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用15分钟,当年北大青年教师破解纺织厂断纱难题
图源:Unsplash / Bergstrand Consultancy
导读:
科学本身产生于观察,工农业等实践一方面为人类提供了丰富物质,更具推动作用的是,在实践中观察现象为人类提供了认识自然和物理规律丰富的机会。连接科学规律与工农业实践,正是技术科学的核心价值。
作为运用技术科学的一个案例,北京大学教授陈耀松、西北工业大学教授陈效鹏在本文回顾了60年代解决“静电纺纱”工艺难题过程中,准确运用了静电学和流体力学基本原理,从而解决了技术问题。
两位作者表示:我国正在全面推进“科技强国”战略,而技术科学正是破解“基础研究与产业应用”脱节的关键抓手,尤其期待广大科技工作者能够参与其中且得心应手。
在文章《<理论力学>名称的由来》中[1],陈立群教授指出,“理论力学”最早的源头是牛顿所称的“理性力学”,即用严格的命题和证明所表述的力学。牛顿在其1687年的著作《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中,把力学分为“理性力学”和“实用力学”。1884年,法国工程师、力学教育家德佩鲁斯在《力学教程》序言中明确了理性力学包括静力学、运动学和动力学三部分,并进一步讨论了理性力学与应用力学的区别。他认为,力学的论证是理性的存在,即只是人们大脑中的设想,而并不是自然界的描述;要应用于自然界等,需要评估基本假设不能严格满足时导致的误差等,这些研究属于应用力学。
虽然后来“理性力学”的叫法被“一般力学”、“理论力学”等所取代,但我认为“理性”二字却指出了力学、数学等自然科学理论的一个重要特点,即它们都存在于人的大脑中,是大脑“理性”的产物。人们常说“数、理、化”,而“数”以人脑为基础,按人脑能接受的逻辑推理进行研究,研究的目标之一是扩大这推理的内涵。数和数的逻辑推理既是人类大脑能够接受的概念和思维模式,也是人类认识世界的最高形式。以数以及数之间的关系表示的物理定律是人们认知中的世界,但它不等于人们观察到的现实世界,两者之间通常有一点差别,犹如工程设计中的“公差”。
自然科学所研究的是人们认知中的抽象化的世界,工程技术所解决的是现实世界中的生产实践问题,而将两者相结合的,正是技术科学。它既基于自然科学原理,又直接服务于工程实践。作为技术科学的一个应用案例,下面我将回顾之前解决“静电纺纱”断线问题的经历。
1966年2月,文革前夕,上海纺织局为解决静电纺纱的断线问题,专程来北京邀请专家到上棉九厂“会诊”。当时主要请了清华电机系“一老一少”两位教授,其次是纺织研究所的研究员。至于我,他们以输送气流中“群纱乱舞”需要整治为由,把学流体力学的我也捎上了。我当然高兴,一年前儿子一出生便送到老家,求我大嫂帮忙抚养。这次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出差来上海,可以顺便看望我家“大少爷”。
