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好校长,是时代的一缕光
他把学生和时代照亮。
各位好,昨天,武汉大学前校长,被誉为“武大人永远的老校长”的刘道玉先生去世了,我有位朋友是武大校友,点题让我一定要写写。
刚听到这个要求时我时蛮蒙圈的,
首先我不是武大人,我是复旦的,
其次,我上大学的那个年代,刘道玉先生已经辞职很久,他所引领的八十年代那一拨知识分子的春天,我虽然有所耳闻,但并没有实感(事实上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出生)。
这样一个我,怎么有资格写这样一篇文字呢?
但那位朋友说:小西,你还是写吧,你一直是我的嘴替,老校长仙逝,我很想看到你发文做个纪念。
好吧,那我就不揣冒昧的写几个字:
我想说,大学校长这个职位,其实本来就是个很奇特的存在。
因为公元1088年,当人类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在中世纪的意大利北部建立的时候,本来是有大学而无校长的。因为当时的大学,其实就是一群不同领域的学者各自带领他们的一帮学生,聚集在博洛尼亚这座城市里,有时“共享”同一间教室,你上你的课、我听我的讲而已。小说《哈利波特》中,魔法学校霍格沃茨建立的历史,形象的重复了当时的大学最初是个什么模样——葛莱芬多、斯莱特林、合奇帕奇、拉文克劳四个魔法师好友,在使用“共享课堂”久了之后决定建立一个学校,将这种共享定制化。于是就有了所谓的“University”(大学),这个词的词根其实就有“总体”“普遍”“共同”的意思。
换而言之,最早的大学,作为一个“共享课堂”,本来并不需要什么校长,博洛尼亚大学等最早一批大学,最初只是为了与神圣罗马帝国官方接触、协调学校内部各个学院、教师、学生之间的矛盾、保护教师和学生的利益才公推出了一位最初的“教长”(rector)。
事实上,Rector这个职位最初只是教师中平等的一员,并没有高于其他教师的意味,他唯一的区别仅仅在于愿意承担更多学校的庶务。也就是说,大学校长的学术水平、智识乃至权威,最初都未必一定是这所大学中最高的,他最初只是一个为全校师生“干杂活”乃至“和稀泥”的“志愿服务生”。
但是,在之后整整一千年的大学发展史中,校长在几乎所有不同文明的大学教育体系中都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因为人类自进入启蒙时代之后,学术在必须保持独立自由才能发展的同时,越来越注重彼此的互联、协作与互相启发了。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有着良好教育理念、懂得尊重教师和学生的同时协调整个学校的校长,会对一所大学,乃至这所大学所带动的整个国家起到不可磨灭的作用。
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9世纪德国著名教育家、柏林洪堡大学的创始人、首任校长威廉·冯·洪堡。在科学与人文都群星璀璨的德意志,洪堡本人算不上一流的哲学家、文学家或者科学家,但是他主持的洪堡教育改革,却深刻的改变了德国——洪堡是首个提出通识教育和公民教育重要性的人,他说服普鲁士国王:“有些知识应该是普及的,有些巩固思想和性格的教育应该是每个人都获得的,而不论其职业。因为只有一个良好的、正直的、启明的公民,才能成为一个好的手工业者、商人、士兵和企业家,进而组成一个有机而文明的社会。”
“最危险的世界观,是那些从未理性观察过这个世界之人的世界观。 ”
正是在洪堡这个最会做校长的人,改变了现代人对大学的印象,让大学从只属于少数贵族精英的象牙塔,变为了整个社会走向现代和公民化的灯塔与领航器。
所以在一个现代社会中,一位好校长是可以改造社会、并且引领时代的,当然前提是,他需要获得那个机遇才行。
好校长的另一个品德是对学生的关爱与勇敢,在这方面,还是小说《哈利波特》中塑造的霍格沃茨校长邓布利多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邓布利多在小说中被塑造为了当代魔法世界中最伟大的大魔法师,但是非常有意思,小说中邓布利多与伏地魔的战斗方式并不是选择与对方强行刚正面,直接去找伏地魔单挑。记得小的时候这一段看的特别奇怪——难道是邓布利多打不过伏地魔么?
这个问题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如果以单挑的方式,邓布利多校长估计是打不过伏地魔的,因为伏地魔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所代表的是小说中那个魔法世界中每个人心底的那种偏见、自私、暴戾与邪恶。
就像罗琳所写的魂器的隐喻一样,消灭一个肉体上的伏地魔是没有用的,只要偏见与恶念仍在,伏地魔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生。
于是邓布利多想要和伏地魔战斗,他必须同等的调用人性中的善良与理性才可以。然而与前者仅仅靠鼓动和诱惑就能达成不同,后者需要长期的教化、启发以及对被教化者无私的保护与关爱。于是邓布利多必须去做霍格沃茨的校长,去培养哈利、罗恩、赫敏、纳威、卢平、小天狼星、乃至是挽救德拉科·马尔福,去形成一个爱与善的团体来与人性中恶念去战斗。邓布利多校长为了启发和培养这样一批学生,并为了保护他们而倾尽了自己的全力。
在小说中我们似乎很少看到邓布利多校长使出过什么惊人而强大的魔法绝技,与动不动就“阿瓦达索命”让人害怕到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伏地魔差远了。但邓布利多却会一种伏地魔一辈子也不了解、并且学不会的魔法,那便是爱、以及基于这爱而决心与邪恶战斗的无穷的勇气。是这种最强大的魔法,帮助邓布利多在他死后仍完成了最终的布局,并彻底击败了伏地魔。
“表现我们真正自我的,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我们的选择。(It is not our abilities that show what we truly are, it is our choices.)”
