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看，极为喜欢

写在前面

今晚聊毕赣导演的新片——

《狂野时代》

这个片子我一共看了三遍，也是看了三遍才敢下笔写。

这三次观看银幕有大有小，第三次是我们自己的放映，在杭州最大的IMAX银幕上。

很神奇，对这部片的享受程度，不是以一刷二刷随着对故事越来越熟悉递减的，是以银幕大小来递增的，虽然前两次看完我已经记住了片子大部分的细节，但直到那场IMAX我才感觉到自己真正进入了它，也确定了今年它的华语十佳地位。

对，我觉得最准确的用词是进入，而不是观看，放映招募的时候我说过，毕赣制造了国内鲜有的“艺术大片”，这两个前后矛盾不挨着的词，第一次被组合到一起了。

虽然我非常喜欢这部，但我也必须说明，这不是适合所有人的电影，如果你无法放下对看电影时候“寻找逻辑”“寻找答案”这样绝对理性的状态，那就不建议买票。

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喜欢用自己的感知力来看电影，那你一定不要错过，你会非常享受。

今天放映的反馈也是这样，有两三位无法接受这种电影类型的观众提前离场，但绝大部分人都成功进入了其中，映后举手提问的人也比我们以往任何一场放映都要多，映后结束我还被好多观众在散场通道里拉住继续聊。

其中的原因，就是毕赣把故事放在了一条感官之路上。

电影分为五个篇章，五个时代，对应五种感官，这些感官是引领你进入电影的路灯。

第一篇，视觉故事，在清末。开篇从“人类不再做梦”的设定开始。那些偷偷做梦的人，被称为“迷魂者”，要被捕捉。舒淇饰演的“大她者”穿梭在戏院、烟馆、走马灯般的布景里，追捕怪物模样的迷魂者（易烊千玺饰）。被抓之际，他的生命被延长了百年，也因此得以在后面的时代中，以不同身份继续“做梦”。

第二篇，听觉故事，在民国。来到风声鹤唳的谍战时期，迷魂者变成了邱默云，一位在混乱时局中被误认的“关键人物”，遭军方抓捕审问。这个时代的人靠“听”来确认真相，所以这一篇章充满了窃听、审讯、录音、密电等。

第三章，味觉故事，在70年代。迷魂者成了一个青年兵，他回到曾经出家修行的破庙。大雪封山、牙疼难忍，他遇见了一个与亡父一模一样，自称“苦妖”的男人。苦妖说：找到世界上最苦的东西才能成佛，而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在这一章，味觉不是食物，而是人生的苦。

第四章，嗅觉故事，在80年代。经济腾飞期，特异功能热风靡，迷魂者成了经验老到的骗子，他与一个骗子小女孩组成搭档，设计一场“嗅觉识牌”的骗局，去骗一个多金的老爷子。这个时代的嗅觉是对“机会气味”的捕捉，也是对金钱与命运的追逐。

第五章，触觉故事，1999年的最后一天，传闻中的世界末日。迷魂者变成了一个黄毛混混，在城市边缘游荡，他爱上了一个永生的吸血鬼女孩。他们在世纪末的荒诞与躁动中相爱。触觉变成对自由的最后挣扎。

迷魂者做的这五场梦，每一场毕赣都想了各种方式去凸显对应的“感官”，利用各种感官的刺激引诱观众放弃“观看”的习惯，以及对逻辑的执念，改为浸入和感受。

所以，《狂野时代》是一部只属于电影院的电影。它需要银幕的黑，需要声音包围你的身体、影像占据你的视野，让你像迷魂者一样，开始一场梦。

当然，我们并不是在说《狂野时代》是那种形式大于内容的电影，它厉害的地方恰恰是在它设计了大量的表达形式之后，依旧言之有物——五个故事，看似时代不同，类型不同，方向不同，但都被统领在同一个命题之下，形成奇妙的回环。

为了能给大家在看完之后尽可能提供解读的参考，下面我们会把五个故事，逐一拆解，补充细节，所以会很长，大概6600多字，建议大家先观影，再阅读（以下剧透）。

一、视觉

这个部分是开篇，开篇点题，最好看，也最适合抛出毕赣的母题。

这个部分是默片，中间人物台词和旁白，都是用的文字间幕，让大家看人物说话，而不是听，对应了视觉的主题，而电影的母题，就藏在这些间幕里。

第一个关键词是梦，多次出现。

比如，舒淇为了寻找偷偷做梦的迷魂者，先来到了戏院，那时戏院正是放映电影的的地方。

然后她得到线索，迷魂者藏在烟馆，她抵达烟馆，穿过如同《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里的楼梯，抵达一个如井盖般的入口，盖子上的形状是费纳奇镜，费纳奇镜便是早期无声电影的雏型。

