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边哭边鼓掌
每一代女孩似乎都曾被困在一个车站里,前路没有方向,也没有家可以回。
写在前面
今晚聊舒淇的导演&编剧首作:
《女孩》
对这部,我喜欢到想了好几遍开头这段话要怎么写,最终决定先表明结论,肯定是个人今年的十佳,也肯定值得一看。
这么说的理由当然有很多,奖项亮眼——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狮奖提名、釜山电影节主竞赛最佳影片提名、釜山电影节主竞赛最佳导演提名并获奖,质量足以匹配,口碑也很好。
更重要的理由还是片子本身,又一部女性题材,但很特别,虽然包含了家暴元素,观感却很温和,就拿我自己举例,昨天看完《女孩》我的第一反应是,我感觉自己被拥抱了一下。
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这正是这部片优秀的地方,拥抱的前提是感受苦难,与之共鸣,所以舒淇先对女孩成长过程里的创伤与疼痛通过大量细节和感官化的场景,不打折扣地直面与呈现,让每个女孩代入其中,让我们相信曾有过的恐惧与破碎并非只有自己亲历,“你不是一个人”这本身就是化苦难为力量的方式。
然后再用苦难去在电影里建造一座花园,我用花园这个比喻是因为舒淇好像意识到了我们对青春的记忆是由感受完成的,所以在故事里加入了大段大段的青春日常,少女在家里的感受,对学校的感受,对逃课的感受,就像逛一座花园,有疼痛也有美好,也因为是踩着回忆的步调,你其实已经知道这朵花有刺,这只虫子咬人会疼。
这也就让她的拍法具备人文关怀,又兼顾了必要的严肃表达,具体来说,就是借着回忆,先把视角拉近,让女孩的困顿充分显露,再把视角拉远,从理性回望的角度,把每个人,把家庭、社会、时代都囊括进去,理解这些困顿何以发生。
我们这篇就来聊聊,这一近一远之间,女孩遭受且正在遭受什么,又究竟是什么困住了女孩。
一、
要聊女孩遭受着什么,以及为何能让大家抵达同一种疼痛,我想先从故事和结局的写法聊起。(这部是不用害怕任何剧透的,就算知道结局也无碍体验。)
电影的主角是三个女性,共同肩负家庭创伤的林小丽和同学李莉莉两个女孩,以及林小丽的母亲,这个曾经的女孩。
故事就围绕她们的日常展开,成长过程里最大的变量都是同一个——“父亲”,就比如林小丽父亲,他会喝醉然后家暴,导致母女不断被动做出伤害自己甚至互相伤害的决定,小丽不肯接受医务室老师的好意吃早餐,母亲也会把暴力发泄在小丽身上。
而结局也一样,林小丽问母亲“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母亲说知道你过得好,过得好就好,没有再多问,关于自己的伤痛也没有多提。小丽不可抑制地痛哭,电影结束。
这种反高潮的写法完成了一次不言而喻的表达——女性的生活就是这样,偶然的风平浪静,持续的危机四伏。
从女孩到女人,内心的伤口都很难敞开治愈,只能一遍遍地受伤,一遍遍地面对旧伤发作,再一遍遍以自己的方式吞咽下去,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小丽是,母亲是,或许所有女孩都是。
这就是片子的底色,非常靠近女性心路的一种细腻的拍法,承认了女性创伤的进行时与未完成。
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完全无解吗?至少对女性自己而言,导演的答案并不是肯定的。
要在长久的痛苦里获得哪怕一刻解脱,首先就要看见当初的自己,究竟如何感受这一切,这也是开头我说的,先把视角拉近,直面哪怕最微小的创伤。
就比如,恐惧。
小丽对摩托车的声音极为害怕,那意味着父亲回来了。每一天他都有喝醉家暴的可能,她不知道哪一天会是安全的,所以她平等地害怕着每一天,夜夜蜷缩在衣柜里,拉上拉链,就像婴儿回到母体,渴望着庇佑。
电影还结合视听去把相关场景去感官化呈现,比如父亲摩托车的响动会几乎覆盖掉环境音,放大小丽主观世界里风雨欲来的惊怖。
还有一段夜晚的戏,父亲回来了,小丽通过拉链的缝隙观察了一下,感到父亲可能会进房间,拉上了拉链。那一刻镜头是停留在小丽的脸上的,时间也是一秒,一秒,一秒地过去,就像让我们跟着她的屏息,等待可能会到来的凌迟。
恐怖片的拍法放到这样的故事里意外地合适,我们仿佛同样回到了从前漫长而无望的时日,提着一口气,且永远放不下来。
再比如,麻木。
小丽和母亲都很少笑,背后的原因不太一样,母亲更多是被迫习惯,她经历过太多来自男性的伤害,年轻时逼自己当学徒的父亲,婚后家暴的丈夫,理发店里摸自己大腿的客人,为了苟且着活下去,反抗是无效的,只能承受。
有一个很令人心疼的细节是,她连恐惧都没有了,面对刚家暴自己的丈夫,她接了电话要出门,丈夫朝她一步步走过来,她就那么定定地等着,等待着命运的垂怜,或是又一次的掌掴。
而小丽更多是不知所措,她不理解妹妹为什么被别人调侃却选择了笑,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怎么笑出来。莉莉也对她说,“为什么你笑起来还是很苦”,她也从来不知道无忧无虑的笑是怎样的,成长的过程里没出现过。
但麻木的本质又是同源的,就是在家暴的男人面前,她们都被剥夺了袒露个人情绪和喜恶的能力,就像小丽母亲出门化妆,会惹来丈夫的不满,而当她被家暴后,灰暗着脸色出门,又会被丈夫指责“好像我虐待你一样”。怎么做都不会是对的,她们的身体,状态,情绪都不由她们自己定义和决定。
这些很私人也很相通的书写,都在试图把观众带回充满伤痕和抗争的过去,没有责难,只有对女性苦痛的击掌共振。
二、
那究竟是什么困住了女孩们?
