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铺张的性。

1,

杜成屹觉得楼下那个老女人对他有意思。“老女人”36岁,在他的观念里很老,因为他只有23岁。

“老女人”是个出租车司机,车是自己的。那年头一台车出租的牌照比车子还贵,所以她算是有钱人——反正比杜成屹有钱很多。楼上的房子是她离婚分得的,一个女儿归她抚养。

杜成屹来租房子时第一个碰到的就是她。她悄声问他:“中介报价多少?”杜成屹说了,她低声说:“可以的,房东给上一个租房也是这个价钱,这一片儿别的房子租金都涨价了呢。”

她自我介绍姓绍,杜成屹叫她绍姐。绍姐每次见到他都打招呼,热情得他心里一慌。他不喜欢社交,技校毕业后他在电脑城打工,帮老板组装电脑、翻新二手笔记本。他的工作性质里有行骗的成分,经常得按老板的要求用老旧零件充当新东西装上去,这导致他更不愿意面对具体顾客。他觉得自己本也是有梦想的人,但是现实不允许,现实只叫他鸡鸣狗盗。

有一次他回家晚了,在楼道里碰到绍姐,绍姐问他吃饭没有,他讲没有。绍姐就端了一碗炒面给他。还有一次他去上班时,前脚经过绍姐门口,后脚她就出来了,她喊住他说:“外面在下雨你怎么不打伞?”杜成屹吱唔一声,落荒而逃。

他有时候也想,如果换成别人,可能会感受到大姐般的温暖。但是他不那样感受。第一,他刚出社会,到处受挫,他抗拒所有人;第二,他性欲旺盛,无处发泄,任何对他好的女性,他都会往那方面想。对于绍姐,并不是他想干什么,而是他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目的,只有那个。

2,

有天老板来了个朋友,他见杜成屹刚准备收工,便喊他一起吃饭。杜成屹鞍前马后把人伺候得周到,吃完饭老板又叫来几个朋友唱歌,让杜成屹也一起去。

在包房坐定后,一个香气熏人的30多岁女人走进来和老板打招呼,老板说:“你看着安排。”

过会儿进来一溜儿小姑娘,都穿的黑色三点式,懒洋洋的。

每个男人叫了一个姑娘,杜成屹连连摆手:“我不要,我不要。”

哄堂大笑。

杜成屹给老板们敬酒时眼睛不安地睃来睃去。姑娘们个个都淹没在浓妆背后,看不清真面目。她们也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在金主身上娇媚地蹭,她们只是喝酒,玩骰子,被摸的时候无动于衷,多少有点职业厌倦的意思。杜成屹看到有个女人的后背被胸罩勒出赘肉,她挺直的时候倒不明显,只要她歪着就能看出皮肉松懈。应该年纪不小了,杜成屹心想,这种场合好像没想象中高大上。这时有人提议一起玩骰子,男的输了喝酒,女的输了脱衣服。杜成屹有点坐立不安,这几个女的已经没有衣服可脱了吧?但她们并不抗议。然后有个服务员走进来,拿着个托盘,有小姐输了,真的当众脱下胸罩放到托盘上。大家都在喝彩,杜成屹有点蒙。这一幕非常玄幻,肉体不再神秘,是嬉笑的工具。那个女孩子赤裸的胸脯谁都可以去摸,任谁摸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好像自己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扣脚趾那样无聊。

后面大家陆续把小姐们都整得光溜溜的。杜成屹的老板用最后的清醒问他要不要先回家。杜成屹迈出醉态的步伐,离开。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后面会发生什么,一边走一边觉得路上每一个衣冠楚楚的人可能背后都是这样。

到了楼下他拿出钥匙开单元门,竟然打不开。抬头看到绍姐的窗户还亮着灯,他扯开嗓子喊:“绍姐——绍姐——”。

窗户拉开,绍姐朝下看了一眼,接着楼道里响起仓促的脚步声,绍姐下来给他开门了。

“怎么喝成这样?”绍姐说:“哎呀你捅错了钥匙,怎么打得开门?”

