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恐龙死后会 “角弓反张”?这些腐烂的尸体或许能给出答案
2023年4月的一个晴朗日子,汉娜·马多克斯(Hannah Maddox)从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市出发,驱车13小时,最终抵达佛罗里达州南部边缘大沼泽地国家公园内的美国地质调查局研究站。
她的任务很明确:收集30只冷冻的阿根廷黑白泰加蜥(Argentine black and white tegus)尸体——这些蜥蜴是为遏制这一入侵物种扩散而特意捕杀的。到了第二年,她又一次踏上这段路程,再次收集了30只。
“我还真的为了取泰加蜥,往返大沼泽地跑了两趟‘急行军’,”她笑着说。“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你,”古生态学家斯蒂芬妮·德拉姆赫勒-霍顿(Stephanie Drumheller-Horton)接过话头。马多克斯是田纳西大学的研究生,正是德拉姆赫勒-霍顿派她去取这些泰加蜥的。
泰加蜥作为宠物时模样可爱,但在大沼泽地的生态系统里,却是破坏力十足的入侵物种。“它们什么都吃,连受保护的动物种群也不放过,”德拉姆赫勒-霍顿说。不过,真正让她对这类爬行动物产生兴趣的,并不是它们的食性。
德拉姆赫勒-霍顿和马多克斯打算在诺克斯维尔启动一项特殊实验,而泰加蜥恰好满足了这项实验的两个关键条件。
首先,用德拉姆赫勒-霍顿的话说,这种招人喜欢的入侵物种有着“非常典型的蜥蜴体型”;其次,获取它们并不困难。她不想为了研究特意杀生,而美国地质调查局的研究人员已经同意,会将这些蜥蜴尸体冷冻保存起来,之后捐赠给她们。
5月的一天,天气闷热,两人把解冻后的蜥蜴尸体放进一个比棺材稍大的箱子里。这个箱子的框架是用防腐处理过的2×4英寸木方搭的,四周则围上了金属网。
从那以后,季节一次次更迭,德拉姆赫勒-霍顿和她的学生们一直观察着这些蜥蜴逐渐腐烂的过程——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研究过这一现象。
而这些泰加蜥,将帮助人们解答一个基础科学问题:爬行动物究竟是如何分解的?
在我们对自然界永不停歇的物质循环系统的认知里,这是一个重大空白,其影响既深远又关键:不仅关乎物理层面的变化,更对科学研究有着重要意义。要是能详细弄清现代蜥蜴的腐烂过程,或许还能为揭示古代蜥蜴形成化石的机制提供线索。
这些正在腐烂的爬行动物,说不定能解开古生物学领域的好几个重大谜团——比如,为什么有些化石能保存下本该很快腐烂的脆弱软组织?又为什么许多恐龙化石要么没了脑袋,要么呈现出经典的“死亡姿态”?
所谓“死亡姿态”,就是恐龙或鸟类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尾巴蜷在身体上方,这种姿势还挺常见的。几十年来,关于这种姿态的成因,学界一直争论不休,研究人员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有人认为是水流冲击导致的,有人觉得和神经系统状况有关,还有人推测是韧带收缩造成的。弄清楚动物为什么会呈现这种姿态,或许能帮我们推断它们的死亡方式。
德拉姆赫勒-霍顿推测,对于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未必存在非此即彼的唯一答案。但作为一名实验科学家,她认为要想理解爬行动物的死亡过程,最好的办法就是实时观察这一过程的发生。
爬行动物死亡:尚未解开的谜题
我们大致知道植物残体是怎么分解的:先是蚯蚓、甲虫、千足虫、潮虫这类昆虫把残体拆成小块,之后真菌和其他微生物会找到这些碎片,将其中的氮和碳分子吸收、消化,再转化成其他形式,供其他植物和动物利用。
我们也清楚人类尸体分解的大致顺序,以及死亡季节、昆虫活动情况、气候条件会如何影响这一过程。法医人类学家正是通过这类研究,分析腐烂的尸体,进而推断死者的死亡方式、时间、地点,判断是否存在他杀情况。
该领域早期的不少研究,都是把腐烂的猪放在自然环境中观察得来的。过去半个世纪里,更多细致的研究则来自“尸体农场”——这是专门研究捐赠者尸体腐烂过程的科研机构。全球首个“尸体农场”是田纳西大学法医人类学中心,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就成立了。
如今,美国已经有8个这样的机构,国外也有不少类似设施。 可说到爬行动物,科学家们了解的就太少了,德拉姆赫勒-霍顿表示。目前,他们对爬行动物(包括恐龙)腐烂过程的所有推测,都是基于对哺乳动物的现有研究。
