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的舶来真相,与它为何不适合中国
让你亮瞎眼——它既不是国产的,最初鼓吹的也不是儒家那一套。
各位好,昨天和两位朋友搞了一次对谈,对谈当中我们聊到了“国学”话题,我在直播中有些阐述,但受限于时间和表达形式,并不系统,本文我想把它系统的捋一下,告诉您一个我眼中国学的真相。
今天的中国,还在兴起一轮又一轮的国学热,很多哪怕是在收费给别人上国学课的人,一提起国学,都是满脸的崇敬,并有两个刻板印象——
第一,“国学”就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传统、自己的概念、自己的词汇,要好好保存。
第二,“国学”指的主要就是儒家,四书五经、忠孝悌义、增广贤文乃至弟子规那一套。
但其实你稍微了解一下“国学”的历史,就会发现这两个刻板印象,其实都错到爪哇国去了。
首先,仅就“国学”这个词来说,它其实并非中国的概念。
你如果穿越会20世纪以前的任何一个时间节点,找当时中国的某位名家大儒去谈“国学”,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国学这个概念其实是个正宗的“舶来品”,而创造它的,恰恰是很多国人很反感的日本:
1
日本作为一个后发岛国,在江户时代以前,是老实承认自己没什么独有学问的,当时的日本主要就三门学问——
从中国传来,受中国影响极深的所谓“汉学”(儒学),
同样接受汉传佛教影响,但因为有佛教的宗教信仰,独成一派的所谓“佛学”,
以及与西方大航海时代远道而来的“南蛮人”接触,后期主要由荷兰人带来的西方学问“兰学”。
但这么多这学那学,却没有一个是属于日本人自己的,所以到了17世纪晚期(此时日本已经在德川幕府的治下,而中国已经是大清朝了),有一批日本学者开始吆喝,日本也得有自己的学问——
他们搞出来的这个东西,就是“国学”。
是的,“国学”这个词的最初含义,就是一批日本学者主张通过对日本古典的文献学研究,剥离中国儒学与佛教的影响,试图从中发现并弘扬一种独特的、纯粹的“日本精神”。也就是所谓的“大和魂”。
这套浸润着非常浓厚民族主义、甚至民粹主义色彩的玩意儿在幕末的时候一度搞得非常凶,日本国学的集大成者叫本宣居长。
不是专业研究日本史,你可能没听说过这家伙的名字,但这几个词你肯定熟:物哀、皇道、神国、尊王攘夷。
是的,这些概念都是本宣居长为了提倡他的“国学”而重新创造或者阐发出来的。搞国学的本宣居长还特别讨厌从中国传来的儒家、佛家那一套,他将一切基于中国儒佛思想的思维方式统称为 “汉意”认为这是遮蔽了日本人“纯粹心灵”的“杂质”,主张必须彻底清除它才能理解日本“古道”。——简单的说,就是“我们日本不发达,都是你们传来的坏思想”。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么一个文化上恩将仇报、反咬一口、蕴含着极端排外、民粹思想的人,他强调的“国学”能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本宣居长有一个弟子名叫平田笃胤,平田笃胤有一个私淑弟子名叫吉田松阴,这个吉田松阴的弟子可就多了——伊藤博文、高杉晋作、木户孝允、山县有朋……
是的,后来在日本推动明治维新的那批“幕末志士”,他们在文化基因上确实有相当程度的“国学”传承。
虽然日本明治维新的崛起其成功之处主要得益于对西方的学习和改革,但是这帮后来都成了日本首相、当个内阁大臣都嫌官位低的“松阴门下”们,他们与那些在明治维新时代还在鼓吹“国学”的远房师兄弟,多少还存着一份师门香火情谊,采取的是默许、纵容的态度,再加上明治时代后期日本官方自己也越来越烧包了,打赢了日俄战争,击败了俄罗斯这个“白人中的翘楚”(其实没那么夸张),就逐渐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于是“国学热”逐渐开始在日俄战后的日本开始泛滥。
著名的日本文学家,主张日本应该谦虚谨慎、继续向西方学习,如今被印在日本千元纸钞上的夏目漱石,在他的名著《我是猫》里形象的描写了当时日本人的烧包狂热,他说,
“一时间,日本人就像集体得了肺痨病,不停咳嗽一样,所有人都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大和魂!
