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为什么聪明人也逃不出工作的控制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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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让人对工作上瘾」?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你可能会觉得荒谬,人会对很多东西上瘾,但对工作上瘾,这可能吗?

这是2013年到2019年,学者吴桐雨研究的问题。吴桐雨是浙江大学百人计划研究员。2013年,她还在美国俄勒冈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也开始在硅谷做一项研究:世界上最顶尖的互联网公司,如何「管理」和「控制」他们的工程师?如何让这群最聪明骄傲的头脑,迸发最闪亮的灵感?

不是靠加班,也不完全靠工资。吴桐雨发现,整个硅谷,都浸淫在一套「游戏化」的工作氛围之中。这种氛围,简直就是为这群工程师量身定制的:他们从小爱玩游戏,那就让他们在游戏中工作;他们因为(研发)工作终点未知而焦虑,那就把它等同于同样终点未知的闯关探险游戏;他们爱竞争、爱赢,想证明自己最聪明,那就让他们无限竞争,谁写出最厉害的代码,谁就赢得尊敬。

游戏,是玩耍,也是劳作,更是来自资本的精明控制术。

这背后是硅谷大公司永恒的生存焦虑——这个行业,长期被风险投资主导,永远追求新技术,必须最大程度调动工程师的创造力;又因为工作变化性极大,不断改变方向,更要维持工程师的热情不灭。他们可以不加班,不必用30个小时写出5000行垃圾代码,但最好,能用30分钟写出50行黄金代码,创造最大的剩余价值。

中国的研究者,也对国内大厂做过相似的研究:大厂提供免费的早晚餐、下午茶和夜宵,换取员工的超长工作时间;提供咖啡馆、健身房、图书馆甚至理发店、住房补贴,让你不想离开;举办好玩的内部竞赛和「黑客马拉松」,用一点点奖金,换取聪明的头脑迸发出的最精华的创意……

在吴桐雨看来,中美工程师的工作,有结构性的不同,但未来或许会面临越来越相似的处境。

这些聪明的头脑们,为什么会被劳动控制术俘获?人跟人之间,又为何做出不同的选择?人要如何抵抗这种控制?又在多大程度上,有退出的自由?

以下是吴桐雨的讲述:

文|林松果
编辑|姚璐

「幼儿园」,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呢

2013年,我开始在硅谷做研究。我的研究领域是性别和劳动,最开始,我想得很简单——我作为一个亚洲女性,在硅谷的社会结构里,处在很边缘的位置,那么我可以用我的立场去观察硅谷,看到其他人习以为常的事情背后的异常。这在学术里有个理论,叫「立场理论」。

当时我更好奇硅谷女性工程师的处境。但去了之后我发现,每个研究,都有它的时代情景。

我做研究的2014年到2019年,正是硅谷最膨胀发展的时候。当时有一大批美国常青藤高校的毕业生,都是精英阶层的孩子,父母投入了很多钱,恨不得从小就让他们划赛艇、练肌肉、十项全能,还很会社交。他们毕业之后,本应该去华尔街,但因为互联网泡沫,就到了硅谷。

当时我就发现两件事情很有意思。

首先,最反我常识的——以前我们都觉得,硅谷都是技术宅,都是不爱社交、宅在车库和地下室里敲代码的人,但我去的那个阶段,是这群精英主导了硅谷的性别气质。他们是所谓「硬汉」,气质是「兄弟会」式的,非常残忍,甚至是互相蹂躏的。他们出现了,那就很有意思,硅谷其他的技术宅白男会怎么样?剩下的少数族裔和女性工程师又会怎么样?

