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丁秉鐩:孟小冬在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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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冬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杜月笙先生全家由沪至港,时孟小冬已与杜先生结合,自然同行。1951年,笔者为一元献机委员会筹办义演,由焦鸿英在台北中山堂演出五天,与焦鸿英、江一秋夫妇,盘桓有半月之久。那时他们自港来台,在港时,也是杜府座上客。据江一秋兄见告:“唉呀,杜先生和孟小冬的感情交关好,两个人嗲得来。”具见杜、孟伉俪情深。杜先生弥留时,孟表示绝不再登台演戏,以谢知音。

杜氏故后,杜夫人姚谷香女士奉柩来台,葬于汐止。孟小冬留港,深居寡出,偶与友朋谈戏为乐。那时候还偶由王瑞芝操琴,吊吊嗓子,现在所遗留的录音,一部份是那时候录的。等到王瑞芝离港回到大陆,孟小冬就连吊嗓的兴趣也没有了。

1967年秋,在香港动乱以后,孟小冬到台湾定居。迄今已经十年了。她每天闭门静养,过一种隐居的生活。杜夫人姚谷香女士,时相过从,杜二小姐则经常照顾生活,可以说每天必到。香港恒社弟子和曾从问艺的学生,每次到台湾必往杜府问候。在台也有几位请益的票友和杜府亲友,常在晚上前往探问,陪坐聊天,因此也不寂寞。近几年来,国剧界一些后起之秀如姜竹华等,还有些位电视演员,也都因缘结识,前往请益,所以杜府每天晚上,几乎是座上客常满,倒也热闹得很。

杜府中人,对姚谷香女士称为“娘娘”,对孟小冬女士称为“妈咪”。姚女士入杜门很早,主持中馈多年,一般恒社弟子,皆称为“娘娘”。因此,这“娘娘”二字,成了姚女士的官称。

孟女士入杜门较晚,除了家里人以外,偶有至亲女眷,才跟着叫“妈咪”。这个称谓并不普遍,而且关系不够的人,也不敢叫。但是因为在港台常指导后进剧艺,一般人都称为“老师”。就是不曾向她请益的人,也随着叫“老师”了。因此,这“老师”二字,就成了孟女士的官称儿了。

至于像姜竹华等这般青年的后起之秀,对姚、孟二位都尊称为“婆婆”,论年岁上,也是应该如此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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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玉兰、孟小冬

笔者自幼就欣赏孟小冬的戏,在天津明星、新新和春和戏院的短期,和在北平吉祥园的经常演出,几乎没有漏过一次。拜余以后在新新戏院的演出,更是每次必到了,所以对于她的戏,见过的有十出以上,而每一出自然不止一两次了。但是在“孟大小姐”时代,在台下并不认识,只是忠实观众而已。直到她在台定居,四年前因李相度兄之介,才开始过从的,那么自然也随着称“老师”了。好,现在就改过口来吧。以上所说孟小冬长,孟小冬短,提名道姓,对长辈实在是不敬,非常不安。

孟老师的日常消遣是看电视,客厅里同时开着两架电视机,好来回转着看三个台的节目。对电视剧尤其喜欢,常常夸奖某位演员会演戏,有“心气儿”,完全是一片喜欢艺术,爱护青年的心情。大概四年前吧,蓝琪在中视演过一部古装电视剧《妈祖传》,(是否这个戏,记不清楚了,反正是古装戏。对不起!我对电视剧很生疏。)孟老师对这位小姐很欣赏,认为她端庄贞淑,富有古典美,打算认识她。当时,杜府上与电视界不熟悉,李相度兄就请笔者进行介绍。而笔者那时已离开广播、电视界一个短时期了,对这些后起之秀们也不认识,就请中视的李蓉蓉小姐为作曹邱。先由李相度兄伉俪、杜二小姐及笔者等,代表老师请蓝琪吃个午饭,大家先认识一下。我告诉蓝琪,孟老师打算认识她的事。她虽年轻,却看过《杜月笙传》,对杜府的事,略知一二,同时也久仰老师大名,表示愿意相见。于是又择了个晚上时间,笔者陪蓝琪造访老师,算是第一次迈进杜府大门。蓝琪和老师相见后,娘儿俩谈得很投缘,后来又去了一两次,不过她工作太忙,有时又要出国,以后恐怕就没有什么来往了。又有别人介绍,老师又认识了几位台视演员,像爱好国剧的韩江、崔福生、高明等几位,都是杜府的常客。

