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都在表演真实，如何不活成自己的冒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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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何迷恋真实》
人设游戏：明星的幻象与权力
编者按：社交媒体放大表演，也催生对“真实”的饥渴。真实与表演的界限正在消融。我们批判虚假，却又难以定义真实；我们渴望名人真实，却又无法接受他们真的与我们无异——那会瓦解崇拜的根基。而比不真实更危险的，是精心策划的“真实”。当真诚成为可复制的叙事模板，真正的真诚反而无处容身。
在名人的世界里，“非凡”即是常态。但是，他们要是做些“平凡”的事情，就不仅显得“接地气”，还具有颠覆性。2000年代初期，希尔顿和她的朋友妮可·里奇参加了《简单生活》（The Simple Life）节目。她们笨拙地尝试了一些收银员、家政工之类的普通职业，结果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刻意凸显自身与现实的脱节。这揭示了一个悖论：媒体塑造的“平凡形象”本身仍具有越界性，因为她们的名流身份始终是观看价值的保证。20年后的今天，我们在网上习惯于称名人为“偶像”，并有意将这种说法延伸到他们做的一些展现“接地气”甚至窘迫的事情上（顺便说一句，希尔顿和里奇的“偶像”形象还往往带有一种特别的怀旧色彩）。这种操作看似戏谑，但仔细一读，我们就会发现它背后的真诚诉求。2017年，碧昂丝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在Instagram上发布了双胞胎诞育照，照片中的她就像波提切利画作中的圣母——这无疑是传统意义上的“偶像”。但是，这类图像的过度曝光削弱了它们所能引发幻想的力量。传统意义上的“偶像”该做的那些事情已经司空见惯，而名人真实而未经编排的生活反而引起我们的崇拜。
到了2010年代，我们对名人本真性的追求依然永不满足。社交媒体在扩展了谎言的生存空间的同时，也开辟了真相展示的新战场——事实证明，我们更喜欢真相。平台将名人和公众这两个以往截然不同的社会群体压扁为同质化的内容生产者。自2002年以来，《美国周刊》就一直在宣扬“明星也平凡”的预言，而现在，自拍杆终于将它具象化了。名人越是手持镜头暴露生活琐碎（我们知道他们正掌控着摄像机），我们就越是沉迷于这场新景观。而一旦人们意识到所谓“真实”不过是一种景观——在这种景观中，他们精心设计，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更真实——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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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看起来真实可信，但是过分接地气也会给名人带来麻烦。他们本应是我们的英雄，但如果他们真的和我们一样的话，崇拜的系统就会崩溃。我们默许他们拥有财富和特权，为其买单，与朋友谈论他们，是因为我们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配得上这些。我们在网络神龛前献上祭品，为的是让他们回馈一些智慧碎片和优越生活方式的样本，好供我们向往。如果名人不特别的话——如果他们太像我们普通人的话 —这种权力契约便即刻瓦解。
名人的亲民本质上是一场需要观众配合的表演——也许每个表演者（relator）都需要对应的共鸣者（relatee）。2010年代，随着社交媒体文化爆发式发展至新型曝光层级，人们开始狂热于亲近名人、观察名人、试图了解他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但过了五年，这种互动达到顶峰之后，名人的接地气就显得越来越乏味，也就开始变得不那么受欢迎了。它总是令人厌倦地重复着，表演感太强以至于破坏了它本应代表的真实性。典型案例是詹妮弗·劳伦斯（Jennifer Law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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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的接地气——这个在本质上仍属残酷、厌女且保守的媒体环境中曾保护她的盔甲——已经失效了。人们已清晰认识到：真实和亲民并不是同义词，而真实永远是最重要的。坦白一些尴尬往事是自我揭露的一种简单而又显而易见的方式，同时也符合人们的期望。可是假装真实比不真实还要更糟糕一些。要想真实，就要不迎合人们的期望：我们要纯粹而极致地成为自己；我们的内在应该超越外部世界可能施加的任何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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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中，真实性的卖点并不是关于正与伪、真与假的疑问——这行不通，因为它从头到尾只有谎言和伪造。它的卖点是告解，是承认自己的虚假。卡戴珊姐妹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真面目，她们坦承自己是人造的、物质至上的。只要承认虚假，她们就刀枪不入。
*本文节选自《我们为何迷恋真实》
真实性是当代文化最强有力的号召之一。但“做自己”真的意味着自由吗？从文化批评的视角出发，作者深入剖析了数字文化与资本主义如何制造“无限选择”的假象，使我们在追求真我的过程中陷入另一个表演的陷阱，以及究竟是哪些因素催发了我们内心深处对真实性的迷恋。她以锐利而优雅的文笔，跨越社交媒体、名流文化、网红经济等表象，揭示出这一看似解放性的叙事背后的深层约束。书中结合哲学理论与流行文化案例，审视“活出真我”这一现代信条背后的意识形态，在充满表演与伪装的时代，为“我是谁”这个问题带来新的思考维度。
◎ 作者简介
[英]埃米莉·布特尔
英国作家和记者，现居伦敦，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曾任职于《新政治家》杂志，现供职于《The i》报纸，任文化撰稿人。
◎ 译者简介
马雅
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现为自由译者，译有《制造消费者：消费主义全球史》《老女孩：另一种生活方式》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