他们这种霸权性的男性气质,本质是因为他们的阶级、性别和种族都在最上层。而那些「技术宅」式的白男,因为体质、阶层等等原因,导致他要在这个权力结构里,发展特殊的技能,比如编程和玩游戏,来补足他缺失的部分。所以男性内部是存在压迫的,而这种压迫,也可以转向对女性的压迫。我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这个主题,「硅谷的男性气质异质性」。

第二件有意思的事情是,我想知道,硅谷的公司是怎么驯服这些工程师,让他们对工作上瘾的。

人怎么会对工作上瘾呢?里面肯定有一些机制。工程师其实是一种创造性的职业,他们劳动的核心本质,是把创意性的想法,转化为代码。当资本想争夺你最好的创意,它会面临哪些问题?会怎么做?

当时我就发现,硅谷的这群工程师,很多人从小玩游戏,是在游戏环境里长大的,所以这些公司,设计出了几十上百种工作中的游戏,通过它们,唤起工程师的积极性和「主体性」,模糊掉工作和生活的边界,模糊掉员工和玩家的角色。最后,他们会沉迷竞争,加班工作,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玩,还是在工作。

我进入田野的方式,是经过朋友介绍,进入了硅谷的一栋公寓楼。那栋楼,很多人管它叫「宾大宿舍」——很多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毕业生,毕业之后就到了硅谷,几乎都是单身男性。他们有的给Meta工作,有的给亚马逊工作,有的给谷歌工作,基本都就职于硅谷的各大主流公司。无论是种族、性别还是就职公司,都很正常地反映了硅谷的人口比例。

后来我就在那栋楼混迹了一年多,白天跟他们去公司,晚上一起回去。当时我就觉得,好像跟大学没什么区别。就是一宿舍,你住509,我住609。大家白天一起上班,晚上,要么一块开黑打游戏,要么一起加班,特别像大学时一起做作业。

也是通过这栋楼里认识的人,我慢慢打开了田野调查的入口,进入了「巨兽」公司。

「巨兽」是化名,也是在硅谷排名前十的公司,但不是风头最盛的那一两家。我为什么最终选择「巨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进入一家大公司做研究,并不容易,他们会担心商业机密泄露之类的问题。而在「巨兽」工作的几个工程师,刚好特别愿意帮忙(笑)。

其次,正因为「巨兽」并非硅谷最风口浪尖的公司,我反倒觉得,它是个更典型的观察样本。我感兴趣的这种游戏文化,并非哪家公司独有,而是深深扎根于整个硅谷——如果「巨兽」这种公司也是如此,那么意味着,整个硅谷的文化都是如此。

第一次去「巨兽」,我印象很深。去之前我有一些设想,因为媒体也描述过,比如公司配备了免费厨房、提供各种吃的、准备了游戏机……但我觉得,可能这些也都只是悬浮的设置,所有人还是在格子间里敲代码。

但我去了之后发现,还真不是,整个工作场景特别混乱——他们的桌子都是开放式的,就有人在桌子边,拿那种弹珠枪,打其他人的脑袋;还有人就在那儿推翻搭好的乐高;有人坐在瑜伽球上工作,另外的人就去踹那球,你感觉坐着坐着,就会掉在地上。我当时真的是感觉很陌生,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专注工作呢?要我,肯定躲到卫生间里去敲代码了。

我在书里也写了一个细节。有一位工程师说,他带着来自金融行业的朋友参观「巨兽」的办公室,对方看着满墙的《魔兽世界》海报和四处散落的游戏盒,调侃他:「你到底是在高科技公司上班,还是在幼儿园当保姆啊?」

但后来我当然理解了,他们其实是靠这种游戏,把人引导到了另一种秩序里。因为公司不需要他们朝九晚五都专注,也没人能做到,公司也接受。但反而用这种游戏,给他们引导到一种「我一定要赢」、「我一定要有危机感」类似的状态里,让他们进入短暂的心流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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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一家公司开放空间团队区域的实际布局,配备了游戏地图和玩具枪等游戏元素。

你在玩游戏,其实也在「被玩」

我刚去没多久,就碰到他们在玩一种游戏,叫「代码审查轮盘赌」。

代码审查(code review),是软件开发过程中很重要的工作。一群程序员合作写一个大工程,每个人的风格、思路都不一样,所以需要不停地做代码审查,看这些代码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可能造成一些后果,如果有,就需要改。

