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上的加图

你能不能先假设我是个好人

文明社会,默认他人是好人,荒蛮社会,默认他人都是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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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今天的西塞罗那边,写了一篇谈双十一的文章《双11进化史,并不只是一个“打折节”》,愿大家购物愉快。

加图这边,和大家随口聊聊天吧。

前几天和一位读者长聊,他说:小西,我觉得你最近的文章有时候写的有些冷感了。

我说是这样,难免的。

冷感这个词用的精准,读我文章久了的朋友应该回忆起,五年前我刚开始写号的时候,是很热诚的,写一篇文章,聊一个话题,我都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该说出来的话都尽可能的说完才罢休,一篇文章动辄上万字,而且文章是不计回报的,留言区也是完全开放的,我甚至会为一个虽然似乎是抬杠,但言之有那么几分道理的留言花上比写作更长的时间去跟他做解释,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没开打赏。

五年后,这样的情况不见了。

西塞罗那边每周最好的文字,我都设了五块钱的付费,只让愿意买单的读者来看,其他的文章,有些话我都只是说一半留一半,甚至很多时候只说三分之一,我出身教师家庭,喜欢给别人讲课,以前文章里有个概念别人不明白,我会专门花时间把这个知识点解释清楚为止,现在不会了,我甚至有时候特意用一些很冷的知识点,屏蔽那些不该看懂的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以前的文章我像是在给远方的恋人写情书,全抛一片心,倾尽所有。现在的文章,更像是一份工作——头条推广我也接了,文章有的时候有瑕疵,我也不那么用心改了。真的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

很长时间我自己都总结不太好这个问题。

但有一天闲来无事,在微信公众号上搜“海边的西塞罗”这个名字。除了自己的文章之外蹦出一堆写我的文章,看着看着我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很有意思,这些写我的文章里大部分都是骂我、或者隐隐对我有敌意或者恶感的——有些恶意是意料之中的,比如那帮骂我是公知、汉奸、卖国贼的蛆。但有些恶意则来的莫名其妙——

比如有人说我谈某个话题的文章抢了他文章的风头,是阅读量第一,有段时间我被小黑屋了,他的文章成了第一,很庆幸云云。

还有人说我某篇文章的某个观点和他之前啥啥是雷同的,就算不是抄袭,他也比我想的早多了也高明多了。

还有人说对我印象本来挺好的,结果我某篇文章他在下面给我留言补充,我没给他放上墙,他就不满意我的形象在他心目中“矮了一大截”——实话实说,我是真没看到,虽然看到也没空放就是了,每天几百条留言,手动干这个我不用做别的了。

还有人说我文章写的还可以,才华有一些,就是某个什么什么问题与他观念不符,所以我这个人比蠢坏人还可恶一万倍……

最“善意”的,是说曾经有这么一个叫西塞罗的人,现在好像没了,哦,他是个有争议的人物,我觉得他还可以,但有人说怎样怎样……

反正你去看吧,整体上就是那种冷冷的,暗暗含着一种恶意与不友好的风格,我不否认有些对我好的读者写过热情洋溢的表达对我支持和欣赏的文字,但真的是少数。扣帽子的、挑刺的、甚至直接就是赤裸裸嫉妒的,占了大多数。

当然还有刨祖坟的,把我姓甚名谁,什么出身,现在在哪里,都扒了个底朝天,然后从这个履历里寻找我的蛛丝马迹,论证我为什么在某个问题上“歪屁股”。

很有意思,这个事儿,放到更爱装叉的某乎上就更是如此了,因为B乎那个风格么,大家都热衷于装自己是博学又成功的精英,以驳倒他人为乐,所以就更是辱骂者众、赞许者少。

这些冷漠的看客或恶意的攻击,让我总觉得,我不值得付出这么多!

请您不要笑话我天真,我真的曾经为这件事情特别痛苦,我觉得我写文章的初衷本来是真诚、善意的,我对每个读者的预设本来是很友好的。可我的文章读的人多了以后,怎么换来的是网络上这么汹汹的恶意回声呢?那些善意的声音哪儿去了?

