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你的人生里,千万别有“流浪地球”式的大计划

Image

一篇值得您和孩子一起读的文章。

自由是一种生活方式,而计划是另一种。

各位好,昨天的文章,发出去两三个小时就没了,有朋友问我再要,我只能说手慢无。

我的大部分作品,在我的知识星球上都安排了备份,给我的核心VIP读者阅读用,想看本篇的朋友也请移步那里吧。多谢:

Image

西塞罗这边,我再就一些能谈的问题谈下去。

昨天的文章中我聊了一个蛮有意思的问题——在《流浪地球》这部小说里,作者刘慈欣老师做了个他最喜欢的宏大假设:假如地球四百年之后就要爆炸了,人类该怎么办呢?

大刘老师说,那人类当然就要做一个宏大的计划啊,要“背着地球一起去流浪”,什么飞船逃亡计划,什么电子化生存,统统禁绝掉,全地球人民统一思想一致,集中一切资源和精力,狂造行星发动机,把全地球推出太阳系,奔向半人马座!

理想很宏伟,脑洞很伟大,对不对?

流浪地球|插画|概念设定|龍飛_Yiming - 原创作品 - 站酷 (ZCOOL)

但是正如我在那篇文章中提到的,这个设想,以历史学的智慧来看,恰恰是极端错误、愚蠢甚至的透着股邪性的。

因为我们不妨用历史来个对比假设——假设今天的人类在四百年前,就知道了地球四百年后的今天要有一场大劫难。那人类应该咋办呢?

当然我们不能假设四百年前的人类得知太阳要爆炸这种级别的灾难,因为以四百年前明末的那个科技水平,但凡你不把《永乐大典》包含了科技革命的秘密这种都市传说当真,当时的人类对太阳爆炸这种级别的灾难是无能为力的,甚至连像《流浪地球》这种科幻解决方式连想都不敢想。

但我们可以假设一个次一级的灾难,比如圣经里的灭世大洪水,当时的古人就是有办法想象,并且有抵御方式的——造大船、造诺亚方舟么。

可是有趣的地方,也恰恰就在这里。假设400年前的地球人,能预知到今时今日的一场大洪水,并且假设当时的地球人成立了某种地球联合政府,能复刻大刘在他小说中那种地球政府对普通民众从大脑到肠胃的全面管控。那么这个地球政府能制定一个什么样的“救世计划”呢?

答案很简单,全地球人民,一起勒紧裤腰带,为了造诺亚方舟,为了造很大很大的这艘木制船,一起节衣缩食努力奋斗么。什么文艺复兴,从达芬奇到毕加索肯定就都没有了,从巴赫到勋伯格当然也都是扯淡,全人类大难将临,全人类生死存亡危机面前,你居然还有闲心玩绘画音乐?这岂不是对全人类的赤裸裸背叛?

那肯定要都取缔了。

雅典学院图册_360百科

Nicolaes Maes - De Liereman DM-948-119 - Categoría: Pinturas de ...

进而的,前几天文章中讨论的,什么洛克、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这些启蒙思想家估计也会被视为“无用之物”,一并被取缔掉。因为人类的目的被高度定位为在即将到来的大洪水中造方舟求活命,搞启蒙思想,把社会推向近代化,也会被认为是给社会增加不稳定因素,是在“添乱”。

孟德斯鸠名言-孟德斯鸠主要思想_趣历史网

再进一步的,从伽利略开始到牛顿、法拉第、爱因斯坦的科学家和他们所带来的科技革命也就都不会存在,因为人类此刻的目标是造大木头船么,伽利略你个搞天文的,整天就把心思花在看星星上,“仰望星空”对此刻的人类有什么用?要脚踏实地才行啊!赶紧去给我到码头上扛木头、或者至少画图纸去!

一个被物理耽误的音乐家: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你怎么还在拉小提琴?不赶紧为全人类工作!