在「巨兽」,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们写代码是向下竞争——能写500行,就不写5000,能写50行,就不写500行,代码越短,越显得你特别牛、特别酷。但这种50行的代码,经常是黑客式的、投机取巧的,确实是聪明,但是太另类了,不好嵌入到大工程里去。就像大家都是用中规中矩的高中英文在写,你突然嵌入一个充满哲理的拉丁文,就很容易出错。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做代码审查的人,首先,你得明白你同事这50行代码,是怎么个聪明法,其次,万一有问题,你还得得罪他,让他改,你俩最后可能互相鄙视。所以,如果经理分配某个人去做代码审查,那就变成了经理和这个人之间的矛盾。所以在「巨兽」,经理(看似)不管,他说,这事儿我不管,你们自己决定,怎么做都可以。

这群工程师想出的办法,就是「俄罗斯轮盘赌」,用一把假的左轮手枪朝自己开枪,谁中弹,谁审查。因为他们都玩游戏,游戏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机制就是骰子,通过随机来完成公平性。搁我们这儿,可能不觉得这方法公平,但他们因为玩游戏,大家就觉得,可以啊!认同这个方法,也接受游戏结果。

但在这个过程中,经理是什么都没做吗?当然不是。为了做代码审查,他们试过很多游戏。经理就很支持轮盘赌,因为他深刻地知道,这群人擅长什么、认同什么。他支持这个游戏,而不支持其他游戏,还把这个游戏推荐给了其他小组,这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轮盘赌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很有意思。你会发现,这群聪明人,在较劲谁更聪明、比拼创造力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冲突,而公司的管理,就是要通过游戏去化解这种风险。

整个「巨兽」就是一个游戏的海洋。我在两三百种游戏中,仔细地做了筛选和分类。我有一个核心理念——能真正调动工程师的游戏感和参与度、让他们投入其中的,才算真的游戏。

我最后把它们分为了四类:模拟游戏、竞速游戏、众包游戏、整蛊游戏。

模拟游戏,很多都是把工作装上探险游戏的名头,给它浪漫化。比如当时流行《权力的游戏》,他们就把自己的工作称为「安全之战」,墙上还贴了海报,写着「关于安全的探险,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他们平常聊天,有各种游戏词汇,比如DKP(游戏《龙与地下城》里的术语,中文翻译为屠龙点数)、Triple kill(三杀)、slay了(惊艳全场)等等,太多了。我当时听不太懂,还用了一个专门的词汇本记这些单词。或许你觉得冷门,但这在他们那儿,真的是门显学。

为什么会有这种模拟游戏?其实软件开发过程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变化,速度非常快、变化性非常大,恨不得每两个月就改一次大方向。那会儿特别有名的例子就是YouTube,上线之前,它还是一个约会软件,到最后关头,突然说要改成视频。所以你可以想象,这种改变的频率之高、幅度之大,工作量也很大,带来很大的不稳定感,工程师就非常适应不了。

而且不停变化的时候,就有一些实际问题。比如从约会软件变成视频软件,那你就需要排除一些做约会功能的人,招一些做视频的人,人员不停重组。但是软件开发又是一个特别讲究合作的工作,非常强调人之间的默契,默契又来自于长期的磨合。这群人想的办法就是,下班之后组局打各种游戏,增加团队的默契程度。

所以这种探险游戏,本质上就是来美化工作——我们这件事,特别像一个冒险旅程。不知道终点在哪,这件事多刺激。而且他们通过这套游戏化的叙事,让大家忽略很多矛盾,不至于对产品、公司产生反感。

