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主流情绪变迁史
情绪,并非一种超越时空、亘古不变的人类本能。它更像是一块精神的琥珀,将特定时代的社会现实、集体叙事与核心矛盾精心封存。情绪建构论告诉我们,任何一种情绪的诞生,都需要大脑调用其知识库中的“概念原料”,并匹配相应的“情境脚本”来完成。因此,当一个社会赖以运转的现实基础和意义体系发生变迁,其成员的主流情绪光谱也必然随之重构。回望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的近四十年,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经济的腾飞与社会的转型,更是一部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集体情绪变迁史。
八十年代:理想主义的洪流与精神的解冻
八十年代,是一个在情绪上堪称“大爆炸”的年代。此前被长期压抑和高度单一化的情感模式,如阶级仇恨与集体崇拜,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下迅速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喷薄而出的、以“理想主义”与“渴望”为核心的主流情绪。这是一种高唤醒度的、带有强烈神圣感与使命感的复杂情感。它沸腾在大学校园的诗歌朗诵会里,激荡在关于哲学与未来的彻夜辩论中,闪耀在人们对科学将解决一切难题的坚定信仰里。这是一种被“宏大叙事”所点燃的集体激情,混杂着对知识的极度崇拜、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英雄主义情怀。
这种情绪之所以能成为时代的主旋律,其背后有着深刻的社会成因。首先,旧有意识形态叙事的崩塌,在社会心理层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意义真空”,而“现代化”、“科学”、“民主”、“文学”等充满力量感的新概念,如天降甘霖般迅速涌入,为大众的大脑提供了建构崇高感与希望感的全新原料。其次,经历十年思想禁锢之后,整个社会对知识、对外部世界、对美好生活,都怀有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渴望,这种强烈的内在动机,为“理想主义”这种高能量情绪的建构注入了强大的生理与心理动能。最为关键的是,无论是恢复高考,还是改革开放,社会似乎为所有人敞开了一扇通往光明未来的大门。这种“未来是确定的、上升的”集体预期,让大脑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当下的物质匮乏与生活艰苦,建构为一场通往理想圣地的必经磨砺,从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希望,而非绝望。与之相对,曾经的“政治狂热”与“压抑”则被迅速抛下。因为建构它们所依赖的阶级斗争等社会情境已不复存在,大脑失去了将猜疑建构为“警惕”的理由,个性解放的浪潮也让“压抑”从一种生存策略,转变为亟待打破的桎梏。
九十年代:欲望的释放与市场化的焦虑
如果说八十年代的情绪是向精神高地攀登,那么九十年代的情绪则毅然决然地转向了物质的平原。市场经济大潮席卷而来,情绪世界也经历了一场彻底的世俗化与物质化洗礼。此前尚且含蓄的个人追求,在此刻被正名为一种全新的主流情绪——“欲望”,以及与之共生的“不安”。这种“欲望”是赤裸裸的、方向感极强的,它指向一个无比清晰的目标:财富与成功。“下海”、“致富”、“淘金”成为时代的最强音。伴随着这股欲望洪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焦虑”。铁饭碗被打破,单位制开始解体,国家不再为个体的未来兜底,一切都需要在市场的浪涛中靠自己拼搏与争夺。
这两种情绪的崛起,是社会规则剧烈重塑的直接产物。市场经济的确立,为“追求个人利益”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合法性与正当性,金钱迅速成为衡量个人价值最直观、最通用的新标尺。大脑开始学习将“赚钱”这个行为,直接建构为实现自我价值的快乐之源。而安全感的瓦解,则为焦虑的滋生提供了丰沃的土壤。当原本稳定、可预测的社会结构瞬间液化,大脑面对一个充满风险与机遇的新世界,其最本能的反应便是启动预警系统,持续建构“焦虑”情绪,以应对下岗、竞争失败等潜在的生存威胁。在个体化的原子式奋斗面前,八十年代那种需要集体共鸣的理想主义,开始显得不切实际。当“一切向钱看”成为现实法则,纯粹的“理想”这个概念本身遭到了迅速的解构,坚持它的人,其行为会被社会主流的大脑建构为“天真”或“不识时务”,这种负面的社会评价,从外部抑制了理想主义情绪的延续。