得,一番推演下来,我们会发现,一个四百年后的洪水灭世预言,把人类从艺术、政治、文化到科学的近代革命可能性,乃至所有的幸福与意趣,都全给掐死了。

只剩大家一个勒紧裤腰带、大干快上,争取四百年内多造一些方舟,抵御大洪水的大计划

全人类的计划可能是这样的——在全球政府的统一规划指导下,花一百年集中精力种树、培育木材、囤积粮草,人民饿的前胸贴后背。在画一百年砍伐搬运木材、调集物资。再花一百年开建诺亚方舟、苦心建设这艘木制大船;最后再花上一百年培训船员,并从全世界调运人类。

毕竟以公元17世纪的人类技术水平,干这些事,就得这么慢。

可是这样一番大计划、大战略的搞下来,最后你做出来的成果,九成九,不对,百分之百是不可能赶得上人类在最后十年中才观察并开始准备这场灭世洪水的。因为1625年与2015年全球人类的技术、协作、财富和资源调配能力根本就不可同日而语,今天的人类,懂得怎样用钢材去造万吨大轮船,而这是四百年前的人们压根不可想象的——船能用铁来造?没有风还能在海上劈波斩浪,对四百年前的“计划者”们来说,那不是跟天方夜谭一样么?

2012方舟示意图-千图网

同样的道理,我们可以看到《流浪地球》里为了四百年后太阳爆炸这个事情发动一场调动全球一切资源,人为制造了无数迁徙灾难,并弄死一半以上地球人口的大计划,看似宏伟,实则是多么的愚不可及。真正靠谱、也属于正常的人的思路,本来就是让人类先自由的发展个三百年,等到要真实面临那场灾难的那一代人,再让他们去想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人类在自由状态下科技和经济的进步速度,是可以数十甚至上百倍的去补偿不做那些大计划所带来的时间上的损失的。

远的不说,你就看大刘从写成《流浪地球》开始,到这部电影投拍,再到今天的这短短一二十年的时间,有多少新兴科学技术成规模的涌现出来。大刘自己根本想象不到。

而一个打着为全人类生死存亡考虑的大义名分,消灭一切其他意见的大计划一出,却是可以抹杀这一切的,

因为计划强调的就是资源的统一调配,让它们集中精力流向特定的方向,而不会分给那些看似“没用”的地方,但科学技术、乃至人类的幸福恰恰就是总是在“无用”之处实现边缘突破的。

受生长时代的影响,大刘老师和为他拍电影的团队都是狂热的苏联粉。苏联时代的计划经济可谓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葩一朵——由于承袭了帝俄时代还算比较优秀的那批数学家,苏联可以(至少是在前期)构建一个比较成熟的五年计划模型,把每个工厂具体分配到多少螺丝钉都计划清除。

斯大林当真对大儿子生死漠不关心?这些细节凸显了沉甸甸的父爱_雅科夫

可是饶是这种五年计划,而不是大刘所梦想的“四百年大计划”,依然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灾难——

高度的指令性经济不仅扼杀了市场的活力,也完全没有为科技的发展与创新留下任何一点空间。所以苏联时代科技的发展不仅是相对其竞争对手德国、美国来说是缓慢的,而且自身也是高度计划性的、与工业应用完全脱节的,这一点我在之前的芯片战争一文中有提到过。苏联的微电子研究所当时只对上级而不是从事具体生产的工厂负责,导致了它们所生产的实验级芯片只是看上去很美,并能符合领导的每一项指示,但在具体投入生产时却完全不实用,更谈不上走向市场化。类似的情况遍及苏联的各个产业,惊人的浪费、内耗最终拖垮了这个巨人。

经济学家哈耶克因为批判苏联式计划曾获得197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哈耶克就指出,苏联式的大计划虽然看上去很美,但却完全无法解决“知识问题”,因为任何知识都具有三个特点:

第一,分散性:社会经济运行所需的知识(如个人的偏好、技能、特定时间地点的情况、未利用的资源等)并非集中存在于某个单一头脑或机构中,而是分散在所有社会成员之中。

第二,默会性:大量知识是“默会知识”,即无法用统计数字精确表达、只能通过具体情境和个人体验来掌握的知识。比如一个经理对市场微妙变化的直觉,或一个工人对机器故障的独特处理技巧)。

第三,变化性:经济情况在不断变化,知识也在不断产生和消亡。中央计划机关永远无法及时收集和处理所有这些分散、默会且瞬息万变的信息。

所以哈耶克的结论是,任何中央计划机构,无论其计算能力多强,都不可避免地处于一种“无可救药的无知”状态。它试图用统计数据的“骨架”来替代鲜活的经济“血肉”,必然导致决策建立在失真和过时的信息基础上,从而造成巨大的资源错配和经济效率低下。