她扶着他上楼,把他扔到床上,去找杯子找开水。杜成屹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今天瞧见的那个有赘肉的小姐,应该年纪和她差不多吧,人家还要钱呢,绍姐不要钱。而且绍姐对他这么好。

他不想承认他从那几个小姐进包房时就开始血脉偾张,他的生理反应一直挺到现在。

他粗鲁地抓住了绍姐,吻她。绍姐像木头一般僵硬,他有点来气:“伸舌头!”他命令。此时此刻,热烘烘的雄性气质让他感到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绍姐微微松了牙关,让他抵到她的舌头。他伸手去拽她裙下的底裤,搬起她的一条腿。老天!他感觉自己还没有给出命令,它就已经深深地扎了进去。

性的妙处不只在当时,也在之后。杜成屹解决完问题,感到从头到脚都是说不出的舒坦。他射出去了近来的沮丧、愤怒、焦躁、烦恼和不甘,剩下新的躯壳。

“你手重得很,”绍姐说,“……你把我都卡出印来了。”她有气无力地摸着自己的脖子,然而并没有任何娇媚作态的意思。这让她显出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满不在乎。

杜成屹更觉得宽慰。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免费的娼妓,她的态度告诉他,不需要他收拾残局。

“你一个人能行吗?我得回去,免得我闺女半夜醒了看到我不在。”绍姐一边说一边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走了。

3,

接下来杜成屹连续两天没看到她。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刚交接班,脸疲惫得像一颗坚果。两个人在楼道里怔了一下。“今天回来得挺早。”她说。

杜成屹说,是。他适度地笑笑,出于礼貌看着她的脸。她竟然还挺好看的,有一种憨态的美。她的脸型较短,大眼睛,蒜头鼻,厚嘴唇。他以前没有欣赏过这种年纪的女性的美,现在看一眼,觉出她有优秀的轮廓。但是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一夜的事情令他羞耻。受传统观念的影响,他觉得自己找的应该是同龄人,可以不漂亮、有雀斑,但要笑起来天真皎洁,要有以他为主心骨过日子的企盼。而绍姐是什么?比他大太多,比他有钱,令他没有明确的定位。他是想当男人的,他想有钱,他想保护女人,他想给小女孩带来可以依赖的感觉,他希望被人崇拜。他和绍姐的一切都错位了。

这样想来又觉得奇怪,自己怎么拿女朋友的标准,去衡量绍姐?

“吃饭了吗?”他这句话问得有点烫嘴,他想像普通人之间那样自然地打招呼。绍姐说没顾上吃。他说:“那我请你吃门口的炒菜吧。”在他单一薄弱的世界里,请吃是最实惠的还人情。他觉得有所亏欠。可绍姐说:“你也没吃吧?外面贵,何必呢,我做好给你端下来。”

杜成屹回去打了一会儿游戏,他心不在焉,打得不成体统。20分钟后门响,绍姐端着一盘炒粉下来。她炒面和炒粉都是一绝,里面放了牛肉、牛肚、鸡蛋、酸菜。杜成屹把那盘炒粉吃完,都没抬头。他再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吧,也别想着请吃了,怕收不了场。

他把空盘子推到她面前:“谢谢你。”

绍姐问:“要不你给我一把你的钥匙,我每天晚上做了饭给你送来,你放电饭锅里蒸一下。”

他们之间的空气冻结了一小会儿。

“不用了……绍姐。”

“嗯,好。”她拿过盘子。他看到她右手的手背上有缝针的痕迹。“这里怎么了?”“跟前夫打架打的,手骨折过。”说完她若无其事地下楼了。

4,

绍姐电瓶车里的电瓶被人偷了,她站在楼下破口大骂。有人伸头出来说:“一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觉?就算偷也不是我们小区人偷的吧?”绍姐说:“没骂你!”