接着，舒淇从费纳奇镜的入口进入，其间遇见梅里爱《月球旅行记》里的月亮装置，穿过一层层幕布，找到了坚持做梦的迷魂者。

这一切是赤裸的致敬，更是一种非常直接的宣告——

梦与电影，在起点上就是同一个东西。梦就是人类最古老、最不需技术辅助的“影像发生学”——梦出现得比语言更早，比神话更源初。在梦里，人类第一次学会了创造影像、故事。

梦可以说是人类第一部天然的电影。

这正是毕赣从《路边野餐》就贯彻至今的创作思维，他认为影像本身就是梦的延长线。而银幕前的观众，就在执行一种古老的仪式：以清醒之身，进入他人的梦境。如同我们看迷魂者做一个个梦。

第二个关键词是舒淇那个角色的代名词“大她者”，这是一个哲学名词，象征秩序、社会规范的化身，禁止做梦。

但迷魂者的存在，说明人类的做梦是无法被禁止的，这成了舒淇这个“大她者”无法理解的东西，她产生了好奇。

所以她打开了迷魂者的身体，发现迷魂者做梦的工具（他的内心）是一台放映机，打开之后，迷魂者进入了另一部电影，《水浇园丁》，这是世界上第一部虚构的剧情电影。

人类在那之前已经拥有了《火车进站》作为“电影本体”而存在，但却依旧拍出了《水浇园丁》这样虚构故事的电影，这就是人类做梦的需求。

当我们把这部电影的出现作为钥匙，重新去看待人类做梦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二者的进一步重叠——

他们都是主观去制造客观的障眼法。

这话有点拗口，我举个例子，你想去一个地方，然后你晚上就梦到了那地方，在梦中你察觉不到是梦，你觉得一切都是客观存在的真实，但对于现实来说，一切都是你主观制造的虚构产物。

电影也一样，你在电影院里就是置身梦中，你的一切情绪感官都会被电影所左右，看电影的前提就是短暂地相信其中故事人物的客观性，但对于现实来说，一切都是主创主观制造的虚构产物。

所以毕赣没有选择更为标志性的《工厂大门》或者《火车进站》，而是选择了《水浇园丁》——前者是纪录的开始，后者才是电影造梦的开始。

这恰恰反映出人类近乎本能一般的对做梦的需求。

当然，毕赣一定不是在拍什么给电影的情书，不然它停在这里就好了，它只是想借和梦最类似的电影，去给观众抛出了一个终极观点——

如果不能做梦，不能幻想，人类就无法活着，人类也无从解决存在主义焦虑带来的虚无。

后面的几个故事，虽然迥异，但无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论证这句话的笃定。

二、听觉

这个故事里，听觉在一开始就被强调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是比画面更早让观众意识到的，所有的环境音都被放大了，脚步声，惨叫，关门，水滴.....都被置于了安静的氛围里去突出。

但这些“点题”还都只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这个故事真正的“障眼法”，是把声音幻化成一个角色，就是易烊千玺演的邱默云。

如果你把他当人，这个故事是无法被理解的，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但你只要把他视为一种声音，一切就都可以被解释了。

毕赣给了诸多提示：

别人评价邱默云，说他的声音比自己的琴声还好听。

赵又廷那个角色说，为了听到你的声音，我愿意让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这个箱子（箱子就是邱默云的代号）让人精神失常。

其中最关键也最明确的一个线索，是电影最后赵又廷的角色切开邱默云的身体，突然灵光闪烁，天籁传来，赵又廷流露出了进入“高潮”的表情。

这个线索结合前面的内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邱默云是一种声音，一种迷惑人的声音，这个声音能让人满足，但并不真实的存在。

那指向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是这个世界最隐秘的一种声音，无声之声，就是每个人自己内心的声音，是佛洛依德的本我，代表着下意识的欲念，而欲念本就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再解释的更清楚一点，我举个此刻的例子，我写这段话的时间是11 月 21 日晚上 24点了，我很饿，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我想吃炸鸡，这就是邱默云对赵又廷来说的那类声音。

