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四十年后归来,长安再无故人
四十年后,当悟空从西天归来,回到大唐都城长安时,一时间,他认不得这座城市了。
01.大唐青年武官变高僧悟空
悟空,并非后世传说中拥有七十二变神通的孙悟空,他原名车奉朝,本是大唐的一名青年武官,作为使臣出使远国。他未曾想到,这场使命将成为长达四十年的漂泊:在路上亲历唐军进退,于南亚佛国受戒为僧,携经书穿越吐蕃封锁线……当他以老僧悟空禅师之身归来,长安再无故人。
悟空归国后,口述了自己的西游经历,经沙门圆照记录,附于他携归的经书,这篇名为《大唐贞元新译十地等经记》的记录有三千多字;此外,悟空埋骨处尚有明嘉靖二十年所刻《悟空禅师塔铭》。
图左:悟空禅师塔,图右:悟空禅师塔铭
“虽然悟空留下的寥寥文字几乎将被淹没于遗忘之渊,但我希望经由这些文字去叩开那扇记忆之门,还原出天宝年间,那位怀揣着梦想上路的普通年轻人的非凡之旅。”苗子兮为她最新非虚构历史力作《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写下心声。
02.见证大唐坍缩的落日余晖
天宝十载,公元751年,悟空出使罽宾,这个国度位于今天的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一带,在当时,它恰恰在唐朝、吐蕃、大食三大势力盘根错节之地。关于他的使命,《大唐贞元新译十地等经记》只说是护送入唐的罽宾使臣归国,但细究当时的亚洲局势,便会感到这趟罽宾之旅绝非单纯的礼尚往来。当大唐使团回还时,一个意外发生了,车奉朝因病无法成行,他一个人被留在罽宾。
“如果将悟空个体与唐朝局势的两张时间表并列,便可以发现他动荡的步伐其实与唐朝此刻的命运一一对应。”当远方的吐蕃大军涌入唐朝都城长安时,悟空再难在罽宾安身,他不得不出走,把自己投入印度的氤氲雾气中。当他于贞元年间携舍利佛经九死一生返回长安,此时的唐朝业已衰落,并陷入不可遏制的坍缩,“这个渺小旅人的生命历程实则映射出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由盛而衰所引发的巨大震荡。如果说是玄奘开眼看见了大唐西域的广袤和丰饶,那么,悟空则目睹了它的暮色降临和残阳似血。”苗子兮写道。
03.更多的时代中的芸芸众生
“长久以来,关于唐朝由盛转衰的这段历史,我们看见的是驾驶着时代战车的人——那些属于唐玄宗、安禄山或杨国忠的野心、欲望、失误与仓皇,悟空以及绝大多数人,是在车轮之下的,无论是棋子,还是弃子,还是没有面目的芸芸众生。而悟空用他极为特殊的经历和三千余字的记录,至少向我们展示了其中一位轮下之人——虽然远在万里之外,却依然深受时代巨变的影响——的失落、哀伤和无所归的迷惘。”
至于更多的时代中的芸芸众生,苗子兮在《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中力图通过搜罗更多的文书残卷,来窥见他们。“在悟空之外,我也尝试牵扯入其他旅人的事迹,以构建出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这些旅人,出于不同的目的前往异域,他们的目光触达了遥不可及的世界,他们的步履打开了那个时代的视野。这些人,他们有姓名、或没有姓名,他们是时代中的微尘,他们艰辛劳作,无论在辉煌的盛世,还是衰败的困境。他们被时代年轮碾压,被历史遗忘,我却希望通过一个旅人的小小微光,使他们重新显现。因为所有的他们,才构成了时代。
04.四十年漂泊浓缩于古风地图
苗子兮,历史作家,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主攻南亚史和中外交流史,著有《大明最后的使臣》及“壁画上的中国史”(《观我生》《观无量》),其中《观我生》入选国家图书馆第十八届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现居杭州,自由职业者,爱好访古,希望结合行走、图像与文献,深入古人的日常与奇遇,呈现不为人知的历史切片。
她以历史文献为经,以实地考察为纬,织就《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这部厚重的历史叙事。书中解密吐鲁番文书中的客馆记录,还原北庭寺院的译经场景,让读者亲历那些被时间湮灭的瞬间:商队在大雪山上的生死跋涉,北庭最后一支唐军的殊死抵抗,以及悟空在嵯峨山巅的终极守望。
引子
