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不应被遗忘的珞珈山传奇:武汉大学的“刘道玉时代”
据多方核实,刘道玉先生于今天逝世,享年92岁。
刘道玉,1933年11月24日出生,湖北枣阳蔡阳镇刘坡村人,著名教育家、化学家、社会活动家。1953年10月-1958年8月,在武汉大学化学系学习。1958年9月-1960年12月,在武汉大学任助教。1961年1月-1963年7月,先后在留苏预备部和苏联科学院元素有机化学研究所学习,任支部书记和学生会主席。1962年,武汉大学派他到苏联科学院,攻读有机氟专业。1963年9月-1966年4月,在武汉大学化学系任讲师。1966年5月-1977年4月,先后任武汉大学副教务长、校党委副书记。1977年,出任国家教育部党组成员兼高教司司长,为高教战线上的拨乱反正和恢复统一高考起到了很大的作用。1981至1988年年起担任武汉大学校长,是当时中国高等院校中最年轻的一位校长。1979年5月-1988年2月,先后任武汉大学党委副书记、常务副校长、校长。
一个合格的教育改革家,他的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做事的方式却更像实干家和冒险家,能将空中楼阁般的教育理想,落实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正如刘道玉所说:理想主义者和务实主义者最大的区别就是,理想主义者对现实的很多东西总认为不完美、不满意,总要想改它,追求事物最完美的状态。而现实派认为现成的东西都是合理的。
培根有一句名言:新东西再好,人们也会因为不适应它而反对它;旧事物尽管有很多问题,因为人们适应它,所以愿意保护它。
但是改革者和理想主义者的意义是什么?理想主义者存在的价值,就是让后人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进。他们可能看不到自己的成果,他们可能还没有看到曙光的时候就已经被浪潮淹没了,但是后人会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进。
刘道玉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已经与中国40年的教育改革画上了等号,尽管武大至今没有刘道玉一个题字,也没有一座建筑、一条道路冠上他的名字。然而世所公认:他的生命历程、改革历程,早已与武大、与中国教育血脉相连。
顺命又逆命
在洪流中浮沉的青年骄子
图源:《其命维新:刘道玉口述史》
“激进”是20世纪人类历史的主色调之一,与同时代那些杰出的头脑一样,青年时代的刘道玉,也经历了从热血到觉醒的痛苦历程。
▍农家少年的「诺贝尔梦」
1933年,刘道雨生于湖北枣阳一个典型的农家,排行老三。他6岁放牛,8岁念私塾,先生为他改名“道玉”。他后来的笔名是“路石”,这种自谦恰正如一则奇妙的人生预言——当一块美玉甘做铺路石,必有无数人通过它走向真理。
幼年教育造就了他淳朴善良、勤于思考的品质。他自小以诺贝尔为偶像,立志成为大科学家,到哪里成绩都是拔尖。
▍热血青年的报国心
少年刘道玉满怀激情,渴望报效国家。尽管对现实有困惑,他仍竭力做正确的事。大学期间参加抗洪,他带病坚守大堤。为了多学知识,他偷偷向老右派请教,去地摊上淘俄英教材。
1959年,作为优秀毕业生的刘道玉被选派留学苏联。出国前的新年,他与妻子新婚,恰逢“三年困难”,招待宾客的喜宴,是从“特殊渠道”买来的一锅糖水萝卜汤。
▍命悬一线,激进洪流中的浮萍
1962年,刘道玉在苏联攻读化学副博士,各科成绩全优。但因为代表留学生发言时触怒苏联当局,第二年就被点名遣返。回国后,他竟成为派系争抢的筹码,自此留学梦碎。
1966年,32岁的刘道玉跻身武汉校委,却无法生出兴奋和作为。目睹悲剧与荒唐,坚守善良的他迷茫了,也成了挨整对象。攻击他的大字报贴满校园,无数次非人折磨、命悬一线,他不得已留下遗言。幸有妻儿相爱扶持,才熬过艰难岁月。
其命维新:他为武汉大学而生
中国教育因他而辉煌
每个人来到世间,都负有使命。刘道玉的使命,就是壮大真理、爱生如子。他革新中国教育,为国家抡才,为民族养士。他的舞台,就是80年代的武汉大学。
▍大转折:主动请缨 重回珞珈
1977年,刘道玉被借调到教育部,参与冤假错案平反、高考制度重建。持续两年的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导致他重病住院。大病初愈,他拒绝了高教司司长的职位,回到与他一样饱受摧残的武大,誓要重铸母校的辉煌。
对大学里狂热反智、人才凋零的现状,他痛心疾首,又深知其弊。48岁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大学校长,享受讲师待遇,他却乐此不疲、废寝忘食——他终于获得机会一展拳脚,开始锐意改革。
▍武大奇迹:人生的高光时刻
刘道玉率先废除政治辅导员制度,实行导师负责、学生自治。他摸索出的学分制、双学位、转学制、插班生等先进制度,被各大高校争相模仿,有的延续至今。
80年代的武大学风自由、英才辈出。刘道玉时代的武大精英,成为中国文化新生的一张张名片:邓晓芒、李百炼、彭富春、杨小凯、野夫、易中天、於可训、张在元、赵林、艾路明、陈东升、葛鸿伟、田源……
▍ 「生不愿封万户侯」:命也?时也?