这幢楼上有不少租客,三教九流的,她怀疑某个租客。但这样骂下去不太好吧,杜成屹到楼下去问:“你有证据?”“我大谱知道是谁。”“换个新电瓶多少钱?”她说好几百。她提了一嗓子气,准备继续骂,杜成屹劝她:“要不算了,我下个月给你买个新电瓶,我下个月能攒够钱。”绍姐狐疑地看他一眼,那表情是“你凭啥给我出钱”。接着她笑起来,挺高兴的样子。但是她正色道:“不是几百块钱的事儿,是XX婶明知道她的房子是租给几个小偷,还不赶他们走。”

杜成屹劝她算了,再骂,他就出钱给她买。她绝不让他出钱,说他已经够不容易的,说这跟他又没关系。绍姐说着,让步了,准备上楼。她一进楼栋她“呱唧”摔一跤,之脆之响猝不及防。杜成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本来拉的是她右边,他在半秒钟之内想起她右手受过伤,他自己“啊”一下马上换到左边去拉。

“没事吧?”

“没事,就是屁股摔成八瓣了。”绍姐皱着鼻子笑。

这个肢体接触令彼此之间有暖意在流动。一边上楼,她一边问他组装一台能打字能上网的台式机要多少钱。杜成屹说不打游戏的话,一千出头就能给你装一台,但显卡和内存条都不是新的。绍姐说没问题,让他帮忙装一台。

5,

几天后杜成屹帮她运了一台回来。他为她做了最大的节约,显示器没收她钱,其它的收个成本价。一共950块。

绍姐说:“怎么这么便宜,这看着跟新的不是一样吗?”

杜成屹腼腆地笑笑。外壳是他用心擦拭过的,小块的磕碰他都补过漆。显示器是跟老板说好话讨来的。光电鼠标开始普及,鼠标下面不再是个蛋蛋了,他给她买的光电鼠标和键盘。这是自己能尽力给她的,一点点好处。

绍姐说:“你是不是自己贴钱了?”

他拼命摇头。

绍姐说:“你这个孩子……”

杜成屹进她房间帮她把电脑装好,通上电。一边弄这些,他一边环顾她的房子。他不是在她家的准楼上,所以户型不一样,他租的房子40多平,绍姐这套有80平。80平的房子就是阔气呀,有两间卧室,有客厅有餐厅。绍姐是个能干的女人,要是她在家里一点能力没有,离婚也分不到房子不是?

绍姐打开电脑试了一下,她觉得速度还行,说明天让拉网线的人来。她笑眯眯的,有种萝卜白菜的幸福感。捯饬了一会儿后,她说:“小杜,我每次交接班其实都在你下班前后,我那个司机就住电脑城旁边,他接班后要先送我回来。以后我每次交接班给你打电话吧,能把你捎回来就把你捎回来,免得你挤728。”

728是一趟特别难挤的公交线路,杜成屹说不用不用,绍姐说客气什么呀。

6,

那以后的4个月里,杜成屹都是搭她的顺风车回来。她还经常做饭给他吃,都是些家常菜,却又不怠慢。他也会经常想着她,她家里拖把断了,下回他就买把新的拿过去。

他没有再染指她的身体,他不敢。在清醒的时候,他知道那是巨大的冒犯。而她,也从未表现出一丝挑逗,他们都把对方堵在一场不明确的关系里。

直到那年冬天,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他去见了一面,还不错。姑娘不嫌弃他穷,跟媒婆说“处处看”。

杜成屹知道,到了必须换房子的时候。他要跟绍姐正式告别。他需要一场隆重的告别,否则对不起自己这种社恐很暖地和她接触了这半年。他跟绍姐说他来买菜,两个人吃点好的。绍姐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说好。

他买了鸡鸭鱼肉,一瓶白酒。她烧菜的时候,他打下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这种安静,像揣了个阴谋。终于到菜上桌,他往玻璃杯里倒两杯酒。

“碰一下。”他说。

他们都喝一大口,辣得同时哈气。

“绍姐,这半年来你一直照顾我,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爸妈在我3岁的时候出事了,是我姑把我养大的,但是我姑父不喜欢我,我姑也不敢对我好,能供我上完技校,已经仁至义尽。”

“你长得好,念书的时候没有人喜欢你?”

“有,但是我性格不好,心里又自卑,要么不说话,要么不由自主攻击别人,就搞不好关系。”

“没觉得呀?你没攻击过我。”

“在心里攻击过。”

“攻击我什么?年纪大?”