竞速游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排行榜和倒计时。

在「巨兽」公司,每个工程师的工作版面上都有排行榜和倒计时。这两个设计,针对的是他们的维护工作。因为产品一直需要维护,但凡有bug(故障),就要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比如,某个明星宣布结婚,微博就「挂了」,这就是典型的维护工作。每挂一分钟,就会损失很多钱。所以越快修复越好。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巨兽」给每个bug都设计了倒计时,从你开始解决,就开始倒计时,每8小时、4小时、1小时,都是一次计时。这就很像游戏里你的血条快掉光了,给你制造紧张感。这些中层经理,也会制造一些话语,让工程师把倒计时当真。比如我在那个小组,他们都喜欢玩超级马里奥,那经理就会说,「这东西不就跟马里奥一样吗」?

公司当然不希望系统累积很多的bug,bug越多,系统就越脆弱。那它用的办法就是排行榜。这个设计真的很巧妙——它反映的是相对性,不是你有多少工单没解决,而是哪个组比你高,哪个组比你低,用来羞辱你。一般都会有四五个小组,业务比较相似,会被分在一个大组,他们就会非常关心彼此在榜单上的排位。还有一些特别痴迷赢的人,甚至会花钱雇人来解决这些bug。

还有一类游戏,是整蛊游戏。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甜甜圈邮件整蛊」。

这个游戏的初衷,是为了安全,惩罚那些离开时忘记把电脑锁屏的人,其他人可以用他的邮箱,发任何内容的邮件,且此人要请大家吃甜甜圈。在「甜甜圈邮件」里,他们会调侃很多事情:嘲讽同事的代码质量、揶揄他人的缺勤情况、吐槽项目交付的拖沓、新功能的漏洞百出……其中最热门的,就是嘲笑其他团队的进度缓慢。因此,这些人把原本的整蛊,变成了全方位的「吹哨人」游戏、一种全景式的监督。

我当时就发现,不同角色和性格的人,在用不同的策略参与这个游戏。

比如华尔街来的那帮硬汉程序员,他们非常有侵略性,把它变成了「告密游戏」,什么事都可以告发;但还有另外一批人,技术宅,刚好相反,他们是有黑客思维的,崇尚绝对公平、绝对自由、绝对开源、绝对反监视,他们就会黑到别人的系统,比如你没忘记锁屏,但我黑进去,你每打一次回车键,就会发一封告密邮件,这就扰乱了游戏秩序,告密的准确性就不成立了,他们就消解了这个游戏。

还有一群人也很有意思,那就是亚洲人。亚洲人不喜欢这种羞辱性的游戏,因为在我们的文化里,告密,就是让人出丑。华人的心理很好理解,但对这个游戏更抵触的是印度人。他们是一个更强调阶序性的民族,在这样的阶序性里,你不能无缘无故去攻击人。但他们又不得不参与这个游戏,就会尽力降低羞辱的程度、缩小羞辱的范围——如果非得发这个邮件,那我就发最小的组,让四五个人知道就行了。不像有的美国人,恨不得发四五百人的大组。

但这个游戏之所以能玩下去,有个特别重要的原因,就是管理者的支持。这个游戏对公司太好了,不只是「监视」,而且把纵向(上下级之间)的矛盾,转换成横向(同事之间)的矛盾。比如,哪个工程师拖了进度,或者值班时喝酒,这件事如果经理去说,那就很严重,但现在通过「甜甜圈邮件」,就变成了其他人的告发,成了同事矛盾,经理可以说非常得意。

最后一类众包游戏,最有代表性的是集徽章游戏。完成一个任务,你的个人主页上就会有一个徽章。但这个徽章收集平台,因为设计比较一般,并没有成功调动工程师的热情。

总的来说,这些游戏,是一套非常完整的设置。有学者也研究过,像微软这样的公司,最上层的管理者,会请很多研究「游戏化」的专家,来专门设置公司内部的这套系统。而中层经理,一定是作为粘合剂,把公司意志和工程师们粘合起来,去调动那套关于游戏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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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摩登时代》

