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剧,被骂出圈
系统的失能与失职,构成了所有个体困境的元问题。
写在前面
今晚聊最近最好的一部剧:
《都是她的错》
这部剧刚出来的时候,最出圈的不是剧,是一条“拳味太重”的豆瓣评价引发了群嘲,很多人因此好奇去看了剧,还有大量网友涌过去反驳这几个字,反驳得也很精彩。
我不想对这种现象本身发表什么评价,似乎每一次有较为尖锐的影视作品出来,都免不了要面对类似的“针对性别表达的不满”。我认为那无法称之为批评,只能是主观层面的不满。
这都不重要。它们不妨碍这部剧开分9,陆续涨到了现在的9.2,进入今年高质量剧的前列,也不妨碍这部剧带给女性更多共鸣与思考。
甚至那些言论恰恰就是这部剧所讽刺、批判的东西——“都是她的错”,这句话说的就是那些还在拥护父权制度的男性,对自己的错误的推脱,无视,倒打一耙。
这部剧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掩耳盗铃是无济于事的,无论包装得多隐蔽,这些错误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被发觉,揭穿,公布。
所以我推荐这部剧,向所有还有那么一点关心人类社会的现在与未来的人。
它提供了一次非常好的供我们识别已有错误,识别自己有无陷入父权陷阱的机会。(下文解读部分涉及剧透,会影响体验,建议先看剧)
一、日常,但不正常
这部剧对我来说的第一个优点,是把我们老生常谈,甚至有些烂大街的“结构性压迫”这几个字,用极为朴素的日常,给具象化了。
这部剧的故事发生在美国,主线是一宗孩子疑似被拐卖的案件,编剧有意地做成了两层现实的嵌套,表层的现实是孩子失踪,需要寻找凶手,这是负责悬疑的部分,做得很精彩。
里层的现实是女性屡受指责,深陷在育儿困境里,同样需要寻找“凶手”,寻找错误的源头,做得很隐秘,但非常深刻。
两者是相反的,前者起伏跌宕,后者平淡日常,但恰恰后者的平淡负担起了没那么“犯罪电影”的部分——一种谁都在经历的生活,一种离普通女性无限近距离的生活。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看几个细节。
全剧的第一幕画面是母亲玛丽莎的脸,她按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铃,笑着对里面的人说:“您好,我是玛丽莎,来接我的儿子麦洛。”在得到否认麦洛在这里的答复时,她慌乱地确认地址,说自己孩子应该在这参与玩伴聚会。
这里的重点是母亲的反应,这是让人后知后觉的东西,毕竟粗看只是一个妈妈去接孩子,真的很难让人意识到什么问题,但里面的信息量其实已经很充分了——为什么妈妈接孩子——是偶然吗——不是,因为她整个过程极为娴熟和习惯——为什么慌乱?——因为一直都是她接孩子,这是她第一次没接到——她第一反应是确认地址,而不是询问丈夫。
慢慢的,后面类似的细节开始大量涌来——
发现孩子失踪后,在为了找孩子召开记者会时,玛丽莎和丈夫都发言之后,记者的问题只针对母亲发问和责难,镜头也从原本二人同框变成了聚焦玛丽莎,彼得在侧边甚至消失了。
另一个母亲珍妮,让孩子去穿衣服,顺手把孩子不再吃的、桌上的杂物收了起来,丈夫倒了自己的饮品后就走开了。
这几个细节都没有用台词去强调,可能很多人甚至就觉得这没什么,母亲去接孩子,母亲知道得更多所以问母亲,母亲习惯干活所以这么做了,不是吗。
可当这些内核相似的情节放到一起的时候,它无疑是提出了一些问题,这些真的是正常的吗?为什么这些大部分时候只放在女性这里才会成立?很多人包括女性自己,又是什么时候默认了,这就是属于女性的日常?
编剧不吝笔墨地放了大量这样的细节,去叩问观众的警觉,好对女性的普遍困顿有更内源的理解。
包括整个追凶溯源的过程,也是编剧利用“都是她的错”这一错误的大众认知,去反讽、厘清结构性偏见的过程。女性更容易被指责,本质就是男女肩负的责任不平衡,对女性有过多侧重和压迫。
玛丽莎需要事无巨细地负责孩子的事务,为了让孩子安睡需要学习理论,夜里频频起来安抚,处理孩子学习乃至课后活动,被迫在多个养育节点上成为第一负责人,这也就必然地增加了女性犯错的概率。
而男性则因为参与非常有限,对孩子事务几乎无知,免去被责问的理由。
构成且支撑这种现状的无疑就是父权结构。
二、反对什么,改变什么
剧没有止步于呈现女性的受压迫困境,还利用“都是她的错”这一点做了社会层面的延伸。
人类很容易陷入的另一个误区是,会习惯于追讨一个具体的对象,不是她的错,那就是他的错。这种追因在有些时候没有问题,但我们仍需意识到,它很可能会掩盖那些更本质的错误。
剧里指出了父权基础之上,社会运作存在一个普遍问题,就是每当动乱发生,人们会下意识寻找一个让自己摆脱失控感的对象,以供发泄自己的心理压力,而父权利用了这一点,或者说正是基于这一点,制造了性别分工和母职绑架,让女性屡屡成为那只舆论上安抚大众的替罪羊。
发布会上各个记者对玛丽莎的追问,便是企图抛出各种恶意的可能性“孩子被带走时,你人在哪里?”“你昨晚联系出版社了吗?”去撬动其中可以用来分担公众情绪的空间。
学校老师得知珍妮雇佣的保姆是嫌疑人,也在真相未明前表示了恶意。
还有玛丽莎身边人的情绪宣泄,彼得在得知孩子可能遭遇危险时,抑制不住地说:“你怎么没看来电号码?看了就知道啊!孩子被带走了!”