“勇敢并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即便害怕却依然选择前行。(To be brave is not the absence of fear, but the triumph over it.)”
这是我最喜欢的邓布利多的两句名言,罗琳阿姨在《哈利波特》中创造了这样一个伟大的校长形象,他勇敢、善良、保护他的学生、视官职与威权如粪土,懂得如何激发人内心中的善成就伟大的事业,并从邪恶中捍卫每个人手中的爱与自由。
邓布利多教授,你说的对,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很抱歉,朋友让我写一篇纪念刘道玉校长的文字,我却顾左右而言他,又是洪堡又是邓布利多的写了许多,但我想,这其中某些核心的东西,其实是相通的。
一位的好校长,能够成为一缕光。无论对他的国家和民族而言,还是对亲身接触过他的学生,都是这样。
对国家和民族而言,如洪堡那样,一个好的大学校长所能推动建立的教学理念和学术规范,可以深刻的改变一代人的思想,将整个时代大大前推一步。
而对于那些受他教导、受他恩庇的学生们来说,一个温和、善良、勇敢的校长,也许就是他们一生赖以前行、坚持正义的动力来源。每一个勇敢的哈利波特背后,都有一个邓布利多校长将他撑起。
而我想说,刘道玉校长应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学生的关爱,请去看武大校友们的回忆,我没有资格赘述。
而他对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推动——这里只说一点,我父母那一代人上大学的时候,中国大学的教学目标还是“培养祖国现代化建设的螺丝钉”,而学生们考大学的目的还是“知识改变命运”,把自己的身份从工人、农民转成“干部”,所以当时大学里的“官气”是很重的,无论专科还是本科,学生们也无非就是换了一个更高等的学府继续接受填鸭式教育罢了。
可是等到我上大学的本世纪头十年末期,至少中国大部分一流的学府高校里,现代大学必备的通识教育已经铺开,教育的目标不再是把人培养成单纯的称职工具,而是真实的人和公民,中国大学里有了至少开始起步的真正属于现代大学的氛围。
而这种巨变,没有刘道玉先生一力推动的教育改革,没有他那五百多篇痛陈时弊、一阵见血的呼吁和上书,没有他治下的武大率先搞起来的学分制、双学位制、转专业制、导师制、主辅修制、插班生制……我们上大学时享受的很多东西,是不可想象的。
短短数十年,中国的大学从“螺丝丁加工厂”变得多少有了一些培养合格现代公民的目标追求,从“知识的供销社”一点点向“知识的自由超市”转型,这一切,不说都应该感谢刘道玉校长,至少我们应当感激他那一代有理想的知识分子的推动与努力——是他们抓准了时代的机遇,为后来的孩子们撑开了一片天。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我们每个在之后的中国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无论是否是武大出身,都应当缅怀一下刘道玉校长,感谢他给我们的这些。
一位好校长,是一缕光。或在智识上,或在良善中,将他的学生,乃至整个时代照亮。
而今,斯人已逝,当我想,只要我们常留大学教育以人为本、以培养现代公民为务的目标,只要我们学着先生那样,有着知识分子在时代中当有的敏锐、超脱、良善、敢言、与勇气。我们就终不会让这光芒熄灭,带着它走下去,理性与良知的路途,终将光芒万丈。
这,当是对刘道玉先生,对所有常怀此愿的中国知识分子最好的纪念了吧。
“自由是教育必需的前提。我国当今教育上存在的问题,都与我国教育缺失自由密切相关。总览我国各大学的办学理念,没有一所学校的校训中有‘自由’二字。”
“无论是天才或是大师,都不是学校直接培养出来的,也是不可复制的,他们都是在自由的环境中自然成长起来的。”
“我无所谓了,我饭碗也可以丢,头也可以杀,做之,认之,如果没有这个担当,你就枉然当了一个知识分子。就像钱穆说的,只认得真理,不认得利害,即使放到刀俎上,也只认真理,所以我这一生很坎坷,就是我的性格决定的。”
——刘道玉
R.I.P.
本文4000字,感谢读完,应长期资助支持我的朋友的点题,勉强代做纪念文字一篇,见识、篇幅和表达都受限,有未尽之处,还望武大的朋友们见谅。
但对这位老校长的崇敬之情,我与您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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