游戏迷、聪明人、自我剥削者

为什么这套游戏的设计,对这些美国人会有效?我们做社会学研究,要回到本质的社会结构。

首先,很多美国工程师,在做工程师之前,本来就是游戏玩家。

大多数亚洲儿童,都是21世纪初才接触电子游戏。但这些美国孩子,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就开始玩游戏了。当时,游戏一般都会附赠编程手册,让玩家用代码来启动或者修改游戏。所以对他们来说,一开始,编程和游戏之间的界限就很模糊。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喜欢游戏,他们才开始编程。有一位经理也跟我说过,「我们想招的,就是那些从小就在地下室里玩电脑的人。」

我访谈的这群美国工程师,大部分都很年轻,平均年龄比华人工程师低,本科毕业就可以进硅谷,也有人没读过大学,自己创业,做得好了,也被吸纳进来了。而华人进硅谷,绝大多数都是先在中国读完本科,再到美国读研甚至读博。

我当时让他们填过一份问卷,其中有一个问题是,请他们用三个词描述「巨兽」的公司文化,我得到排名前三的答案是「有趣、随性、年轻」。

他们这么年轻,也就意味着,不需要太多生存成本。我跟他们相处很多年,大部分人也不买房,就租个公寓,所以会剩很多钱,不知道怎么花。下了班就是打游戏。有人一天会玩六七个小时,也会找代练来提高排名。他们每年有20天左右的假期,但根本休不满。

至于生活,他们租的公寓,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宾大宿舍」,地段其实很好,外面装修跟纽约第五大道似的,特别高级。有的虽然是工业风,但一看就是刻意的工业风。他们是有钱住这种房子的,但你一进去,看到他们的家,就觉得,真的不理解。

很多人,吃饭、工作和睡觉都在一个空间里。有人就只有一张床垫,一张看着很破的升降电脑桌(据说要六七百美金),一张看着很厉害的人体工学椅。桌子上放的电脑,都很花里胡哨,机箱又大又厚,键盘一定是机械键盘,还有奇形怪状的鼠标。有人还会买3D打印机,很贵的AR眼镜。有人的游戏机多得惊人,可以摆满三个以上的展示架。

所以你就知道,除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睡觉,他们其他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游戏里。所以公司那套「游戏化工作」的设定,对他们是有效的。

当然,我觉得硅谷大的背景也是很重要的。

在国内的大厂,程序员和产品经理之间的摩擦是很多的,恨不得产品经理是甲方,不停提需求,朝令夕改。但美国不是这个矛盾,首先,美国的工程师话语权很大。就算是产品不停改方向,也不是产品经理决定的,而是工程师自己,顶多是中层经理决定的。在「巨兽」,很多时候都是工程师自己提出来的修改内容。但他们为什么要一直改,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过去这些年,金融资本浸淫硅谷,是资本和风险投资者在定义硅谷的行业技术特征。很多时候,他们追求的不是产品化和利润,而是投资未来,投资这个技术有没有断裂性的潜力。我不认为这是理想主义,只是因为,这更好跟风险投资去讲故事。

所以硅谷的叙事一直是——如果你是一个有活力的公司,就要接受变化。像马克·扎克伯格说的,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快速行动,打破常规)。我记得很清楚,谷歌面试工程师,上来就说,我们今天面试你,不对标微软,不对标亚马逊,如果你想去这些公司,那你不是我们想要的人。我们对标的是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要的是最尖端、最创新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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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工程师在工作时间玩休闲游戏。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只是他们的一套话语体系,但这也确实构成了这群工程师的基础认知,也赋予他们一种「英雄叙事」:变化是好的,只有死气沉沉的养老公司,才会不停维护现在的产品。而你有机会主导变化,决定新技术以什么形态做出来。他们的压力,不是他人施加的。

