋淋雨就高了？他笑。她接着说那一天他没有给自己买鞋，湿着回去的。
是的那时穷，能将就就将就，回去鞋子洗洗晒晒一样穿。女孩子不行，不能让她有狼狈相。想想自己竟没有给老婆买过什么东西，他打心眼里没觉得老婆是“女孩子”，她是“婆娘”。
就在气氛刚刚开始暖和，他们已走回饭馆门口，小巧的酒也醒了。“别再来找我啦”，她说：“没意义。”
“想见你怎么办……”
“你想让我干什么？当小三？千人指万人骂？”
“我要离婚跟你过。”他一狠心。
“别傻，我可没打算嫁给二婚男。”
“那我不要孩子，光杆出户。”
“不可能的，儿子跟你是连着的，不要抚养权那也是你儿子。”
林二不做声，小巧在手机上叫车。很快车到了，她说：“走了啊。”他的一句“我送你”还没来得及出口，车门“砰”一声把他隔绝在外面。
5，
林二回去后更睡不着，半夜摸到阳台给小巧发消息，发现自己已经被踢了。他疯狂找她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一个她的同学，也不顾是半夜，给那人发消息说还爱小巧，不想失去她。好在对方也还没睡，问他准备怎么爱？他说离婚，娶她。对方说：“女人一旦过了三四十，男人还算啥呀？单身可自在了。”林二说：“我想给她一个家。”“你想给，未必人家想要呀？”“你又不是她。”
对方停了一会儿回：“就算是你愿意，她也能勉强，你不想想，这中间跋山涉水，后面横着两个家庭、无数的人，累不累？将来你儿子恨你，你还会怨她。”
林二问：“你不想帮我说话啦？”话一发出去，发现自己又被踢了。
这时莫名觉得冷，抬头一看，他的“婆娘”正在黑暗里目光灼灼盯着他。“婆娘”纹丝不动，无悲无喜，像个僵尸。
“你咋起来了。”他惊恐。
“起来看你半夜发骚。”
“跟以前的朋友发个消息。”
“别搁那儿坟头拉二胡鬼扯了，我事先跟你说好，你在外面浪可以，可别叫我逮到，逮到了我就闹你俩单位去，把你俩脸都挠花！”
林二摁灭手机回去睡觉，那一瞬间他觉得很窝囊，五分钟前他以为他可以主导自己的人生，五分钟后他连跳起来跟婆娘犟嘴的勇气都没有。
6，
林二彻底找不到小巧了。第二天晚上，他守在她小区门口。看着车子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哪辆车里坐着她。每隔一会，他就去她楼下看看她窗户亮没亮，后来索性就守在楼下。夜里灯亮了，隔着白纱窗帘看不真切，再然后，灯熄了。林二守在那儿直到天蒙蒙亮。那一夜太虐，所有经历过的微小细节都从他脑子里过一遍，似乎不这样痛苦一回，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早上回家时，走在路上的感觉终于好了一点，人来人往，车辆穿梭，小巧融于在茫茫人海里、在天地之间。嘈杂的世界吞并了她，她变得模糊和稀薄。
林二接到他妈的电话，问他死哪去了。他含着虚弱的怨气：“啥坏事没干，在小巧楼下坐了一夜。”趁他妈愣住，他又说：“以前你们阻止我，等我老了你们总阻止不了了吧？老了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找她过。”
他妈骂道：“你这个嘴把式！当初挪那笔钱是跟你商量的，也没见你哭着喊着不同意？给你介绍媳妇，你马上就把人肚子睡大了，难道我们教的？媳妇给你伺候太周详，连个裤衩子都不叫你洗，还给你惯出毛病来了？你闲太狠了去演电视剧呢？还老了去跟人家过，嘁，等老了你儿子放个屁你都要吓得马上滚回来。我看你呀，在舒坦里泡太长时间，你撒尿照的影儿都比你有骨气。到今天把责任全说成我们的，咋啥事跑你嘴里完全变个样儿？你个贱骨头，赶紧滚回去，给媳妇好好赔不是！”
他没有觉得他妈说得对。他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过错、人所有的遗憾都是被生活强奸出来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像个被射中的猎物，衰弱地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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