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发现了这个新物种，它就不幸遭遇了生存危机

两周前，我正在实验室整理样本，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的红旗特大桥发生垮塌。所幸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红旗特大桥垮塌现场画面（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然而，当得知事故发生地位于双江口附近，我的心猛地一沉。就在那片区域，生活着我多年来研究、前段时间才首次描述的的一个特殊物种——双江口攀蜥。

双江口攀蜥（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意外发现“不起眼”的新物种

双江口攀蜥（Diploderma bifluviale）是今年9月才被正式描述的新物种。我第一次在野外见到它是在2018年的夏天，当时我所在的研究团队在四川阿坝州大渡河上游，金川到观音桥之间的河谷地带做调查。这里的河谷两岸山体雄厚，谷坡陡峻，谷底海拔约2200米，而山岭海拔可达4000～4600米，属于高山曲流深切割区，海拔落差极大。

发现双江口攀蜥的调查地点（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在阳光照射的岩石上，我们意外发现一只灰褐色的小蜥蜴正在快速移动。它的体侧有不太明显的条纹，中央有鬣鳞，浑身皮肤粗糙，由此可以判断是一只攀蜥。

我们以前没有在大渡河上游这片区域见到过攀蜥，而且这只个体也与大渡河流域其他种类的攀蜥很不同：它不仅个头小，还没有草绿攀蜥和丹巴攀蜥那么宽的黄色侧条纹，也没有大渡攀蜥特有的绿色花纹和蓝绿色条纹。当时我们还不确定它的身份，直到后来多次调查采集标本，通过形态学和分子生物学综合分析，才确认它是动物界的新成员。

雄性的双江口攀蜥,体侧有较明显的黄色条纹（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双江口攀蜥的身体不算大，成年的头体长（吻端到泄殖孔的距离）约为6-7厘米，尾巴相对较短，整体身形显得短小。最特别的是，雄性的背部两侧各有一条柠檬黄色的条纹，边缘像是用锯齿剪过一样，不像其他近亲那样平滑。再加上小麦色的舌头，这些特征让它和大渡河下游其他几种攀蜥物种区别开来，成为判定独立新物种的重要依据。

生于两河交汇之处

双江口攀蜥得名于其模式标本产地——双江口。这里是阿坝州的脚木足河（大渡河正源）与绰斯甲河的交汇区，两河在此合流后始称大金川，为大渡河上游。此类山河交汇区域往往地形复杂、生态环境独特，易于孕育特有物种。鉴于双江口攀蜥在双江口分布最为集中，所以我们把这块区域定为它的模式产地。

双江口的地貌环境（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除了独特的形态，双江口攀蜥的栖息地也很特殊，它们主要生活在海拔两千多米高的半干旱灌木丛中。这里阳光充足，晴天多，昼夜温差大，一年里干湿季节分明。巨大的岩石从山顶延伸到山谷，经过多年风化变成的石块则堆积在山脚，又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山上泥土混杂着石头，成为灌草丛和少量乔木赖以生长的土地。

由于海拔较高、土壤贫瘠，这里灌木较为低矮，普遍为半人多的高度，中间还散落着一些石头堆。双江口攀蜥就在这些灌木和石头之间活动，捕食河谷里的昆虫，成为这片干旱河谷生态系统中不多见的“二级消费者”。

双江口攀蜥的典型生境（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这种小家伙还是适应环境的大师。它们喜欢栖息在河谷两岸的岩石缝隙中，尤其是那些朝南、能充分接受阳光照射的岩壁。它们的体色能与当地岩石融为一体，形成了极好的保护色。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岩壁上时，它们会爬出来晒太阳，提高体温；中午太热时，它们会躲进石缝；下午温度适宜时，又出来活动觅食。

脆弱的地质

然而，这样精巧适应了当地环境的小生物，却生活在一个地质运动极其活跃的地区。从地质学角度看，双江口一带位于青藏高原东缘、横断山系邛崃山脉与大雪山之间的区域，地处麻尔曲—松岗等断裂带。这里的地层主要是古老的变质岩和花岗岩，经历了多次强烈的构造运动，岩体被切割成块状，节理发育。我在野外考察时，经常能看到明显的断层痕迹和岩体裂缝。这些地质特征使得该区域极易受到自然灾害的影响。

调查地点的岩体（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双江口水电站建成后，库区水位抬升会超过160米，导致周边地下水位上升。反复的水位涨落使山体处于“浸泡-干涸”循环中，水体渗透使土体自重增加、强度降低，形成“泡软效应”。2025年5月首次蓄水后，水位进入周期性升降阶段，持续浸泡、冲刷岸坡岩土体。与此同时，G317国道因避让水库而进行复建工程，相关报道中，项目建设方表示该路段“路基工程70°以上的陡壁占比近半，33条‘挂壁便道’就像丝带缠绕在山间，7个回头弯在峭壁间盘桓，地处龙门山断裂带的复杂地质让70%的路基区域暗藏滑坡、崩塌隐患。”。

生存的危机

此次事故的发生地，正是双江口攀蜥的模式产地和目前已知的主要分布区域。对于攀蜥这种依赖特定微环境的物种来说，滑坡灾害的影响可能是灾难性的。

滑坡不仅直接摧毁攀蜥的栖息地，更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首先是水土流失加剧，滑坡体冲入河道，改变水流形态，影响水质；其次是植被破坏，导致局部小气候改变；最重要的是，这种灾害会将原本连片的栖息地切割得支离破碎。双江口攀蜥作为分布范围本就极其狭窄的特有种，栖息地碎片化将对它们的生存构成严重威胁。

双江口攀蜥是生存范围极为狭窄的特有物种

（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此次大桥垮塌事件，再次提醒我们必须更加尊重自然规律。在地质脆弱区域，工程建设需要更加谨慎，充分考虑地质条件和生态需求。对于双江口攀蜥这样的特有物种，我们更应建立更完善的监测系统，深入了解它们对环境变化的响应机制。

每次走进大渡河上游的山谷，看着湍急的河水冲刷着两岸的岩石，我都能感受到地质力量的伟大与无情。那些在石缝间穿梭的小蜥蜴，既是这片土地的居民，也是它的见证者。我们追求的发展，是高质量、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而理解、尊重并保护自然环境，正是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目标和内容。

河流冲刷着两岸的岩石，塑造了双江口的面貌

（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但愿那些在岩石上晒太阳的小蜥蜴，能度过这次滑坡带来的危机，继续在大渡河上游的山谷中繁衍生息。而我们人类，也应该从每一次地质灾害中吸取教训，学会与自然和谐共处。

作者：蜥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