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混圈子与破圈——齐白石的文化与成名

前天去北京画院看了《三家门下转轮来》。我住在郊区,早上八点半出发,十点半才到。一二楼是丰子恺的展,看完就11点多了,《三家门下》只看了40分钟。展策得挺好,我一边看,一边口占了几句:

三家门下力转竭,

猛渭精神固分裂。

八大好手吴野狐,

齐璜成名或鸡血。

本意戏谑,表达出来未免刻薄了。其实,齐白石单独看还是不错的。二十多年前,读书的时候,在中珠图书馆一楼上自习,座位对面的期刊就是齐白石题名,觉得蛮不错。平常在别的地方看到齐白石,也觉得挺好。但真没想到,一旦和徐渭放一块,感官上差别那么大。可能因为徐渭精神分裂吧。

齐白石的才情确实差一点,加上读书晚,总是笨笨的。看他写诗时候涂抹——当然不是说写诗不能涂抹,但涂抹和涂抹不一样。他的信里,“泪潸潸”写成“泪潜潜”,“喜鹊”写成“喜雀”,”“销魂”写成“消魂”,虽然也不能算错吧,但总给人一种上学晚了的感觉。他说,“幸能自耻类皮毛”,我是同意的。他有一幅画,好像是虾,上面记道:

“己未冬,余三游京华,将归,湖北胡鄂公劝其不必(按:“其”字不太恰当),以为余之篆刻及画,人皆重之,归去湖南草间偷活何苦耶?况苦辛数十年,不可不有千古之思。(按:看笑了。)多居京华四三年,中华贤豪长者必知世有萍翁,方不自负数十年之苦辛也。(按:励志,励志。)今余之老友罗三爷闻余只大有获利(按:展览馆释作“大”,作“大”不通),庚申春,余将再四之京(按:“再四”也不太通),罗三爷以为余之利心不足。三公之见各异,未知孰是非也?(按:用“耶”好点吧。)因记之。庚申正月初二日萍翁又记。”

最右边一行,是最早记下的:

“即朱雪个画虾,不见有此古拙。濒生。”

齐白石的文化程度,不要说放在古代,就是放在他所处的时代,也还是欠缺一些火候的。这里说的文化程度,主要指语言表达能力,看过多少典籍之类的;对一般的现代人来说,文化程度肯定不指这些,完全不懂文言也不见得就文化程度低。只是,齐白石的标签是传统文人(虽然他实际上不传统),语文水平还是应该重点关注的。

文化程度不太高,却成了鼎鼎大名的文人,为什么呢?有人可能想到“混圈子”,说齐白石靠了王闿运、陈师曾等人的提携;这些也重要,但是没搔到最痒的地方。

文人成名,需要混圈子,大家都知道。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这样,不仅齐白石的时代是这样,徐渭的时代也是这样,王羲之的时代还是这样(当然王羲之不用混了,人家生在圈子里)。齐白石的成名和他的混圈子有关,但绝对不是重点。混圈子的文人海了去了,文化程度过硬的也不少,人家怎么不像齐白石这样妇孺皆知呢?

因为在前齐白石的时代,或者说20世纪以前吧,没有“破圈”这种现象。破圈必然是伴随着资本主义、大众传播、国际交流等出现的。王羲之的时代,很多目不识丁的老农民根本不知道王羲之是谁。古代的文人,写文章混圈子也就完了,没有“破圈”的需求,连破圈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需要圈内的认可,金主的认可,金主基本也都是圈内。韩愈的时代,韩愈可以给领导的文集写序,表扬领导的文章在业余中还算可以;在今天,能这样吗?

现代社会,对日渐没落的行当来说,圈内人认可不认可、有多认可已经不重要了。一个人如果只有没落圈子内部的身份,也就随着行当没落了。金主变成了圈外人。能够出钱和制造名声的,不再是内行而是外行。前现代社会,手艺是给内行看的,外行的需求不需要考虑,因为生产者和消费者基本是同一群人。

也有不是同一群的。比如曹雪芹写小说,看他小说的人基本上自己不写,也不出钱,导致曹雪芹四十岁就穷死了。曹雪芹的时代,文人的普遍认识是,写诗和古文才是正经文学,写小说唱戏那是啥?不务正业。但正是那些不务正业的行为,才是先进的、代表时代发展方向的。在那些行当,更快更早地做到了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分离。一旦分离,生产者的手艺就不再是服务生产者群体的,而是服务于消费者的。

资本主义和大众传播,让文化行当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分离了。徽班进京时代是出不了梅兰芳程砚秋的,跟你唱得好不好、有多好没关系。跟你唱给谁听、唱给多少人听有关系。

消费一样东西,基本上不需要懂这东西是怎么生产的。手艺不再是给内行看,而是给外行看。如果行当正在没落甚至已经没落,内行的看法就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资本,以及象征资本。资本和象征资本,重新定义了内行。内行不再由是否拥有手艺来判定,而是由是否拥有资本和象征资本来判定。没有任何演技的小鲜肉可以是大咖,而老戏骨未必。也有一种玩法是,先获取象征资本,再杀入赛道,比草莽出身要容易太多。象征资本怎么获取呢?可以由资本兑换。董小姐演示过了。

拥有资本和象征资本的人,不管技艺多么拙劣,理解多么肤浅,也是内行,是专家。头衔可以买,买头衔不是消费而是投资。是资本和象征资本间的转换和增殖。

对徐渭的时代来说,画什么、画给谁不是问题——根本不存在这些问题,能够提出这些问题的是杜甫、韩愈、颜真卿级别的,确切说不是由他们提出来的,而是时代选中他们做代言。不在那个时代,再大的诗才也只能当个李商隐。徐渭虽然天才,也总不算到了杜甫韩愈的级别,也没有杜甫韩愈的时代。所以,徐渭面对的唯一的问题是怎么画,或者说,画得怎么样。

齐白石不一样,齐白石的时代是杜甫韩愈做梦都想不到的时代。米开朗琪罗能想到去五金店买个小便池吗?对齐白石来说,怎么画已经相当次要了。画什么、画给谁,这些时代提出的问题才更紧要。如果株守在传统文人的山水题材上,恐怕是死路一条。齐白石不是传统文人,如果他走传统文人的路子,就连文人的身分都得不到了。这也倒逼他要走和传统不一样的路。所以什么三家门下,更多的是幌子吧。

齐白石有点像亨利卢梭,不过他比亨利卢梭有钱。如果亨利卢梭晚生20年,跟齐白石一样大,可能经济情况会好一点。对比就能清晰地看到,齐白石的成名绝对不是偶然,是时代需要。

齐白石交出一份时代满意的答卷。他画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大白菜、红辣椒,活蹦乱跳的虾。“凡我门客喜寻师母请安问好者请莫再来”,“凡藏白石之画多者再来不画,或加价”。这不是齐白石的逸事,是齐白石的艺术,而且是他艺术中极其重要的部分。学齐白石的人应该学这些,虽然这些根本学不来。也就是说,很多东西是没法学的。给你就给你了。老天可以给你,时代可以给你。老天给齐白石的不多,但时代给齐白石的不少。徐渭是反过来。艺术的呈现形式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创作者的个性和时代的碰撞,关注文化程度看似切题,其实反倒离题了。文化这个词,重点在化而不在文。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