我印象很深,工程师阿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当时负责优化一个网页链接功能,花了一周时间,想出了更巧妙的算法,取代原算法。这个新算法,五年里给公司节省了43.5TB的算力,这是「巨兽」内部一个很成功的案例。阿雷拿了一周的工资,但给公司创造了工资20倍的利润。这就是创造力带来的巨大剩余价值。

这就是硅谷梦寐以求的东西——从来不是让这帮人顺服地加班、干活,一周花80个小时,写5000行代码,而是花几个小时,写50行代码,从而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这群人里最聪明、最厉害的玩家。证明的产物,就是最具有创造性的技术。资本从工程师身上榨取创造力的效率越高,就能攫取越多的剩余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公司要去细致地琢磨,这群工程师,成长于什么年代、有什么爱好。因为只要激发出他们的内在动力,所谓的「玩家主体性」,他们爆发出的灵感以及灵感带来的价值,比工作一个月都值钱。

但是很有意思,在这样的氛围里,这些工程师,他们都会「藏拙」,藏加班时间。

比如阿雷会跟我们「吹嘘」,他这几十行代码,半天时间就写出来了。但为了构建这个算法,那一周,他要大量学习,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在想。他一定是先构建一个最普通的方法,然后推翻它,用更长的时间去想,我怎么才能取巧,怎么才能比他们都厉害。这其中花费的时间,我们都不知道有多长。

所以工程师,其实是一个极其优绩主义的职业,也是一个「自我剥削」程度特别深的群体。他们非常强调自我主体的成功和失败。成功了,是因为我能力强、智商高、会专注;我做不出来,是我能力差、智商不够。要么自我归功,要么自我责怪。他们不会想,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做这件事情?我做这件事,为公司带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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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硅谷》第一季

丝芙兰、栅栏与养家者

硅谷的工程师,是有很强的分类的。前面我们重点谈了两类人。一类是「华尔街之狼」式的硬汉程序员,另一类是硅谷主流的技术宅。除此之外,还有很大比例的一群人,主要是亚洲工程师、女性工程师。硅谷需要他们,但这套文化,又没有完全接纳他们。

女性工程师,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充满张力。

有一部分女性,她们会选择加入某种男性形象。比如往华尔街精英、管理型的方向发展,或者选择学硬科学,玩硬核的对战游戏,跟这帮男性一块儿玩德州扑克。从她们的选择就能看出来,她们想要进入主流的男性叙事。

还有一部分女性,自我价值感会更低,她们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远低于真实能力的形象,在公司里平庸、正常地生存着。亚洲女性是最典型的,工作日,她们和男性工程师共事,谈非常硬科学的后台逻辑,甚至也穿格子衫。周末,她们也喜欢去丝芙兰买化妆品,看看流行的衣服首饰,但完全是自娱自乐。该上班了,她们就会收起这一面。

我也研究性别,「性别社会化」理论里会说,要看你童年的人生场景。很多女工程师的童年可能就不是以电子游戏为主,很难成年后再拥抱它,如果拥抱,也是表演性的。但是你一旦和核心文化、核心人员保持距离,那你就会被边缘。

亚洲工程师,我觉得最典型的一个意象就是栅栏。

很有意思,所有亚洲工程师都会跟我聊,周末,他们在家修了自己别墅的栅栏。这背后的逻辑就是:干嘛花这么多钱请墨西哥人修?我自己也能修好。这件事给他们成就感,也特别符合他们的美国梦。但在他们置身的美国白人社区,邻居就会觉得,他们手工修出来的栅栏,不美观,不符合主流文化。这是反映他们处境的一个典型例子。

亚洲工程师进入硅谷,最初的动力就和美国人不一样。很多人都是忍痛割爱,放弃了自己的爱好。

我认识一个华人工程师,他特别喜欢数学,在投行工作了几年,工资很高,但他还是决定辞职,要去哥伦比亚大学读数学的博士。但很不巧,当时他的妻子怀孕了。为了养家,他只能放弃读博,以他的背景,很快入职「巨兽」,没多久,就付了一套四居室住宅的首付,房子足够大,可以养孩子了。他把他的梦想,就幻化成了小孩的名字,纳什(约翰·纳什,是199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提出了著名的「纳什均衡」理论)。我听了觉得特别心酸,你要见到他就会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传统男性形象。

