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是怎么降清的:叙事可以影响问题的性质
在最近的赛博清史中,洪承畴的流量已然超过了海宁陈阁老,成为了康熙帝的网络实父。这个谣言的基础,源于坊间流传洪承畴和大玉儿春风一度之后就投降了清朝。当然,其他说法还很多,但是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洪承畴是怎么降清的?
洪承畴投降很长一段时间内,清廷和洪承畴自己自然是不会说这段不光彩的历史,第一次对这段历史进行回顾的,是洪承畴死后,康熙帝命内院撰写《洪承畴》碑文,内中提到:“尔洪承畴,才能敏练,器宇渊宏,我朝平定锦州、松山等处,破明兵十三万时获尔,蒙太宗皇帝宽恩抚育。”用“获尔”一个词就轻飘飘地带过了洪承畴投降的过程,颇有为尊者讳的意图。
接下来描述洪承畴投降内容的,是康熙年间修撰的《南安县志》和《泉州府志》,洪承畴正是福建泉州南安人,如此名人必然要在府县两级地方志中详加描述,在对洪承畴投降的阐述,两本地方志选择了“太宗破松山,得承畴喜甚,遂厚遇之”的语句,仍然是用侧面描写模糊细节,可以看作是清朝前期对洪承畴的一种政治肯定。
到了乾隆四十一年,乾隆帝下旨开纂《钦定国史贰臣表传》,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清《贰臣传》,洪承畴的大名赫然在其中,入《贰臣传》是封建社会对投降大臣的一种政治否定,洪承畴的历史评价就此发生了变化。到了乾隆中期,清朝步入巅峰,统治者坐稳了江山,贰臣带来的胜利加速作用历史地位下降,唯恐自家以后也出贰臣的心理占了上风,哪些投降派的地位自然也就随之下降了。
《贰臣传》对洪承畴的投降明确写为“生擒洪承畴,送盛京赡养之”,就是洪承畴是先成俘虏,然后投降,不是主观的“起义”、也不是在军事压迫下的主动“投诚”,而是被俘后的被动“投降”。这个描述,不但明确了洪承畴投降的性质(吴三桂应该算是“投诚”,洪承畴的投降自然更等而下之),而且详细记录了投降的过程:
本朝崇德七年四月,都察院承政张存仁上言:“臣观洪承畴欣欣自得,侥幸再生;是仰慕真主,思效用于我国者。宜速令薙发,酌加任用。”五月,召见崇政殿;承畴跪门外,奏曰:“臣将兵由松山援锦州,曾经数战,冒犯军威;圣驾一至,众兵败没。臣坐困松山,糗粮罄绝,人皆相食;城破被擒,自分应死,蒙皇上矜怜不杀而恩养之。今令朝见,臣自知罪重,不敢入。”上曰:“彼时与我军交战,各为其主;朕岂介意!朕之击败十三万兵,得松、锦诸城,皆天也。天道好生,善养人者斯合天道;朕故恩沾及尔。尔但念朕抚育之恩,尽心图报可耳。”寻命隶镶黄旗汉军。
到了清末“百年屈辱”,洪承畴的评价再次降低。民国初年成书的《清史稿》,可以看作是对洪承畴投降场景的第三次正式描述。在《清史稿》中,形成了洪承畴投降过程的叙事基础:
上欲收承畴为用,命范文程谕降。承畴方科跣谩骂,文程徐与语,泛及今古事,梁间尘偶落,著承畴衣,承畴拂去之。文程遽归,告上曰:“承畴必不死,惜其衣,况其身乎?”上自临视,解所御貂裘衣之,曰:“先生得无寒乎?”承畴瞠视久,叹曰:“真命世之主也!”乃叩头请降。
后面的内容,就沿袭了《贰臣传》的表述。这段叙述给洪承畴的投降叠加了一个情感背景,即范文程的规劝和皇太极“解衣衣之”的举动,特别是“解衣衣之”,乃是儒家文化中皇帝俯就大臣的经典“范式”,在叙事结构和情感表达上非常有可观者,也颇能动人。但是在历史学家孟森先生看来,这段叙事是后人附会,明写洪承畴,实际上在抬皇太极,历史上洪承畴并非是被皇太极感动,而是自主请降。
有了孟森先生的论断,我们再看江湖中什么洪承畴和大玉儿有一腿,是康熙的生父之类的传说,表面上是在用妇女性贞操和伦理哏埋汰清朝皇帝的血统,实际上还是侧面在抬高清帝的“容人之量”和“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只有强调洪承畴主动投敌的历史真相,并以此为基础做出判断,才是较有历史学色彩的思考方式。正如孟森先生一般,站在史学家的角度,既肯定洪承畴在平定东南、西南的过程中能使百姓少受战火灾害,也不隐瞒其主动背明投清的道德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