1988年,正当武大的奇迹震动世界时,刘道玉却突然被免职。持续近十年的教育奇迹戛然而止,“刘道玉时代”成为历史。
被免职后,刘道玉曾被委任某市市长等高官,但是他专门赴京谢绝任命。他说:“我不会做官,只会办教育”。也有世界名校发来邀约,他却以“我做不了拉赞助的校长”婉拒。
壮士暮年:拓展生命的新高度
功成身退者沉醉往昔、遭遇挫败者怨天尤人,是人之常情。但这都不是刘道玉。老年多病的他仍在锲而不舍地「与命运搏斗」,拓展生命的新高度——他播下的种子,将会成为时代的遗产,还是爱与美德的延续?这取决于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当代蔡元培」
步入多病体衰的暮年,刘道玉依然不失“战士”本色:他批评教育、文化以及社会积弊。这些批评虽不失青年时的锐气,却满是长者的悲悯与大爱。
他斥责功利化的教育是“无意义地戕害人性”,对官僚化、背弃现代文明的教育更是深恶痛绝;他理想的大学是,以学生和教授为本,思想自由,学术至上,学风民主,创造不止。
▍没有最好的时代,只有不屈的战士
经历过高光时刻,又在高峰中跌落,刘道玉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沉迷于昔日荣光。他潜心研究教育理论,还成立了刘道玉教育基金会,将慈善注入教育。正如易中天所说:刘道玉不是一个圣人,他是一个战士。
三十多年笔耕不辍,但他的所思所写,不是为自己辩护立传,而是探寻“何谓人才、何谓大学、何谓教育之真谛”等追本溯源的大问题,以及中国教育转型的现实路径。这些作品,是传承、复制珞珈山奇迹的密码。
▍「对理想拓荒,努力改变现状」
2008年以后,刘道玉受熊彼特、德鲁克等大师的启发,从“破坏性创新”、“管理者的领导力”等角度,为自己的教育实践注入新鲜血液,尤其在“如何发现天分、如何培养人”等具体问题上,有了新的理解和阐释。
他对教育的诊断和设想,无一不指向其病根所在。但是他说:“光有理想和理论是不够的,只有行动起来、努力改变现状,才是对理想的拓荒。”
▍「实为道玉,却甘做路石」——天才少有,教育家更稀缺
大学之大,在于大师;文明之大,在于文化
刘道玉开创的奇迹,常被归因于他的人格魅力和教育家才能。但真正成就“70年来最好校长”的,其实是他的“教育家精神”:爱生如子,不甘让天才埋没、被戕害的大爱;为民族抡才养士的使命;为捍卫神圣不可侵犯之教育规律的“教条主义 ”。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实为道玉,却甘做路石”的谦卑——天才可能成为改变时代的巨人,但像刘道玉这样的教育家,却成就了无数个巨人。
▍在多变的时代「扼住命运的咽喉」
刘道玉先生这一代人的际遇,是现代中国的“活历史”:他们生于旧时代的文化余辉;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却如浮萍一般随激流浮沉;在世纪末“巨轮掉头的瞬间”,只有少数的勇者抓住机遇,创造了震惊世界的奇迹……
我们无法离开时代巨变的曲线,去思考刘道玉的幸运与不幸,但是他身上的“教育家精神”,与“扼住命运咽喉”的努力,永远值得我们致敬、传承。
刘道玉先生的思想和精神,将会成为时代的遗产,还是美德、真理和爱的延续?这取决于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本文参考武汉大学、“先知书店”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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