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烧卖史
上
从食品演化的角度来说,烧卖肯定属于团子、包子的衍生品。晋朝束皙的《饼赋》中,记载的“笼上牢丸”,可能就是团子、肉包子之类的食物,不妨视为烧卖的雏形。
有关烧卖现世,最可靠的记载,出自一本元朝时期,高丽国的汉语教材《朴通事》:“这衙门更是好汤食。可知每日两个羊为头儿,软肉薄饼吃了,又吃几盏酒之后,吃稍麦粉汤”,并留附两则注解,一则:“以麦面做成薄片,包肉蒸熟,与汤食之,方言谓之稍麦。麦亦作卖。”二则:“以面作皮,以肉为馅,当顶作为花蕊,方言谓之稍麦。”
从记载来看,彼时烧卖已经成型。但是至少还有两条史料显示,烧卖的历史可能更早。
一条是刊刻于《清平山堂话本》中的《快嘴李翠莲记》,李翠莲夸耀烹饪技艺时说:“烧卖、匾食有何难,三汤两割我也会。”只不过《快嘴李翠莲记》一般被判定宋元话本,口口相传讲述的底本或宋或元,本是一笔糊涂账,但据学者判断是宋季所传,依据是小说开篇有“昔日东京有一员外”很明显,是南宋人口吻 。 若是元人所作,则一般用 “故宋”、“昔日宋朝”等字眼 。
从烹饪史的角度来看,面点唐代重烤,宋代重蒸。宋季比较符合烧卖产生的时代契机,当然,究竟是宋季起源还是元季起源,终究属于嘉兴烧卖史的前传。
下
嘉兴和烧卖的渊源,文字可考的,出自晚明乡贤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细皮薄脆对多肉馄饨,椿树饺儿对桃花烧麦。”只不过,这是沈德符寓居京城时的见闻,并非是嘉兴当时已经出现烧卖这道点心。
参阅同时期,江南地带的烹饪书,并未见到有关烧卖的记载,可见在市井尚未流行,而在文学材料中却时有浮现:“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宝攒汤,三个大包子,还零四个桃花烧卖”(《金瓶梅》第四十二回);“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儒林外史》第十回),这两条材料表明,烧卖南传更多是以私房菜的形式,出现在富豪之家的餐桌上。
不过这种私房菜形式,只要流传到物质丰饶,有一定有闲阶层规模的城市,随着时间沉淀,便会传开,从《扬州画舫录》、《桐桥倚棹录》两部地方笔记来看,至少在乾隆年间,烧卖已经在扬州、苏州较为出名。
同处江南一隅,乾隆年间成书,嘉兴风俗笔记《古禾杂识》中有关市井吃食的记载,并未提及烧卖,但在道光年间的王寿增补中,明确记载:“茶肆中又卖烧麦,捣蒜和食。剪纸书‘多肉烧麦’贴于招牌之右。”如此,说明嘉兴人吃烧卖,一开始就是肉馅烧卖,只是当时解腻之法,是用蒜末或蒜汁。
乡贤吴藕汀据父辈的回忆:“清光绪中叶,嘉兴烧卖要数春鹤轩最佳。春鹤轩乃是茶馆。”而到了吴藕汀所亲身见闻:“仅有香花桥一家名‘如意春’,是专门卖烧卖,不售其他。”根据民国时人陈宝鉴在嘉兴的游记来看,当时对于嘉兴细点之一的烧卖评价还是颇高:“肉多皮薄,蒸熟不破”,其中最为推荐的是一家名为“泗鸿春”字号的点心店。而在另一位民国时人褚问鹃的游记中,烟雨楼有一处茶馆,做的烧卖,号称方圆二三百里内无人能及,其馅用的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南湖蟹”,滋味自是绝美。事实上,烧卖一直是嘉兴人招待外来游客的主要特色细点,据盛产船娘的许家村老人回忆:当时船上招待游客的船宴中,除了蜜饯、南湖菱这类零食外,烧卖和粽子是最为普遍的细点。
不过,受制于物质消费水平,彼时嘉兴人对烧卖可能是欲而未逮。又据吴藕汀所云:“嘉兴人吃烧卖,只有在新年里当作一回事。”嘉兴人为何形成过年吃烧卖的风俗,比较合理的解释,可能烧卖早期属于有闲阶层出入场所的消费品,每至年关,底层民众上街轧闹忙时,会尝尝鲜。久而久之,遂成此俗。
乡里作家杨颖立在一篇文章中指出,烧卖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已是张家弄里的美食。五十年代起,因公私合营,并入五芳斋粽子店。由于那个时代物资紧缺,五芳斋平日并不出售,只在正月初一至初三供应三天。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对于当时过年的冬笋烧卖,依然记忆犹新:“印象蛮深的,小辰光,每年年初一,就会得跑到建国南路(五芳斋),去买两客,放了钢种杯子里带回去,(家里人)一道吃。”
而到我记事时,已是改革开放突飞猛进时期,民众的物质水平已经大幅提升,烧卖铺也已经普遍,奶奶在坛弄和糕作弄交叉口的烧卖店帮工,我每天上学之前的早点,就是去吃烧卖。虽然,当时不觉滋味多少惊艳,但是若干年后,总忘不了那肉馅的醇香,以及汤汁的鲜美......如今,嘉兴遍地都有烧卖铺,烧卖已经成为百姓日常早点的主要选项,而外地游客,更是把吃客嘉兴的冬笋烧卖列为游禾的主要打卡项目。
一客热气腾腾的烧卖,它的滋味,不仅仅勾连人们的代际记忆勾连,独有的风味认同,更是形成嘉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身份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