久而久之,女性很容易就会将这种他责,内化为了自责,玛丽莎在得知出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这里,为此道歉。
这也刚好给男性推责、舆论归责提供了空间和理由,相当于给“她错”叙事上了双重保险,在不自觉中被反复写就。
我们不应苛求受害者的应对与选择,只是至少对旁观者来说,我们要知道自己反对什么,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而不是被直觉、舆论牵引去怪具体的人。
或许也只有这样,伤害不会轻易地落到无辜者身上,“她错”叙事也才会终止。
三、看待男性与女性的方式
剧集还提供了一种更全面的“看待男性和女性的方式”。
剧里有三个母亲,三个家庭,无法忽视的一个词是阶级。拐走孩子的凯莉是孩子的生母,出身底层,死于彼得的枪杀。由于局面混乱,加上彼得对玛丽莎的威胁,彼得没有被追责。玛丽莎最后设局谋杀了彼得,也没有被追责,和孩子继续生活。
如果把焦点放在女性的人生差异上,似乎可以得出一种粗暴的推论,就是阶级困境大于性别困境,是因为阶级存在,才会导致女性互害,贫困女性被剥夺母职,中产阶级女性得以幸福。
但剧集的核心表达显然并非如此,它把阶级包含进去,是为了表示对女性更多层次困境的反对。把对立放在女性与女性这里,只会让背后的推手被隐藏。
从凯莉的家庭可见,她的母亲同样身受母职绑架,丈夫是美国较常见的底层男性,缺席孩子成长,她独自把孩子养大,只是条件所限,跟孩子难以培养感情。
这个条件下长大的凯莉,沿袭了母亲的困境,无法识别身边男性可靠与否,交了会走灰色捷径赚钱的底层青年男友,生孩子之前男友入了狱。想要夺回孩子,也错信了毫无底线的父亲。
性别和阶级困境始终以一种叠加的状态,同时搅动底层女性的人生,阶级决定了她们得不到任何经济或制度援助,没有获得足够的教育来识别父权,也没有任何底气规避风险。
就像凯莉男友为了赚钱走了捷径,在他被逮捕时他们又交不出保释金,当她们当了母亲,也只能越来越被动,接受更多向下的选择,代代如是。
所以或许应该这么说,如果凯莉母亲、凯莉这样的女性,曾得到过社会福利制度、生育福利等系统性的支持,同时没有遭受父权过多的影响和限制,也许她们的选择会改变,结果会有所不同。
对凯莉进行代际困境的溯源,就是为了强调,是系统的失能与失职,构成了所有个体困境的元问题。
审判玛丽莎不会减少凯莉的悲剧,只会让越来越多女性被迫陷入完美受害者的竞赛。
在现实处境明显不公正的时候,对女性更合理的看待方式,是更多看到她背后的缺与失,警惕目的未知的混淆视听。
对男性,我们也同样需要整体地去看。他们是父权制下的既得利益者,也是受害者,同时,我们无需因为这一点,对跳脱规训局限,或者做出了跳脱努力的男性,给予侧目和优待。
剧里有一个男性,明显有别于彼得等常见父亲的形象,也就是负责玛丽莎案子的警察。
他是理想的家庭成员与社会成员形象,会边工作边照顾孩子,会帮妻子一起收碗筷做家务,给玛丽莎善意角度的安慰,说嫌疑犯凯尔把误导的地址设在了自己养母那里,“他知道你会经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于是让你去找他所认识的最有爱心的人。”
但不知道大家有无发现,剧里安排了另一个角色来跟他的行为做呼应:珍妮。
珍妮跟玛丽莎因学校活动相识,处境的相同让她们成为朋友,珍妮随时会因为孩子被中断事务,时刻操劳家事。
她一直积极地给玛丽莎提供情绪能量,给她拥抱,陪伴,在得知玛丽莎忧虑孩子时,她提供了保姆凯莉跟自己孩子玩耍时的温馨画面,安慰玛丽莎可以用这个画面替代那些人性暗面的想象。她安慰的角度跟警察都是异曲同工的,而且比警察要早。
我想说的是,不要拿女性的日常作为衡量男性美德的尺度。如果把自己视为人类共同体来行动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像警察这样的男性只是抵达了基础标准;如果这并非共识,那么女性向善的付出就是一种额外的劳动,一种值得被看到的选择。我们需要统一标准。
当然我们是认可警察的,正是因为他秉持这样的理念,他让他所代表的体系有了一些温度。他为了让自己患病的孩子能够获得更好的教育,选择帮富人的孩子做伪证,最后也帮了杀夫的玛丽莎,让她免受追责。
既然系统本就不够完善,他选择用自己的权力交换一些力所能及的公平与正义。
只是,在针对大多数女性而言更好的未来真正到来之前,我们没有理由忽视或抬高任何一方。
未来究竟是警察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还是彼得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可以断言,但这也将真正决定,凯莉这样的悲剧还会不会出现,玛丽莎和珍妮乃至两个孩子的未来,会不会真如理想的那样,雾霾散开,和煦晴朗,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