二十一世纪初:焦虑的固化与内向的狂欢
进入新千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和互联网的普及,社会情绪开始从九十年代那种向外闯荡的狂热,转向为一种向内积压的压力。曾经弥漫的“不安”在此刻被彻底固化,演变为一种具体的、可被量化的“现实焦虑”。它不再是“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而是“目标明确但压力如山”的煎熬。这种焦虑的核心,精准地指向了房子、车子和孩子的教育,飙升的生活成本将“生存”这个抽象概念,异化为每个月具体而沉重的银行账单。大脑的生存警报系统,由此前间歇性的被激活,转变为长期、持续的在线状态。
作为这种长期高压的代偿与宣泄,一种“旁观者式”的娱乐狂欢情绪应运而生。人们通过观看平民选秀、沉浸网络游戏、创造恶搞文化,来获得廉价而即时的情绪释放。互联网的出现,为疲惫的灵魂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情绪避难所”。现实中无法获得的成就感、掌控感与归属感,都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得到加倍的补偿。大脑娴熟地学会了通过切换“频道”来调节情绪,用虚拟世界的“替代性快感”来麻醉和平衡现实世界的无力感。在巨大的个人奋斗压力下,人们对宏大叙事的兴趣日益淡漠,关注的焦点从家国大事转向了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和网络空间的嬉笑怒骂。曾经在九十年代激励人心的“闯荡的激情”也逐渐褪色,因为社会阶层固化的迹象初现,一夜暴富的机会窗口正在收窄,大脑对于“努力就能成功”的乐观预测开始频繁失灵,充满激情的冒险,开始被更稳妥、更精于计算成本的焦虑所取代。
2010年代:倦怠的弥漫与部落的围城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2010年代,移动互联网的崛起彻底重塑了情绪的生产与传播机制。一种全新的主流负面情绪开始弥漫,它不是高唤醒度的焦虑,而是一种低唤醒度的、无力回天的“倦怠”。这种情绪的核心,源于“内卷”这一残酷的现实:一种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获得实质性突破,甚至稍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出局的深层绝望感。它不是急性的刺痛,而是慢性的消耗。与此同时,社交媒体的算法像一把无形的巨手,将人们分割进一个个彼此隔绝的信息茧房,由此催生了另一种主流情绪——“部落化愤怒”。人们对自己所属部落(如饭圈、特定的性别议题、民族主义等)关心的话题义愤填膺、同仇敌忾,但对部落之外的世界则表现出惊人的冷漠。
这两种情绪的登场,标志着社会心理的又一次深刻转折。算法通过精准推送,不断强化我们已有的观念,并优先分发那些最能激起强烈情绪(尤其是愤怒)的内容。我们的大脑被动地、高强度地被投喂着特定的“情绪原料”,从而高效地建构出非黑即白的部落化情感。而经济增速的放缓与阶层流动性的降低,则打破了过去数十年“未来会更好”的乐观预期,取而代之的是“维持现状已属不易”的悲观心态。在这一情境脚本下,持续的奋斗不再能带来希望的反馈,只能带来精神与身体的磨损,这正是建构“倦怠”与“丧文化”的核心土壤。人们开始用“打工人”等自嘲式的“梗文化”来解构严肃、戏仿痛苦,这是一种在承认无力之后的情绪自保。在这种部落化的情绪模式下,“我们”与“他们”的界限被空前强化,曾经作为社会粘合剂的“普遍的公共同情”开始被抛弃。因为建构“同情”的前提,是将对方视为与自己相似的同类,但在部落化愤怒的脚本中,对方首先被定义为“异类”或“敌人”,这从根本上阻断了共情情绪的建构路径。
一部近四十年的社会情绪变迁史,归根结底,是一部社会“意义”生产机制的变迁史。从八十年代对宏大理想的集体奔赴,到九十年代对个人财富的狂热追逐,再到新千年对家庭安稳的焦虑守护,最终到近十年来在内卷中的普遍倦怠和在虚拟世界中的部落化对峙。每一种主流情绪的兴衰,都如年轮般精准地刻画出那个时代的核心矛盾、社会规则,以及人们用以理解世界、安放自身的“概念工具”的更迭。情绪,这位最沉默的史官,用它独有的方式,为我们写下了一部最忠实、也最深刻的时代心灵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