所有日本人仿佛一下子都有了“大和魂”。武士有大和魂、官员有大和魂、军人有大和魂、学生也有大和魂……地痞流氓有大和魂、小偷也有大和魂……
可若是你要问,什么是大和魂呢?他们也只是回答,就是大和魂呗!说完他们就这么走过去了。
最终,大和魂也就是像它字面上的那样,就是一种魂吧。唯其是魂,所以才这么飘飘渺渺、谁也说不清楚吧。”
所以你可以看出,日中则仄、月满则亏,从日本人开始要复兴国学、搞“大和魂”这一套的时代开始,日本已经在为它后来二战中的完蛋埋雷了。
所以“国学”哪怕在其原生地日本,到底起没起过好作用着实难说,把日本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倒是确凿无疑的。
但知识传递这个东西是有时差的,学术毒药对民族性起作用也有延时。日俄战争结束,日本闹国学热最狂的时候,刚好也是清国赴日留学生最多,最急于向日本取经的时代。
所以“日本明治维新能成功、国家能崛起、能打败沙俄,是因为有国学、有大和魂”,这一套虽然是鬼话,但还真有中国人听进去了。
这个人就是章太炎。
2
是的,章太炎先生也是最早将“国学”一词从日本人指代他们的学问借用(或者说滥用)到我们自己这里,用以指代(他自己认知中的)中华传统学术的人。
……我总觉得,章太炎这个人,其实一辈子都在刻意cosplay吉田松阴。从性格、主张、办学、到行动。
章太炎最开始在东京办了“国学讲习班”,其坐下弟子有鲁迅、周作人、钱玄同、许寿裳等人。
辛亥革命成功后,他又回到中国,办了“章氏国学讲习会”,培养了一大批以研究(中国)国学为己任的后继者。
所以这里纠正很多人一下,你非要尊崇“国学第一人”,那肯定不是孔子,如果要尊本宣居长这么个日本人让你心里膈应,那么这个人至少也是章太炎,章太炎是把“国学”借用(滥用)到中国的始作俑者。
但这里面又有一个好玩的地方——章太炎如果想要教授中国传统学问,也就是儒家的那套思想,他直接“提倡儒学”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非要另外借来一套“国学”的logo才能做事呢?
答案也让今天上“国学班”的朋友们亮瞎眼——因为“国学”,在章太炎那里,最初指的恰恰不是儒学,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反儒学的。
同期的东京,戊戌变法失败,也流亡到日本来的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在鼓吹“儒教”,章太炎就特别反对,章太炎认为中国之所以在近代积贫积弱,坏就坏在董仲舒以后“独尊儒术”之上。
他批判儒家德治的虚妄性,认为在当今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国际环境中,唯有强化国家组织能力、建立强力的国家、军队系统,中国方能求存。而章氏觉得,这个强国的思想源流,中国是有的!
那就是法家。
于是章太炎决定为法家“辩诬”。
他写了《訄书》等书,热烈的给法家做辩驳,说秦政、秦制都大大的好!之所以二世而亡都怪出了个奸臣赵高。一但把奸佞和五蠹(不听话的知识分子等)消灭干净,上下一心、举国一体,百姓只知耕战、人人为国效死,那富国强兵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想法很宏伟,但问题却在于,法家在中国历史上因为搞出了太多人道主义灾难,名声实在是太臭了,历代帝王们只敢把它当作帝王私术,而不敢公开拿出来鼓吹。
那章太炎要跟康有为的“儒教”干架,就只能另找一个logo了。
找谁呢?于是他就找上了“国学”。
所以章太炎的所谓“国学”,本质上搞得是“挂儒头,卖法肉”,以“整理国粹、教授国学”为名招徕弟子,教的则都是他觉得一定有效的“儒法并举”、“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那一套。
而且法家思想在章太炎这里其实还“升级”了一步,法家原来只是教授帝王怎么分民、弱民、愚民、治民的帝王心术,可到了章太炎那里,他为了达成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让中国不仅强国而且要凌驾万邦之上的法家理想,其实是在要求老百姓在没有帝王的情况下也要自分、自愚、自弱、自治;勒紧裤腰带供应国家走向强盛。
所以章太炎在推崇秦制、当时日本和德国政治的同时,非常鄙夷英美法的代议民主政治的,他在《代议然否论》中,公开批判议会制度是“富豪之奸”,是新的不平等和压迫形式,沦为金钱政治。这种对自由民主制度的彻底否定,与法西斯主义反自由主义、反议会民主的立场已经非常相近了。
是的,章太炎一生的思想从日式国学出发,在独创中国国学那里歇了歇脚,又杂揉了严复的天演论和时髦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到了晚年,他对法家、民族主义和强国的推崇,远远超过其对西方思想、民主主义和民生的顾盼;带有了非常强烈的法西斯主义色彩。
章太炎梦想建立的那个乌托邦,是一个虽非国君、但有绝对强力的国家实体,而国家之下,所有民众却又是绝对平均、均等、不需要也不存在所谓中间阶层或中产阶级的。这是一个介于法家理想和法西斯理想之间的古怪综合体。
当然,这个乌托邦也确实都后世中国思想界影响甚大……这里就不赘述了。
再多说一句,其实如他的学生鲁迅在《太炎先生二三事》中所言,章太炎晚年,其实已经从一个“有学问的革命者”逐渐走向“既离民众,渐入颓唐”,因为章太炎始终没能说清楚,他为什么能既主张法治平等,又认可法制酷刑“重刑止奸”;既批判专制、主张个人权利,又强调国家权威、国家权力。
章太炎可能同样也解释不了,既然中国两千多年前就创造了他非常推崇的法家、以耕战强国为唯一目的,为什么两千多年后反而还要在鸦片战争中挨揍,还被揍得那么惨,真是因为皇帝儒家讲的太过,不用法家么?出一个奸臣赵高是偶然,代代都有赵高,还总能坏了法家的大业,这个故事是不是有点扯?