直到后来我拿这个事儿去请教一个业界前辈,人家一拍大腿,说小西你在互联网上混了也有两年了吧,怎么特么的还为这种事情内耗呢?正常的,你去搜搜我,也是这样,你管不了,你甭理他们就是了。

再后来我就对这种事情华丽丽的无视了,但是再提笔去写文章,脑中的读者总体形象就变了,不再是那个我要靠文字去说服、感动的好朋友,而是一个冷漠、乃至冷血的看客,我怎么用文字去表达,都换不来他的真情,他总是优先防备着我、恶意着我,把我看作敌手和坏人的。

当然我一直在同这个意念战斗,我在告诉自己毕竟还有善意的人。

但脑中另一个声音在跟我说,受众中的大多数,就是这样冷漠的人。

那给这样的目标对象写文,不冷感,当然就是不可能的了。

前段时间,我在日本生活了一段日子,住在他们的平民小区里。我也不怕有人说我是日吹,实话实说,让我感触最大的不是日本的山水风光,而是他们居民之间的相处之道——邻里之间见了面,甭管认识不认识,上来先给你一个笑脸,打招呼——“早上好啊”。

我最开始对这个事儿不习惯,经常来不及回应,后来慢慢熟悉了,立刻也丢过去一个早上好。然后对面的邻居如果是那种比较有闲的居家老太太,还会继续跟你攀谈几句:“今天天气真好啊”“小伙子你刚搬来吗?”“你穿的有点少,不冷么”“跑步?年轻就是好啊。”

我换了两个住处,居住的地方在不同阶层、不同社区,每次遇见的邻居都是这样的。

再后来我跟他们的社会更进一步接触,我理解了,他们的社会原则就是这样的——社会与你,或者陌生人与你交往,他们习惯于先把你预设成一个好人,先信任你一次,善意你一次,小到邻里打招呼、大到医疗、社保、投票,都是这样的。所以他们甚少提防,地铁里也没我们这边那么多安检什么的。当然,如果人家查出你辜负了他们的这种“善意信任”,拿结果就是很糟的,他们会收回对你的这份信任,以对坏人的标准去严防你,而后一种人在日本这种规则社会、信任社会简直就是寸步难行的。你是外国人就得被驱逐,是日本人就得去当网吧难民或者流浪汉,总之就是从主流社会当中掉落。

先把他人当作好人信任一次,友善宽容的去对待他人。这个做法看起来很简单,但实则想做到却很难。你看看我们的身边,尤其是我们的简中互联网络,大家奉行的就普遍是一种“恶人规则”,但凡陌生人进入我的视野,先不先,我先把对方看作一个坏蛋,提放他、仇视他、不宽容他。所以我们古来很多“生存智慧”就是这样的,什么“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到今天,上学的儿女老大不小了,还要家长到校门口去接送,生怕路上遇到什么歹人。出门买个菜,商场防顾客像是防贼,而顾客买回的菜品一定要反复清洗,还得担心食品安全。所有人对所有人都带着一层提防的、小心翼翼地、乃至恶意的假面,我们在心理上不是先把对方看作一个同胞一个善类来善待,而是一个恶人、一个自己的敌手来提防。

理解了这种心理机制,你就能理解,为什么在互联网上大多数谈论其他作者的文章,都往往带有特殊年代大字报的气质——因为大家本能的都是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敌人、恶人来提防、来攻击的。你和我非亲非故,那我就没义务对你奉献善意——很多人本能的就这么想,所以他们对那些即便自己无甚大恶感的作者,写出来的也不会是同情文字,而是一篇挑他毛病活冷冷看客的大字报。

我在这样的人心的荒原上跋涉,很多时候,真的感觉到很心凉。有的时候我很想大声呼吁,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认真的改一改这种风气——你,哪怕只有一次,能不能先把我看作一个善意的好人,把我为你写的文章,做的服务,不看做是以伤害或者攻击你作为前提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卸下心灵的坚甲、灵魂的假面,坦诚的交流?

可是当我想起塑造这一切的历史、那些历史中我们的对人性一代又一代的淘洗,我又感觉累了,无助了,再怎么呼吁,似乎也没有什么用了。

我隐约记得,小的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叫《寻找回来的世界》,里面讲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经历特殊年代之后老师怎样用真情唤回学生人性和善意的复苏的故事。那个电视剧据说曾在我父母那一代人当中引起过轰动。而今,我意识到,我的写作,我的笔,似乎依然还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想唤起我们舆论场中沉睡已久的善意,我想呼吁,我们每个人,先把彼此看作好人,而不是敌人,去信任一次、坦诚的交流一次、真心的相爱一次。

可是当我看到那些留言、那些评论,那些无边无际的愚蒙和透彻其中的冷感。我又时常感受到自己无助与无力。

那就这样吧,我的笔非但没有暖热这个世界,反而也一同变得越来越冷。如果真的如此,那这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但在自己彻底冷掉之前,我总想再尽力燃烧一点,发一份热,这便是我写作的初心吧。我仍在坚持。你看到了吗?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梁任公的话,我终于懂得了。

因为只是谈心,文章写的有点意识流了,愿您看懂,并喜欢。

今天的音乐,放两首《kyrie》吧。

世人多难,愿主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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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3000字,谈心随笔一篇,感谢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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