而哈耶克的话还是很值得听一听的,因为他在指出知识问题是苏联计划经济的死结后,还说一些别的话。

比如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进一步分析说,苏联式的大计划不仅在科技、经济上后果是灾难性的,更是一条“通往奴役之路”。

因为经济与个人自由是不可分,一个社会一旦对经济活动进行了全面控制,必然意味着对个人生活的全面控制。所谓“如果你计划某人的生计,你也就计划他的一切。”一个社会如果能决定一个人应该做什么工作、在哪里工作、消费什么产品,本质上就是决定了他的生活方式和人生选择。

于是计划经济一定也就会导致生活被计划,由于社会的经济目标无法像个人目标那样多元(一个中央计划只能有一个统一的“计划”),为了实现这个计划,就必须将权力高度集中。任何对计划的异议和偏离都会被视作对集体目标的破坏,从而必须被压制。因此,经济上的计划必然会催生政治上的Totalitarianism。

聊到这一步,我们其实也就可以解释上篇文章留下的那个疑问了——为什么在《流浪地球》中,飞船派与地球派要咬牙切齿的斗个你死活我,而不是让两个计划同时推进。

而哈耶克又继续推演说,计划的推进,同时将意味着法治的小王,因为计划要求计划者拥有广泛到近乎忽远弗届的自由裁量权,以便随时调整经济指令,权力越大,计划就执行的越完美。而这与“法治”原则——即政府的行为受到预先宣布的、明确的规则约束——是相冲突的。一个体系中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不可侵犯的绝对权威。所以计划的本质一定是“人治”,而非“法治”——你去供销社卖猪肉,卖货的店员如果想搞好计划,就一定没法在乎你的消费者权益。

这也就让我们破了对《流浪地球》的另一个闷儿,为什么在小说中,两派人的斗争是彼此“无下限”的,地球派一旦得势,当然完全不给飞船派空间,而飞船派一旦得权,就把地球派全部拎到零下几十度的地表,让他们活活冻死。因为大刘的世界时一个高度计划的世界,那么按照哈耶克的理论,这样世界里就不会有法制,什么人权人道,全部玩去。(这里多说一句,昨天有个喜欢大刘的读者,怒斥我根本没看懂《流浪地球》,说他看到小说中地球派的最后坚守者们为自己的理想集体殉难时热泪盈眶,我回他说,你确定是热泪盈眶吗?这么残忍的互相伤害情节,你难道不应该感到恐惧,感到寒意彻骨才对么?)

所以哈耶克对苏联式计划经济批判可以总结为:

技术上是不可行的:再好的数学家和超级计算机,也无法解决知识分散性问题。

经济上是无效率的:取消了作为信息机制和激励核心的价格体系,经济体就会像一艘失去舵的船,航速再快也只会原地打转。

政治上是很危险的:因为它必然通向奴役,摧毁个人自由和法治。

哲学上是痴人说梦的:它源于对人类理性的“致命的自负”,试图用设计秩序取代更优越的自然秩序。

这其实就是大刘的《流浪地球》让人看着那么别扭的原因所在——我曾经说喜欢《三体》黑暗森林那一套的人肯定没听说过洛克-卢梭的社会契约学说。

同理,《流浪地球》的迷,大多也都是苏式计划经济的爱好者,而不知道谁是哈耶克。

更无可救药的是,同样是这帮人,又觉得一切人文学科,从社会、经济到文史哲的数学学不好的人才会去学的无用之学,那就更是一点连醒一醒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清醒一点,清醒点,时刻保持清醒(第19页)_大山谷图库

当然我把话题聊到这里,愿意看本文的朋友,上述道理估计隐隐约约都能懂一些。我相信未来的世界,也不会有社会再去重走苏联人已经验证失败的计划经济的老路。

但我这里想提的是——就像大刘和他的拥趸独特的审美情怀所提示我们的一样,由于我们毕竟经历过漫长的苏式计划经济模仿时代,所以很多人养成了那种审美情怀,并把这种计划思维,深深的烙印在了我们自己的平凡生活中,直到今天都是这样。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我们这代人和我们上一代人,童年的时候应该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街边看到一个扫大街、捡垃圾或者掏大粪的叔叔阿姨。父母捏着鼻子从他们身旁走过之后,就会教育我们几句——要好好学习啊!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啊!不然你长大了以后就只能干这个。