出发前,我听同行说过“气流纺纱”。现在用静电,如何纺纱法?其实我都未见过,怎么“顾问”得了?不管它,好在有清华的专家顶着。当年出差靠火车,北京到上海20小时。提前一天上车,第二天清早到上海。上海纺织局的领导很重视,在市委大楼接待。这个大楼在外滩,门前有两只“大狮子”,曾经是汇丰银行所在地,我对外面很熟悉,里面从未进过。一番客套后就吃午饭了。听说上午相见时,纺织学院钱院长也来了。哈,这不是我教研组钱敏他老爸?当时我没有向他问声好,下午一定要补上!可下午我们直接去国棉九厂,没再见到钱院长。后来回北京见到钱敏,我第一句话是:“我见到你爸了。”钱敏当即说:“你见到我爸了!那我问你我爸戴不戴眼镜?”这下把我考住了。我确实见到他爸,局长可以作证,只是上午我还不知道哪一位是钱敏他爸。这个有没有戴眼镜的问题真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我答不上来。
言归正传,到上海的当天下午,我们就进现场观看“静电纺纱”实物,与如今从百度查到的完全一样。静电纺纱的工作原理是[2]﹕棉条经刺辊开松为单纤维,利用气流把单纤维吸走,通过输棉管送入静电场。在高压静电场的作用下﹐由于极化和电离作用使纤维两端呈现相反的电荷﹐产生静电力。静电力沿纤维线径的分力使纤维伸直﹐并沿线径分力较大的一方移动;垂直于线径方向的分力使纤维转动按电力线方向排列﹐并向电场中心移动﹐凝聚成自由端须条;纤维因感应生电便沿电力线方向运动。凝聚在电场中心线上的自由端须条经过加拈器加拈成纱﹐然后由引纱罗拉引出直接卷绕成为筒子。(见图1)
图1 静电纺纱原理
当年见到的纺纱设备几乎与此(图1)完全相同,只是电场罩壳两端不是半球,是平的(见图2)。工作时,纤维由气流送入。在罩内主纤维束周围的气流涡动带着纤维“乱舞”。靠近罩壳壁面便是大大小小的短纤维小球,场景犹如北京春天的杨花!
据研究人员说:“这些小球很不稳定,它不断长大,大到一定程度就被气流掀起附在主纤维束上。纤维束在高速捻转,小球拧不动,就集中捻前端的纤维,以致断纱。现在平均每小时要断一次,如果能改善到两个半小时断一次,这个设计就有实用价值”。我是学流体力学的,他们希望我能设法使气流不要“乱舞”,让纤维由电场平稳地引入主纤维束。
图2 1966年上海纺织局纺纱设备示意图
流速超过一定值,必然“乱舞(湍流)”。这是上帝规定的,谁也不得违。这与外行说不清楚,我还是从电场想办法。流体运动中有一类“位势流”,它的数学形式就是“调和方程”,它与“静电场”的数学形式完全一样:ΔФ= 0(在流体中Ф代表速度势,在电学中它代表电势)。如何改变电场,对熟悉改变流场(指位势流)的人来说没有困难。而实践上改变电场环境远比改变流场环境要容易(读者不妨找张履谦院士在《清华校友通讯》上写的回忆录,看他如何用易拉罐作“天线”)。当时我就建议,在原有高压电极周围加一圈低压电极。
图3 改造后的纺纱设备示意图
加上低压电极之后(见图3),罩内的飞丝没有了,纱线再也不断了。本来试验的工作是观察断纱的时间间隔,它要是不断,就不容许中途停下来做别的。只要纱不断,我就得陪着,却一直等不到它断。后来回北京之后,也没有再听到断纱的消息。
为了突出电场改变的影响,我在此再画两张示意图作比较(图4左:原先结构;图4右:改后结构)。
图4 电场改变的影响示意图
虚线代表纺纱罩壳,它用有机玻璃制作,不影响电磁场行为。电力线与等电位线垂直。相联的导体是等电位的。用导电体很容易改变电位场。在这一实例中,增加高压部分用一般锡纸即可。
总之,依靠数理形式相同,我以熟悉的流体“动向”调整电力线方向,解决了静电纺纱的断纱问题。总共只用了一刻钟!