所以对他们来说,钱非常重要。钱让他们生存下来,实现他们的美国梦。他们在一起会经常讨论怎么跳槽,怎么和公司聊薪水。所以你可以理解,他们会自嘲这份工作是「搬砖」,要耐得住无聊。在他们眼中,勤奋与忍耐,比天赋、创造力和工作热情都重要。有一位印度工程师跟我说,「猴子都能编程」。

他们也会跟我吐槽,说他们的白人同事情绪化、不稳定、不专业,「他们热爱自己所做的事情时,哪怕周末加班、通宵熬夜都不在话下。但一旦情绪低落,就请假两天不来办公室。你看出问题在哪了吗?他们工作效率全凭心情。」

而且因为亚洲工程师的平均年龄更大,大部分已经婚育了。他们会觉得,白人同事的工作方法很幼稚,「用游戏来交朋友,太幼稚了」。一位30岁出头的华人工程师,曾经受邀参加一个「工单冲刺派对」,其实就是同事一起熬夜干活,音乐开得震天响,假装在开派对。他跟我说,「真是够了,我都这把年纪了,玩不了这么幼稚的游戏,再也不参加这种派对了。」

所以对他们来说,处境是很尴尬的。他们不得不假装拥抱这种文化,但内心并不认同。

这些人里,有人确实是玩游戏的。但他们玩的,更多是2005年之后的互联网游戏,而美国人的童年记忆,是更早的任天堂游戏。哪怕他们都认同游戏,认同的也不是一样的游戏文化。

但是有的人真的很努力,为了融入,就回家玩美国人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古老游戏,把人家的童年再补一遍。但他们受伤的点在于,无论你怎么努力,人家都不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你。

那么接下来,大家的选择就有两种。一种就会觉得,行吧,我就把它当做「游戏性社交」,我玩游戏,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把它当做工作的团建。另一种就更较劲,我就要看看,能不能和你们钻研到同一个水平,但也是完全失去了自我,你会慢慢异化,因为你老表演你喜欢,最后就会精疲力竭。

所以在结构上你会看见,女性工程师、华人工程师的流动性非常高。要么在内部流动,不停换组,要么就是在这家公司待得不舒服,换家公司试试,但发现其实也不行,因为这套游戏在整个硅谷都相似,不独属于「巨兽」,其他公司更甚。而且这件事的噩梦之处就在于,流转率越高,越印证你不认同、不忠诚于这个系统和文化,就变成了恶性循环。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他们要留在美国,就要有移民签证,必须要有雇主给你办,你就必须绑定在某家公司。难道华人不想走吗?不想彻底离开这个行业吗?不想创业吗?但你要没有了雇主,就没有工作签证,那你就是彻底离开这个国家了。所以在结构上,他们就失去了很多选择,不享有白人同事享有的那些环境和条件。

他们的处境,是很尴尬的、无解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能共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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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隐藏人物》

创造力赌局与「深圳模式」

2018年,我博士毕业回国,开始在浙大工作。这7年,一直在国内做与劳动和技术产业相关的研究,接触了很多国内大厂。包括现在我在带博士生,也是在国内的科技公司做田野研究。

我发现,中国大厂和美国科技公司,是很不同的。

在国内,程序员更像一份正经的白领工作,工程师属性没那么强。他们要加班,有绩效考核,包括与产品经理之间的矛盾……都是白领工作要面临的。很多大厂也很在意劳动时间——加班到几点可以在公司吃饭,到几点可以免费打车回家,甚至有人跟我说,如果加班到凌晨3点,可以去公司旁边的酒店睡觉,报销酒店钱。