笔者从此也偶往杜府去看望老师,不过次数不多,除了每年拜年、祝寿以外,一年去不了三四次。因为老师那里多年习惯的关系,生活重心在夜里,而笔者不惯熬夜,次晨还要早起上班,太早走又怕扫人家的兴,因此就不大常去。早知道天不假年,就应该常去陪老师聊聊天儿,何况还可增加不少智识呢。现在想起来,真是遗憾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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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冬在台北

老师的生日是农历十一月十六日,每年大家聚聚,吃寿面祝寿而已。去年(1976年)六十九岁,我国夙有“庆九不庆十”的说法。于是在秋天起,港台弟子连同家人,就有届时唱一台戏来祝寿的拟议,后来因为大家事忙,无暇排练,就没有实现,其中有一出打算推出的好戏,是杜二小姐的《黄鹤楼》。

杜二小姐名美霞,熟朋友都称呼她的英文名字Ellan,是金元吉夫人。为人智慧高,反应快,明断、爽朗,不让须眉,饶有父风,是一位女中丈夫。她是姚谷香女士所生,但自幼由老师抚养带大(孟老师无所出),所以她对老师的感情,比和亲生母亲还近。以在台这段时间来说,每天有家务,有一个时期还有业务待理,但是每晚必到老师家去照料起居饮食,一切生活细节。如果万一这一天有要事不克分身,也必要打几次电话,叮咛嘱咐。老师的一切内外大事,也都托付二小姐执掌,而在老师面前能进言的,也唯二小姐一人。

她以前在上海票戏,工小生,曾从姜妙香、叶盛兰学习唱腔身段,去年的《黄鹤楼》没有演出,大家失掉一次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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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冬与杜美霞

虽然没有彩排,可是去年老师的六秩晋九大庆,还是过得很热闹。头天暖寿,少数近人参加,清唱聚餐一番。正日子那天从下午起,假座金山街一家航业公司的招待所里举行祝寿。老师在香港的弟子几乎都来了,在台湾的更不用说,一些国剧界后进也都参加,大家清唱,录下音来,留作纪念,供老师欣赏。笔者躬逢其盛,也献丑武戏“清”唱,吼了《连环套》黄天霸辞别施公的四句〔快板〕和两句〔摇板〕。晚饭后,朱培声、张宜宜两位先生更贡献了一段上海滑稽,大家哄堂,老师尤其乐得闭不上嘴,那两天生日过得很愉快。

民国二十五年,上海张古愚先生创办了《戏剧旬刊》,每十天出一期,内容谈戏文字以外,封面是彩色名伶剧照,次年起改名《十日戏剧》。那时笔者担任他的北平特约记者,便以燕京散人笔名,经常撰写国剧报导文字。去年给老师祝寿,送什么礼物好呢?偶然在一本旧《戏剧旬刊》上,发现封面是老师的便装全身玉照,便翻照了下来,作成一个带架子的磁盘子,上书“恭祝令辉前辈七秩荣庆”字样。送去以后,老师很欢喜,因为连她自已都没有这张照片了。经笔者帮她考证,是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左右,在天津法租界同生照相馆拍的,当时就摆在客厅里了。后米据李相度兄见告:“嘿!你那个盘子红啦!是到老师那儿去的人都很欣赏。”因为老师照那张相时候是二十七岁,丰姿俊逸,雍容高贵。虽然老相片的彩色和翻照的技术不理想,但是仍可看出当年丰采的。在台湾见过老师的人,都是她渐入老境的印象,无怪许多人看了盘子以后对笔者说:“唉呀!原来老师年轻时候那么漂亮呀!”

也就因为去年做寿那两天太兴奋了,老师大概累着了一点,一直到年底,身体都不大好,常闹感冒什么的。今年正月初一晚上笔者去拜年,看老师精神有点萎顿,当时客人也很多,就未遑多话,匆匆告辞了,谁想到那就是永诀的最后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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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冬(1967年)

老师的哮喘病,由来已久,今年犯的更历害。哮喘病有两种病因:一种是气管炎,笔者就患这种喘病二十多年,去年曾把开刀针灸诊治经过向老师报告。她说:“我按你的法子治也没效,我是另一种病因的哮喘病,肺气肿,是根本不能治的。”可见老师也有自知之明。

今年自年初迄今,老师哮喘日益加剧,最近用治标药不中用,延医来家诊治,医生劝老师住院,老师还不马上决定,说“等我考虑考虑,你们听我的信儿。”到了五月二十五日晚上,一阵剧烈哮喘以后,把头一低,人昏迷过去了,家人当然不必再等她决定,马上送到了忠孝东路中心诊所,经医生剖开喉管,把痰吸出,但是仍昏迷不醒。延到二十六日午夜,终于因肺气肿和心脏病并发症去世,享年七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