“所有研究都盯着哺乳动物,”她有些无奈地说,“这也能理解,毕竟我们现在生活在哺乳动物时代。” 但很明显,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在生物学上并不一样。这种只关注哺乳动物的研究视角,导致我们在很多方面存在认知盲区,比如对整个生物体如何分解的理解就不够深入。
几十年前,不少科学家认为,血液、肌肉、皮肤这类软组织腐烂得太快,根本不可能在化石形成过程中保存下来。不过,2005年这一观点被彻底推翻——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古生物学家玛丽·施韦策(Mary Schweitzer)发表研究称,在一具霸王龙化石里发现了血管。
这项研究不仅掀起了寻找保存完好的软组织的热潮,也让科学界开始关注软组织在化石形成过程中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即便到了现在,“在古生物学领域,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找到生物的硬体部分,”德拉姆赫勒-霍顿说,“我们往往一开始就盯着硬体部分,却没去关注软组织和硬体之间到底是怎么相互作用的。” 而她的泰加蜥腐烂实验,则从反方向探索这个问题:追踪死亡爬行动物分解过程中,软组织以及其他所有组织的变化。
她表示,这样做或许能帮我们弄明白,古代化石里为什么会出现软组织。施韦策本人也认为,像泰加蜥尸体农场这样的实验,对解开软组织之谜至关重要。
“有很多影响因素,我们没法在化石记录里验证,”她说,但像德拉姆赫勒-霍顿这样的实时实验,就能把这些因素都研究清楚。
从咬痕到埋藏:爬行动物腐烂研究的起点
早在2017年,爬行动物腐烂这个“黑箱”,就曾给德拉姆赫勒-霍顿的研究带来过阻碍。
在她大部分科学生涯里,她关注的并不是生物近期的腐烂过程,而是埋藏学(taphonomy)——这门学科专门研究生物尸体如何变成化石。“用这种方法研究动物的食性、行为,还有重建食物网之类的问题,都很管用,”她说。
2017年,她突然接到了北达科他州地质调查局古生物学家克林特·博伊德(Clint Boyd)的电话。“他跟我说:‘我想请你参与一个项目,但你得先答应下来,我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她回忆道。“我当时就琢磨,肯定是哪种生物咬了另一种生物。”
事实还真和她想的一样:1999年,在北达科他州的地狱溪组,人们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鸭嘴龙化石,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达科他”(Dakota)。这具化石上能看到皮肤和指甲的痕迹,而且还有咬痕。
它的软组织保存得格外完好,这让“达科他”成了罕见的“恐龙木乃伊”化石——这类化石的骨骼周围,会保留着皮肤印痕或者其他能证明软组织存在的痕迹。除此之外,化石的尾巴和手臂上,还清晰地留着咬痕。
德拉姆赫勒-霍顿赶到现场后,发现了法医人类学家所说的“皮肤脱落”损伤——简单说,就是皮肤被剥下来后翻了过去,就像从胳膊上脱下晚宴手套似的。而且,咬痕还伤到了骨骼;最后,她发现至少有两种捕食者,都在“达科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之后,科学家们又检查了“达科他”的一只脚,发现这只脚干瘪得有些反常——要知道,这种恐龙得有足够的肌肉力量,才能站起来,还能以接近每小时30英里的速度奔跑。
这只干瘪的恐龙脚掌,让她想起了在大学“尸体农场”里看到的人类尸体干瘪现象:那是分解过程中微生物造成的。这说明,不光有生物想捕食“达科他”,而且“达科他”死后,很可能在自然环境中暴露了相当长的时间。
在此之前,大多数古生物学家都认为,只有恐龙死后马上被埋起来,或者很快风干,阻止微生物吃掉软组织,软组织才能保存下来。可“达科他”的皮肤并没有完全腐烂。
“就是这件事,让我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说,“我们一直用‘恐龙木乃伊’这个词,搞得好像这种化石只有一种形成方式似的。但现在我们才意识到,恐龙皮肤能完好保存下来,可能有好几种不同的途径。”