四十年后,当悟空从西天归来,回到大唐都城长安时,一时间,他认不得这座城市了。
攥着的还是天宝年间的记忆,他走上这条街,迈入那座坊门,喃喃着这应该是某某官廨,那应该是某某府宅。他试图寻找曾和同袍纵马挥杆、相逐为戏的马球场,以及有着多情胡姬和无数美好月夜的酒肆。但是,他站着,揉揉老眼,眼前,全然不是他曾识的模样,他感觉陷入了记忆的迷宫。
四十年后,当长安再次迎来那个故人时,一时间,它也记不得来者为谁了。
当年,自开远门启程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武官,如今,从通化门归来的却是尘霜满面的花甲老僧。四十年,足以消磨掉他的几乎所有印迹,故园荒颓,亲友作古,能证明其官职和使命的案牍没于兵燹。哪怕他已剃度,这个新身份因未获度牒而暂时不被承认,故左街功德使窦文场上奏唐德宗时,也只能称他为“从安西来无名僧”。
无名僧,想到这个,悟空苦笑着摇摇头。
相逢已不识,他老了,长安也老了。刀兵和苦旅曾经如此折磨他的躯体,于骨节和脏腑留下不可逆的伤害,在天阴雨湿时隐隐作痛。而长安,这座世界上最华贵的都城,四十年间却经历了叛军和异族的三次攻占,尊严被野火焚毁,骄傲被刀口割开,伤疤历历,依旧触目惊心。
或许,他俩因此惺惺相惜。那一日,老僧喃喃地,走街串巷,说着含混不清的母语,而长安,一直在听。
老僧悟空,并非后世传说中那位拥有七十二变神通的孙行者,他俗名车奉朝,本是大唐帝国的一名低阶武官,曾作为使臣出使远国,但因缘巧合,他与孙悟空一样,遨游西天,经行万里,取经而还。归长安后,他口述了自己的西游经历,经沙门圆照记录,附于他所携归的经书,名曰《大唐贞元新译十地等经记》,遂入大藏,留存至今。宋代高僧赞宁所撰《宋高僧传》卷三《唐上都章敬寺悟空传》,其文大约为《经记》剪裁而得。又悟空的埋骨之处尚有明嘉靖二十年(1541)所刻的《悟空禅师塔铭》,可能因循了更早的铭文,也保留了一些讯息。以上,就是与悟空相关的所有文字了。
微尘之众,生既无名,死亦无声。而悟空这个“无名僧”留下的文字虽寥寥,却意义非凡。他的生命故事恰恰与大唐的兴衰相纠缠。他出生于开元极盛时,于天宝年间离开长安,远赴外方,当他回归时,唐帝国业已衰落,并陷入不可遏止的坍缩。
诸法因缘生,因缘灭,大地上的帝国亦起起伏伏。唐帝国曾扩地万里,令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却在荣耀的顶端倏然坠落,臂掖断折,这其中的因缘,或许也可以从那个渺小旅人的行迹中捉摸出答案。
后记
2024年5月21日,陕西泾阳嵯峨山。
公路在田野和村庄间逶迤,在山脚下,戛然而止。下了车,我抬眼看了看,高大的山体就这样横亘在我面前,我埋下头,开始跋涉。
半米宽的小径,隐约在草间,如一根绳索,一圈一圈地缠着山体。石头突兀,陡峭处,不得不手脚并用。我想象着一千多年前的暮年老僧,是如何拄杖,行于这草木莽莽间的。五月里,鲜花烂漫,蜂蝶纷飞,或许这番欣欣生趣,也慰藉过他的眼。
山势渐高,我有些气喘吁吁,眼前的路拐过一个弯,又有一个弯,仿佛无穷无尽。老僧拄杖的手骨节嶙峋,步履渐渐有些踉跄。山路无数弯后,我望见了山巅。
振锡寺,原名护法寺。当年,已入暮年的悟空,离开长安城东的大伽蓝章敬寺,执意要驻锡于这嵯峨山巅。嵯峨山巅,平地不广,如今的振锡寺,是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庙,全无千年古刹的气派。石头堆成台基,其上有一座朴素佛殿。一隅,还有一处水池,可接天水以供饮用。那位老僧,便在这山野小庙里,一箪食,一瓢饮,以尽天年。
寺僧不在,佛殿紧闭,唯有一只好客的狸花猫迎接了我。猫儿跳上一块鼓状的石头。我定睛一看,石上遍布铭文。铭文告诉我们,悟空于元和七年(812)正月二十三日,归灭于护法寺,享年八十二岁。在悟空圆寂近四十年后,即大中十四年(860)八月十三日,人们为他在嵯峨山巅建了一座塔,该塔于明代倾颓,明嘉靖二十年(1541)三月十五日,僧人如通等人重建。这块石头便是明代的塔铭。
悟空禅师塔仍在,是一座五层砖塔。前些年曾倾斜,岌岌可危,后经重新修缮,又伫立如初了。
我来到悟空禅师塔前,绕塔礼拜,怀想着这位老僧的传奇人生。然后,我背对着塔,向远方眺望,丰沃的关中平原延展开来,悟空的家乡云阳镇就在目下。这位远行万里的老僧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他将在高山之巅,永远守望他曾经如此日思夜想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