这折射出了他作为一个受传统中国文化教育更多、西方学术素养究竟不足的学者在想离开西方理论体系自成一套“国学”时,遭遇的纠结、自相矛盾与最终必然的破产。
3
还是说回“国学”——我在这里写这么多,当然不是要掉书袋。我当然知道如今很多开国学班、教国学课、口头上对国学推崇备至的先生们可能连本宣居长、甚至章太炎是谁都不知道。更毋宁说想继承他们的思想源流了。
当代的国学老师们,大多没有那么大的构建类法西斯世界观的野心。他们讲的“国学”,其实反而是康有为所谓“儒教、孔教”的那一套,聊点四书五经,恰如康圣人筹集保皇基金、骗几个讲课费而已。
只是,章太炎先生若是地下有知,知道有人盗了他的“国学”的招牌,反去给南海康圣人抬轿子……以他“章疯子”的性格,怕是夜里要找这帮冒牌弟子托梦算账的。
但我想说的事,哪怕他们是“来骗,来偷袭”,不懂装懂的误用了“国学”这个词。这个误用其实仍是有很大毒性的。
因为“国学”这个词本身,就罕有非常强烈的道德绑架感——章太炎当年从日本人那里借来转折词汇的时候,就耍过这个小心思。
因为国学国学,与马季老师的“宇宙牌香烟”异曲同工,既然沾了一个“国”字,好像就带有了“国家之学”“民族之学”的意思,而即是国家之学、民族之学,那么在章太炎推崇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这一派文人学者看来,就又一定是至高的。
于是这就构成了一个循环论证——你尊不尊重国学?喜不喜欢国学?不尊重、不喜欢,你就是不爱国,甚至叛国。而一个不爱国者在“国学”家们看来就又一定是赵高那样的奸佞——为什么“国学”(甭管他们指的是法家还是儒家)搞了两千年还不能成事,就是因为你们这帮奸佞、汉奸!
理论闭环了是不是?所以你是没有办法破这套话术的。而我们看到这套话术,无论其包裹的内核是章太炎推崇的法家、还是今日国学家所推崇的儒家,都无所谓。
因为它是诡辩,它通杀。
但这种通杀的诡辩因为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所以它是没有推动时代的实际效用,甚至还有毒性——
日俄战争后的日本国学热,最终把日本带到了沟里。
而章太炎的老国学崇敬法家,其实也在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为祸不小。
至于新国学么,因为好歹换成了儒家,我觉得更像是老中医给你开的板蓝根——毕竟没有马兜铃酸,喝喝也许没什么大副作用,但你说真能有什么“包治百病”的奇效么?……
章太炎的反对者,对所谓“国学”态度最正的,我觉得还是胡适先生。
胡适一辈子坚持不用“国学”“国粹”这些词汇,他主张用“国故”,并称自己愿意“整理国故”。
但胡适又强调,他“整理国故”的目的,不是为了推崇和复古,而是“捉妖”和“打鬼”。
“我所以要整理国故,只是要人明白这些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本来‘不过如此’,我所以还他一个‘不过如此’。这叫做‘化神奇为臭腐’。”
“整理国故的目的,就是要从故纸堆里捉出一个个的鬼来,弄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然后让大家看清:‘这是烂纸堆,这是死鬼!’……这是为了‘打鬼’,打出这些历史文化的鬼胎,思想才可能得到解放。”
而先生又主张,年轻人不要陪他们这些老人一起“整理国故”,要多去学世界的思想、文化、法制理念,这样中国才能摆脱旧习气、旧命运,向前走。
先生的这些话,我常铭记于心,我常常想,自这些话以来,百年过去了,假如我们对“国故(国学)”的认知和态度,不仅不及胡适、不及鲁迅,甚至退回到连章太炎都不如,还要我这样一个还算年轻的人,再写这样一篇如此长的文章,去“捉妖”“打鬼”,去捋清源流的向您说明,所谓“国学”其实本是个东洋舶来品、是个误会、是非儒崇法的、是个说到最后因逻辑力不足而自相矛盾的学术奇美拉,是如胡适先生所说“这些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我诚不知,这篇文章如此信笔写来,到底该讽刺到发笑,还是悲哀到当哭。
是为一叹,是为“国学”。
全文完
本文5000字,感谢读完,关于“国学”的吐槽,本文只是辨析了个源流,其实话还没说完,如果大家感兴趣,请多多打赏,反响好的话,我就再写几篇,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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