博伊德指出,自从2022年他们首次发表关于“达科他”的研究结果后,进一步的分析显示,皮肤这类软组织,可能会和骨骼一起被氧化铁矿化。“这些软组织在化石记录里的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他说。
可要是研究人员一门心思只想提取骨骼,很可能会在无意中把附着在骨骼上的皮肤弄掉。“在把皮肤破坏掉之前,你根本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博伊德说。
他们关于“达科他”的那篇论文在同行评审时,其他研究人员提出了批评:认为他们不该引用哺乳动物分解的研究,来支撑关于爬行动物“木乃伊化”的新观点。
“他们说,我们得先做更多关于蜥蜴如何腐烂的基础研究,”德拉姆赫勒-霍顿说,“可当时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不过,现在情况要变了。德拉姆赫勒-霍顿表示,田纳西州山坡上那些正在腐烂的泰加蜥尸体,会填补上这个研究空白。
打造爬行动物“尸体农场”
这项实验的地点,选在大学农业研究田后面一个安静的山顶上,周围全是高大的松树。“我们大概是最省心的‘租户’了,”她说,“只需要别碰这里的东西,别修剪这里的植被就行。”
最初装着30只泰加蜥的箱子,被称为“夏季箱”;2024年2月,马多克斯取回的第二批30只冷冻蜥蜴尸体,则放进了“冬季箱”。到了2025年春天,他们扩大了实验规模,又加了4只短吻鳄——其中一只长达3.35米,体型太大,得单独用一个箱子装——还有两只被肢解的侏儒鳄(dwarf crocodiles)。
这些短吻鳄,是从佐治亚州一位专门捕捉“问题短吻鳄”的人那里弄来的;而那两只侏儒鳄,则是在动物园里自然死亡后捐赠的。
这些正在腐烂的爬行动物,从来都不“孤单”。研究生汉娜·诺埃尔(Hannah Noel)在环境微生物学家詹妮弗·德布鲁因(Jennifer DeBruyn)的指导下,会定期来这里:她会擦拭蜥蜴的皮肤,还会采集土壤样本,目的是研究微生物和地球化学方面的变化。
每周,德拉姆赫勒-霍顿都会去山顶,剪下一小段泰加蜥的脚趾,观察皮肤、指甲和组织的变化;这些样本会直接放进深度冷冻设备,防止在分析前就腐烂。最后,这些脚趾会被切成薄片,研究人员会通过这些薄片,弄清楚不同组织的分解顺序。
团队里有个叫欧文·辛格尔顿(Owen Singleton)的本科生研究员,一直在观察不同箱子里泰加蜥的分解差异。他发现,冬季箱里的泰加蜥“内脏排空速度”,比不上夏季箱里的——夏季箱里的昆虫活动更频繁,加速了分解过程。
所以,冬季箱里泰加蜥的主动分解阶段(也就是体内微生物从内部消化身体的过程)耗时更长,对皮肤的破坏也更大。他们还观察到,鳄类的分解过程也更慢,这很可能是因为它们体型太大了。
破解恐龙死亡姿态及其他谜题的线索
“死亡姿态”的起源,也是个有待解开的谜团。
目前,马多克斯已经在夏季箱的泰加蜥身上观察到一个现象:皮肤干燥收缩时,会把泰加蜥的脑袋往后拉,尾巴往上抬——这为“死亡姿态”的形成,提供了一个近乎机械原理的解释。
分解过程本身,或许会影响恐龙最终形成的化石形态,但影响方式和科学家之前认为的不一样——并不是通过移除软组织来实现的。
早期的观察结果,还帮人们解开了其他一些谜团。泰加蜥的头部骨骼,比身体其他部位的骨骼更容易脱节,部分原因是昆虫更容易接触到头部。“昆虫才不管皮肤呢,它们要的是皮肤下面的软组织,所以会盯着生物体身上天然的开口部位,”德拉姆赫勒-霍顿说,“比如眼睛、鼻子、嘴巴这些地方。”
另外,爬行动物的头部是由好几块骨骼组成的,这些骨骼靠软组织连接在一起,并不像人类的头骨那样融合成一个整体——这就意味着,爬行动物的头部骨骼更容易散开。这一关于头部快速腐烂的发现,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很多保存完好的恐龙化石,都没有脑袋。
不过,总的来说,这项实验的初步观察结果,并没有给恐龙木乃伊及其他化石谜团提供明确答案,反而更多地挑战了我们对化石形成过程的既有认知。这些结果推翻了“只用一种过程,就能解释化石的形成方式和原因”的观点。
“但科学本来就是这样,”德拉姆赫勒-霍顿说,“你解开一个问题,它马上会引出更多问题,等着你去探索。” 这个项目的下一步,是扩大实验规模。
“我们希望能加入更多种类的蜥蜴,还有更多鳄类,看看会出现什么情况,”她说。在可预见的未来,她会带着同事和学生们,定期去山顶:打开箱子,蹲下身,剪下一些爬行动物的脚趾,仔细追踪这些生物是如何一步步分解的。
版式设计:钱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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