但我知道不能吃，会胖，这就是赵又廷挣扎的原因，我对自己想吃炸鸡的拒绝，也杀死了“邱默云”一次。

电影里有很多很明确的佐证，比如那个侏儒男人说的青蛙的故事，他说车站附近有一种青蛙，总是在呱呱大叫，靠叫声吸引同类（交配），但叫声同时也会吸引天敌蝙蝠，所以它们越害怕，就叫的越大声，越大声就越饥渴，越饥渴就越大声。

邱默云就是赵又廷那个角色的“饥渴”，这个饥渴当然不止是性，而是内心的一切本能的声音，越陷入，越危险。

还有在镜子铺，他打碎照出邱默云的镜子，结果显露出来的都是他自己。

整个故事就是赵又廷这个角色，如何一步步陷入自己内心的欲念里面去的过程。这个欲念就是他长期的谍报工作，带来的政治异化让他本能地去怀疑，它必须验证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执念于这个答案，所以他执意自己去打开箱子，结果发现只是一把普通的特雷门琴，他无法接受为什么只是一把琴。

就这样中了欲念的诡计，让全世界都安静的意思就是让他除了内心的欲念之外，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最终在一片“火海”中被燃尽。

三、味觉

理解这段先要搞清楚发生的时间线索。

根据上一段的时间推算，大概在70年代左右，而各种佛像都被敲掉了脑袋，很容易就可以联想到是哪个时候发生的场景，故事开篇是考古人员对这些古寺进行抢救性勘探，时间基本可以确定是那几年之后。

所以，后面迷魂者的回忆，就有了字面以下的另一层意思——他的父亲在那十年被“疯狗”咬了，咬完之后成了不像人的东西，所以最后他用发芽的土豆，毒死了他的父亲。

疯狗指什么大家心中应该都有答案了，但毕赣在这里还是放了更有力的一击——最后易烊千玺的角色因为愧疚而自杀，从寺庙中跑出来的就是一只黑狗。

这个狗其实就是他自己，他逼疯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杀了他。

我们要先知道这个结局的原因，是因为整个故事，其实都是他因为这段回忆，而痛苦至今的内心的外化，包括那个苦妖。

苦妖之所以为苦，就是因为一切苦的根源都来自于他无法完全认错，所以为杀死父亲的自己包装了一层：我知道他无法忍受这样没有尊严的样子，所以我杀死了他。

但苦妖的脸出卖了他，因为那是他父亲的脸，从这里开始苦妖就已经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是主角主观外化的产物。

苦妖是那颗迫不及待扔出去的痛牙，是不敢直视于是尽快剥离出去的痛的感受，是人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叙事的重点就是他和苦妖的那些互动——那都是他和自己的互搏，是他寻求解脱的过程。

而所有互动里面，最关键的一句台词，就是那句来自《金刚经》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句话主张一切表象与名相皆为意识所造，无法反映真实本质，就是我们在开头说的，梦都是主观制造的客观，是虚构的。

只有当你看到了世间万象，然后看破了万相，当万相都不存在之后，你就见到了如来，也就是见到了真正的自己。

把这句话代入故事里面，一切就都很好理解了——

这庙内发生的一切都是万相，牙疼的体感、流出的血液、满地的佛像佛头、发芽的土豆、罪孽幻化出的苦妖。迷魂者在雪地里摆出“甘”字，苦妖就在一池浮萍里划出“甘”字，随后他跟着迷魂者吹散浮萍，写出一个“苦”字。

这些都是迷魂者内心无法放下的东西，是他过去经历的甘苦，他们都像那池浮萍，是梦幻泡影，来自于客观的过去，但以主观的方式存在于他的内心。

它们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都是你的梦。

但倘若你执着于存在，那这些就是让自己不得解脱把自己困住的东西，所以苦妖会告诉他你不能出去。

迷魂者想要寻找活着的意义，但这因由都是虚幻的。让你体会到精神快感的“甘”是虚幻的，因时代和个人的罪孽滋生的“苦”同样是虚幻的，甘是一时的激情，苦也只是尿在上面的味道，是自己、他者、时代建构出来的甘与苦，你的激情、失控、忏悔乃至思考都是虚幻的，即便勘得破，你也逃不开。

人无法在虚幻中找到存在的意义。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梦，梦救人，也困住人，就这样成了这样一种缠绕的关系。

最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当他最后变成黑狗跑出这座困住他的庙宇，跑出这个梦，那是他选择了解脱。