最近我每年都去美国。最近一次我去的地方,离谷歌很近,很夸张,下午六点,办公楼就漆黑一片了。虽然美国技术产业也在变化,也有裁员,但他们还是不怎么加班。

这两种不同的行业状况,根本原因,是两国科技行业的核心逻辑不同。

中国的科技行业,非常强调产品化,更多以盈利为导向。我们跟这些大厂做访谈就会发现,产品部门的话语权特别大,这背后的逻辑就是——大厂如何维持垄断地位?不是靠创造力的搏杀,而是把技术转化成产品,为用户所用,然后一直盈利。他们最根本的追求,是稳定盈利。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人工智能,一个很难落地的技术,但我们首先会想,这东西能做出什么产品?怎么变现?怎么获得更多流量?所以他们砸了大量的钱,一旦做得差不多了,它们就变成了豆包、kimi、通义千问。他们会花大量的时间,把产品做得更用户友善,用起来更方便。说白了,你用了我,就别再用deepseek了。

我的博士生在一家游戏公司。按说,游戏公司应该很创新,他们天生就有玩家主体性。但你就会发现,因为始终是盈利导向的,公司不希望你不停尝试,更希望你赶紧探索出一个方向,我们就把它生产出来。

这可能跟我们过去的产业结构有关系。改革开放之后,我们的「深圳模式」,是在给发达国家的制造业做辅助工作,你提供设计,我们来量产,时间就是金钱。我们现在也这样,靠砸人、砸钱、模仿,就能给它最大规模地应用。所以国内大厂追求的,大部分时候不是不可控的「灵感爆发」,而是平均劳动力。你每天写了多少行代码,我们投入劳动力,转换成劳动时间,吐出金钱。

但美国不是。他们的技术产业,一直是被金融化风险投资形塑的,他们要干的就是豪赌,「没有风险,没有赢家」。像当时的Facebook,技术有巨大的爆发潜力,博得了很多资本的关注。

美国一直处于技术创造力阶序的最高层,无法通过投入大量的人,来保证垄断。他们只能靠一次次重新定义、创新,所以他们依赖这些工程师,从来不是靠劳动时间,而是怎么挤压出更多的创造力,不停出现OpenAI这样的公司,定义行业标准,占据行业的核心位置。

所以从结构上就决定了,中美工程师的工作,无论宏观还是微观,都不一样。

但我认为,随着中美在技术上的差距越来越小,中国现在也在面临一个选择——我们无法像过去那样,再做辅助性的工作,但如果要寻求技术垄断,打破外界的限制,我们又没有适配的、能管理和调动人的机制。再靠大力出奇迹,砸劳动力和时间,这事儿还可不可能?

或许可能,因为机器学习,确实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时间,你就试,就乱碰,也可能碰出来;但更合理的,或许是像deepseek那样。它作为一家人这么少的公司,在技术上没有护城河,没有任何垄断资源,但依然可以靠极端创新,突出重围。它最后的结果,比其他大厂投入巨大人力出来的结果,要好得多。

可是,对于作为个体的劳动者来说,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像我的这几十位受访者,他们从事如此有创造力的工作,但在「巨兽」的平均工作时间并不长,只有1.88年。他们中的一些人,很快就会觉得,工作没有刺激感、没有挑战了,于是会跳槽,会创业。还有的人,本来很爱打游戏,但这份喜欢已经被工作耗尽,他们最后选择彻底离开这个行业,非常决绝。

我的这个研究,归根到底,其实不是关于加班,而是关于「上瘾」。「上瘾机制」,是现代工作里很重要的特征。一定有一些方法让你对工作上瘾,游戏只是一种。

工作的不确定性,让人上瘾。生活与工作的边界变得模糊,也是上瘾的原因。四通八达的社交媒介,更让我们的生活被无限侵占。最后,你私人生活中的一切,都用来服务于工作,这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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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公司为员工准备的开放式厨房,配备迷你吧、带「游戏结束」枕头的椅子、台球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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