杜成屹不好意思地笑。绍姐也笑了:“正常的。”

“别人给我介绍了个女孩。”他终于步入正题:“长得还可以。”

绍姐说:“哦,挺好。”但明显表情都不对称了。她让他好好跟人家相处,嘴甜一点,她说女人都要靠哄的。说完她喝了一口酒,胡乱从盘子里夹菜。

“姐,你觉得我无耻吗?”酒意让他上头,他终于肆无忌惮,他说:“那天晚上,是因为我老板第一次让我见识了找小姐的大场面,我没找过,我看着他们找,我有点受不了,回来就……”

绍姐脸上笑得相当乱,笑容的幅度也比以往要大,就连平时不太显眼的鱼尾纹也都出来了,杜成屹知道她这样对自己笑,显然是故意的。隔阂了。他们的关系到头了。他也只好努力地笑,笑得格外吃力,都难过了。

绍姐说:“我跟你走得近,其实是因为你租的是我前夫的房子。我前夫喜欢打牌,存不住钱,他给小孩生活费,全靠房租。我得盯着你别不爱惜房子。”

杜成屹愣了一下,挖苦说“漂亮!”

此刻他赋予“漂亮”无限肮脏的潜台词。他把酒杯墩在桌上,吃不下去了。而她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挑衅。他拉起她的左手把她拽起来,一下怼在墙上。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想特别想报复她。蹂躏她的时候,他摸到她的心,像被捉住的鸟儿的心一样,突突跳。他并没有心软,他斩钉截铁地刺入了她。酒精在胃里很烫,晃得很。他死死扳住她的脸吻她,当离开她的嘴唇,他看到她的目光像烟一样,风一吹就能散。

事后他跟二大爷一样又坐回去吃饭。他吃得特别撑,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容器。走的时候他说:“以后不要再联系。”

7,

杜成屹搬走时没有通知绍姐。他和那个女孩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又离婚了,前妻说他脑袋里装的是猪大肠,提起来是一根,倒出来是一堆。他倒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邪,明明很脆弱,却凶蛮,不让着人。

一眨眼他也40多岁。在这漫长的20年里,他最常想到的女人竟然是绍姐。出租车牌照不值钱时他想到她,网约车兴起他想到她,她住的地方拆迁他想到她,甚至组装机淘汰、一体机兴起,他还是想到她。

他一直在心里诋毁她、践踏她,却又很清楚,若不是有情,怎么会值得自己这样恶狠狠?绍姐说她对他好是因为他租了她前夫的房子,这点绝对说不通,她会给每一任房客送饭吗,她会关心房客下雨时去上班不打伞吗?她既然这么爱钱,怎么会不接受他给她买一个电瓶?

这个世纪让人生着共同的病——不承认感情,只要标榜自己冷漠就是赢。

虽然大部分感情的本质都是无情,都是交换,但无情中的那一丁点真情,才更动人。

杜成屹后来过得也并没有多好,只是在步行街开了一间修手机的铺子。如果他过得特别好,他会去找她的,不说给她养老那种大话,至少愿意补贴她一点。

后来他见过一次她。她跟另一个女人来贴手机膜,是他员工接待的,所以他一开始没注意。付钱时两个女人抢着付,她的声音非常熟悉,他惊讶地抬头看一眼。她老得不像样子,可想而知自己也已面目全非。他拘谨得像个孩子,没敢叫她。她们走后他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撕下来的贴膜的B面,是最新款手机的型号。那她应该过得还不错吧。他想,既然她过得好,就不需要自己再补一句“对不起”和“谢谢你”了。

他和她的共同记忆里,情都收着,唯有那两场性分外铺张。一场是开始,一场是结束。中间裹挟着温暖与慰籍,欲说还休。今天,当她走出他的店铺,便永远失去了联系。

这是他们的一生一世。

————————

已出电子书,在“微信读书”APP上搜《欲望男女》。

—END—
姐妹们!!如果你也有早上起床困难、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头发和脸,刚洗完没多久就油腻腻的;小腿一到下午就浮肿,鞋子都变紧了;嘴里总觉得黏腻,没胃口等等“小毛病”,看这里:终于停止作妖了!!!
▼点击下方图片进行购买
图片
人越富,衣越素
图片下载失败
看似随意却超有心机的羊毛阔腿裤!
点击下方名片可关注我
进入风风杂货铺,更多好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