四、嗅觉

这段最有意思的其实是第一句，明明是全篇最“朝气蓬勃”的一个故事，但开头的旁白是迷魂者遁入虚无。

这个虚无其实就来自于这份朝气蓬勃——那是改革开放之后，市场取代计划之后大量的社会习惯发生转变，钱逐渐开始取代很多东西成为最重要的指标，人们陷入了无所适从。

小女孩的父亲抛弃了她“去了有海的城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所指的既是下海，也是改开的深圳。

不过，这段因为是当做商业电影在拍，所以虽然和其他几段都有点格格不入，但好处是想说什么基本是直白且明确的。

电影主题的承载体，不是迷魂者也不是小孩，而是老爷子，以及他最后的选择。

老爷子先讲述了自己和女儿的故事，女儿和他断绝关系离家出走的时候，带走了他当兵打仗用的饭盒，女儿说“她要消灭那个饭盒，消灭父亲在那个年代活下来的证据”。

这句话其实已经把主题点出来了，经历了大量战争生死创伤的老爷子，极度需要客观存在的东西去确认自我的存在，所以哪怕身居高位也依旧留着那个老式的军用饭盒，这是他视为自己依旧存在的证明，是所有疼痛感的载体。

所以当女儿选择偷走他这个饭盒的时候，失去他女儿的时候他才幡然醒悟，他一直忽视的女儿才是他活着的最好证明，只是这为时已晚，收到的是女儿在火灾中丧生的噩耗，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个被烧变形的饭盒，以及里面已经被烧毁的女儿给他的信。

于是，找拥有特异功能的人恢复这封信的内容，听到女儿想对他说的话，成了他活下去的新的理由。

这最终催生了他在电影最后的决定——

他知道或者能猜到测谎仪上那个结果，知道这个女孩是个骗子，但他选择了不看，把女孩当做真的有特异功能，“读出”了那封被烧毁的信（女孩也把自己想对抛弃自己的父亲说的话，顺势说了出来）。

老爷子识破了无数谎称拥有的特异功能的骗子，但他最后选择了自己骗自己，用主观去制造客观的自我骗局，就像他那根假装会自己点燃的香烟。

进入一个主观的梦，让这个假的不存在的女儿，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他某种意义上是在救自己。

五、触觉

理解这一段37分钟的长镜头的方法是注意电影里所有的“时间”。

迅速腐烂的苹果。

吸血鬼李庚希望向窗外时突然加速的夜晚。

还有她反问易烊千玺那句：你都不知道我多少岁了。

街边有人推销的男性延时药。

同样作为吸血鬼的黄觉的那句台词：没关系，反正在我们眼里时间很快的。

还有一个隐藏的时间线索——舒淇给了易烊千玺延长了一百年的梦，那正好是最后一年，1999年，世纪末的最后一天，也是他的最后一天。

在这些时间线索里面，我们能得出一些很有意思的结论，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永生之人，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的流速都不一样。

但是，他们相爱了。

他们相遇之初的一些话，就在暗示两人的区别，比如聊到世界末日的时候，迷魂者说老子不怕死，吸血鬼女孩说我也不怕，前者的不怕是他已经死了无数次了，无数次进入新的轮回，后者的不怕是她已经死了，已经开始了另一种永生。

而他们最后的结论都是不怕死，这种殊途同归的路途，反而成了他们相爱的前提。

中间出现了阻挠他们相爱的罗先生，罗先生的原因很简单，直接说出来了，“我不允许你喝没有经过我处理的血，你喝了之后会和他们一样，思考存在的意义。”

所以本质上罗先生并不是阻挠他们相爱，而是阻挠他们相似。他认为只有短命的人类才会执着于寻找活着的意义，那是危险的，爱是一种类似于梦的幻觉，是虚无的，所以他不允许吸血鬼同类被虚无污染。

他也成了一种大他者，不允许“幻觉”，所以《水浇园丁》在街道的露天银幕上再次出现，故事开始正式进入禁止和反抗循环。

人类释放的关于爱的冲动能量敌过了一切，他能让所有人不惜冒着陷入虚无的风险，跳入其中，融入平庸的幻觉。

所以，故事最终的触觉感官，是一个吻。

爱，是毕赣给这个问题的最后一个答案——爱是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

写在最后

在最后的结局，新世纪的船驶向旭日，怪物回到母体，回到子宫，回到羊水，回到新的轮回。

这也回答了电影里黄觉的那句发问：

人类为什么就是喜欢看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人类察觉不到那是时间流逝的悲伤，只会觉得那是新的生命轮回开始的喜悦。

既然明天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先做梦吧，朋友们。

配图/《狂野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