视角拉远一点,我们会先看到家暴的男人,他是这个家无法安稳的始作俑者,喝酒、家暴、工作惰怠。
但是如果我们结合更多细节来看,会发现片子其实反复强调的是他的脆弱和虚弱,最明显的证明就是他虽然不断动用暴力,妻子也很少忤逆他,但他一样脸色阴沉,日子对他而言同样没有什么希望。
他甚至还不自知地处于弱势位置,会向妻子讨要回应和尊重,因为妻子不理自己而发火,还握着妻子的手不断强调自己是一家之主。
很显然,他对家庭和生活同样是无力的,只是他用暴力拼命遮掩这一点。
而关于背后的原因,就要联系到导演个人成长经历的时代背景,当时男女依旧被束缚在父权结构的困局之下,男性同样是性别分工的受害者。
片子里处处都有对这一点的显影,男人想过戒酒,但朋友还是会约他。在女儿离家出走后,他也在家暴妻子后表达出,他很在意大女儿并非自己亲生。也不得不去应酬,并在酒桌游戏中为女人挡酒,最后死于应酬后的酒驾。
这些跟他个人品性关系不大,而更多是在强调男性被男子气概的规训,毒害得多么严重,以及他们在多么用力地维护着不堪一击的父权地位。
也由于这个男人受害至深,从未从源头上进行反思,片子对这个父亲还加入了一层批判。
男人其实付出过改变的努力,当他被厂长告知自己可以接管工厂,他开始想要对妻女好一点,但这种努力是无效的,因为只是基于他想要功成名就,想要获得更多世俗的认可,这个起点显然是源于他对父权规训的内化,根本上就是错的,所以只因为小丽离家出走,他就马上回到了原点,继续家暴妻子。
他让渡了父亲、丈夫、健全男性这些原本可以靠努力过得不错的身份,成为了父权的傀儡,以至于无法拥有变好的可能性,讽刺性非常强。
而谈到时代,我们同时会发现女性的受困,除了男性的暴力,很大一部分也是源于结构。
这一点主要就体现在女性的关系,以及困境的迭代和延续上。
片里有三对父母,三个家,小丽的家,小丽母亲的家,以及莉莉的家,但女孩们的共通点都是,她们其实并没有家,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小丽母亲因为过早跟男性交往,被父亲送去做学徒,并被告知有剩的钱要寄回家,但她就不用回去了,认为丢了他们家的脸面。小丽母亲把小丽送去了大姨家,莉莉也是被父亲抛弃,被奶奶抚养。
父权也让每一个母亲成为受害者和被动的加害者,因为她们本就得不到任何帮助,她们没办法同时照顾好自己和女儿,只能迁就着丈夫的脸色和决定,看着女儿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社会风气也对女性的离家、进入结婚或低廉务工的阶段,提供着隐性支持,理发店的客人会说,小丽这么大了很快可以嫁人了。学校对她们也没有更多的了解或帮助,即使看到小丽母亲当众打小丽也不会管,只存在个别老师的善心,比如小丽不吃早餐昏倒,医务室老师有意愿给她每天提供,仅此而已。
每个女性的困境都无可避免地进行着迭代,她们自己也都想过抗争,但她们所能做出的反叛家庭的那些容易的选择,更多是以自由为外衣的堕落陷阱,衔接的是另一种绝望。
小丽母亲离开家后,在车站痛哭无处可去,选择和后面家暴自己的男人结婚了。小丽跟着相对成熟的莉莉去逃课,化妆打扮,唱歌,跟车站的男青年一起玩,从远离课堂和家庭的时刻获得一些自由的感受。莉莉则模仿大人抽烟,着迷于对成年世界的想象与跟随。
电影把她们选择的分叉口都放在了车站,表达女孩与母亲当初的选择路径在不断靠近,母亲是上一个阶段的小丽,小丽则在往母亲的阶段走去。
这也就导致,每一代女孩似乎都曾被困在一个车站里,前路没有方向,也没有家可以回。
不过电影也提出了一个温柔的破局方向,正因为无处可去,拒绝借由逃离的冲动顺流而下,反而可能是打破困境迭代的方式。
这一点希望被放在了小丽这里,逃课的小丽选择回家面对母亲的怒火,跟莉莉说“总要回家的”,也鼓起勇气让母亲离婚,跟自己一起离开家。多年后她也选择了回家看母亲,聊聊最近的生活。
对女性而言,家是不存在的,我们所向往的亲情温暖也往往被父权阴影所覆盖,能做的,只有认真回顾从前,而后带着伤口和决心,看清楚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