在这种对底层人的鄙夷与恐惧之中,我们人生的第一个“大计划”就这么开始了。父母会陪着我们、督促我们、逼迫我们,上什么小学、中学、大学、报什么兴趣班、高考填志愿报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毕业了以后做什么工作,乃至和什么样的人家相亲、联姻。我听说有些“县城婆罗门”家庭的子弟,恨不得孩子还在上小学,父母就提前把他的体制内就业问题给安排明白了。所以才有了个别孩子“我将来的理想是继承家业,当(国有)银行行长”之类的逆天发言。

我们每个人,本质上都习惯于在这种“私人定制”的苏式计划中生活,并且对脱离这种计划的人生充满了恐惧,所以在我老家山东,像我这样上了名校,却理转文,考进体制,却又自砸铁饭碗,靠读者打赏讨生活的家伙,才会显得是近似于一种神经病的存在。

公务员考试_百度百科

但是我们拿哈耶克对计划的批判来反观一下自己的人生,你会发现,计划的一切弊端,我们的人生中全有,而且这些弊端也许就是我们人生诸多苦恼的来源。

比如哈耶克批评说,计划在技术上是不可行的——所以父母让你考清北,或具体到某专业,你总是很难精确达到。

在经济上是极端低效的——你不得不放弃爱好,去学习一个自己不擅长的学科,或者错过那些你所喜欢的人,而从事计划内的专业和工作,嫁给或者迎娶一个你并不满意,但父母和大家都觉得好的伴侣。

在政治上是危险的——谁制定计划,谁就掌握了权力,所以你的人生按着父母的人生计划走,你父母也就掌握了你人生的终极决定权。

最后在哲学上也是失败的——你观察过没有,绝大多数按照这种人生计划一路走下来的中国人,他们骨子里其实都带有一种浓重的紧张、惧怕、焦虑和拜高踩低——童年时那个掏大粪、扫大街的身影成了他们人生中永远的梦魇,我们恐惧落入那种境地,所以我们不得不按着计划,按着父母和领导塞给我们的剧本亦步亦趋,见爱而不敢选、见义而不敢为,活得唯唯诺诺,一切为了让生活按着固有计划来,不要掉落到轨道之外,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被别人牵线的人偶,甚至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完全规避掉人生脱轨的风险。

作家刘瑜曾在《民主的细节》一文中说: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

哲学家杜威其实也有过相似的表达。

而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告诉你,其实,计划也是另一种生活方式。

生活在这种生活逻辑里的人,因为惧怕沦落为扫大街、掏大粪、被打倒的臭老九,而屈从于他人的指令与计划,以为这样做他的人生就很安全、有保障。

但归根结底,愿意放弃自由来换取保障的人,既得不到自由,也得不到保障。——而这又是哈耶克的名言。

若干年前,我在国外某都市住胶囊旅馆,认识了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睡我上铺”的帅小伙,每天早上楼下自助餐我们都坐邻桌,我用半通不通的英文和他交流,得知他墨尔本大学休学,来周游世界旅行,他家境出身普通,盘缠比我还少,每到一地盘缠用尽,还要打工凑下一步的路费。

我那会儿也刚毕业,对他这个毫无计划性,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生特别吃惊。但小伙子不在乎,他坚信自己饿不死,甚至觉得大学期间这样出来转一圈认识世界,方便他未来更好的选择、创业。

我当然知道,这小伙子敢活成这样,是有若干兜底的。

比如他那张护照可以让他走四方,比如他知道自己所能享受的福利和社会分配体系,让他毕业后不会落入太窘迫的境地。

但我想说,那一次,我见识了另外一种人生——一种真正能给人以幸福、活出自我价值的人生。

于是,这就是本文给您的寄语:自由是一种生活方式,而计划是另一种。

愿你的人生,多一分自由,少一些计划——哪怕这并不是只由你自己的决定的。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 知乎

全文完

今天的配乐,是莫扎特《费加罗婚礼》中的选段《晚风徐徐》,为何选它?懂的都懂。

本文6000字,感谢读完,愿它对您有所启发,给您力量。

如您所见的,我的人生也脱离了原本的计划,选择了另一种生活。

而我每天工作、码字,就是为了证明这个选择值得。昨天的稿子收入不足预期,所您喜欢本文的人生观的话,请关注、转发本文,并尽量给予打赏——为文艰难,您的支持,将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多谢。

另外,今晚与我母校的包刚升教授有个对谈,聊他的新书《大学十讲》,一本很值得年轻人一看的好书,请想看的朋友莫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