某些看似复杂的工程问题,如果能够联想到适用的自然科学理论,就能够快速解决。把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这正是技术科学工作者应学习和具备的能力。正如钱学森先生在《论技术科学》中指出的那样:“如果我们要把自然科学的理论应用到工程技术上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推演工作,而是一个非常困难、需要高度创造性的工作。”“一个技术科学工作者的知识面必然是很广阔的,不但知识广,而且他还必须要能够灵活地把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
此次解决静电纺纱断纱问题的经历,不禁让我想起冯·卡门的一个故事,众多介绍冯·卡门的书籍中都有记录:一天,一位工厂主的机器一开动就强烈振动,眼看着机器可能会损坏,他便向冯·卡门求助。冯·卡门到工厂检查了几分钟后就对工厂主说:“小事一桩,你把齿轮旋转90度就好了。”工厂主照做后,机器果真不再振动,开心的他在看到冯·卡门开出的账单后却傻眼了,生气地说:“你就说了一句话,怎么要这么多钱!”冯·卡门倒也干脆:“你把齿轮转回去,我就撕掉账单。”工厂主顿时无言以对。这两次解决问题的过程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上“静电纺纱”的问题也可以进一步扩大到一大类静电作用与力学相耦合的问题。20世纪60-70年代以来,人们对于电介质行为、电场作用力已经有了全面的认识,从而可以完整地建立起Navier-Stokes-Maxwell静电流体动力学方程体系(注:笔者主要从事流体力学研究,在此仅仅对所了解的流体力学方面的工作进行介绍。):
方程(1a-c)是电学方程,(1d-e)是流体力学方程。其中 (1c)包含了第一部分的电-力耦合,电荷输运需要同时考虑电场作用、电荷扩散和介质运动:
方程(1e)中包含了第二部分电-力耦合,电场力可以驱动流体:
其中,f 表达式第一、二项为库仑力和介质极化作用力,第三项为电致伸缩作用(电介质材料在电场作用下发生弹性形变)。
采用这套理论,除了可以进一步解释千奇百怪的物理现象,比如液滴的库伦破碎、电场作用流动的稳定性(电伯纳德对流)等,还可以引导我们更好地利用相关现象。基于静电作用-流体运动耦合,人们开发了众多技术,显著支撑了现代工农业生产:
1. 电流体强化传热:通过电场作用,促进传热媒质流动,从而提高传热效率;
2. 电流体驱动泵:利用直流或者交流电场,驱动管道壁面电荷运动,从而驱动管道流体流动。
3. 电场作用下提升液桥稳定性:利用平行于圆柱液面的电场作用,抑制“液桥”天然的失稳趋势(Rayleigh-Plateau稳定性),促进材料制备品质等。
4. 电场作用下的液滴的库伦破碎(质谱仪技术):带电液滴随着尺度的减小(比如蒸发),其中的电荷斥力会积聚增加,从而导致液滴破碎,发射出更加细微的带电液滴(见图5)。通过现代技术,测量这些飞沫颗粒的电荷质量比,可以推测液体/溶质分子的成分。
图5 液滴的库伦破碎
5. 静电纺丝(Elecstrospinning)和静电喷雾(Electrospray):不同于“静电纺纱”,静电纺丝和静电喷雾利用了液体表面的电场拖曳作用,使自由液体加速和收窄形成细射流,这个过程中通常伴随明显的液面锥状化形成,即Taylor锥(见图6)。对于非牛顿流体而言,通常最终发展成微米级的纤维,而低粘度的牛顿流体会破碎成小液滴——这些在材料制备、药物、农业等领域具有广泛的应用。
图6 液面锥状化形成
[1]陈立群:《理论力学》名称的由来,“力学与实践”微信公众号2022年3月8日。
[2]“静电纺纱”的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E9%9D%99%E7%94%B5%E7%BA%BA%E7%BA%B1/827140
[3] Chen XP, Jia L, Yin X, et al. Spraying modes in coaxial jet electrospray with outer driving liquid. PHYSICS OF FLUIDS 17 (3): Art. No. 032101 2005.
[4] Chen XP, Cheng JS, Yin XZ. Advances and applications of electrohydrodynamics. CHINESE SCIENCE BULLETIN 48 (11): 1055-1063 2003.
[5] Chen XP, Cheng JS, Yin XZ. Numerical analysis of electrohydrodynamics in a round pipe. IEEE Transactions on Dielectrics and Electrical Insulation 10 (2): 278-284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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