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食贫道》:有给他充电那个钱,你自己出去看看多好?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
——《阿Q正传》
好久没写指名道姓的讽谏文章了,因为怕得罪人。
但今天想破例写一篇,因为实在忍不住了。
据说在B站上有数百万充电(付费)用户的大V《食贫道》翻车了,因为他在香港大浦火灾之后发了一条微博帖子,说“先拍下来再说”。
我是一个自己也干过新闻的人,其实实话实说,单就这个帖子本身而言,若真要为《食贫道》洗地,可说的点还是很多的。因为对于一个新闻记者而言,遇到此类突发事件,拿到第一手新闻素材,所谓“先拍下来”,确实应该是你在救灾救人之后的第二本能。这是符合新闻伦理的——所谓我国香港记者“跑的比谁都快”么,曾几何时,他们为什么以跑得快著称?就是因为人家新闻敏感性强,对社会热点反应迅速,能抢到一手新闻么。
但是,明明有这么一个“洗地”借口,我却又不太想替《食贫道》说话,因为我还真碰巧看过这个栏目,我是知道的,作为一个“深度报道栏目”,人家早就把某些东西,放在“先拍下来”这种新闻伦理之前了。
说的直白一点吧,如果我国内地现在发生一起类似的悲剧,作为是深度调查媒体,《食贫道》敢不敢也发个帖子,说“我早就想做相关深度揭露报道了,我们的记者马上过去,哪位朋友帮我先拍下来?”
如果他敢,那前言撤回,我敬这位前辈是条汉子。
我已经不经常看B站了,前段时间是在某位朋友的极力推荐下才看了《食贫道》的深度调查纪录片的,看的是他讲韩国邪教的那期节目。
实话实说,《食贫道》给我的第一感觉,的确是专业、客观、深度——你看那一期节目层层抽丝剥茧,不惜派出两批记者做卧底,深入韩国某宗教团体内部,揭露其怎样套路信徒,骗得许多信徒彻底被洗脑、倾家荡产的故事,然后又采访到韩国当地研究该现象的专家,痛心疾首的讲述韩国政府在相关问题上的不作为、难作为,看完之后确实让人觉得大呼过瘾,意犹未尽。
揭露韩国邪教那一期是免费的,《食贫道》还做了很多付费的揭露报道纪录片,什么南美毒枭啊、日本女大学生卖身还债啊、米兰街头乞丐流离啊,等等等等。总之就是就是全世界(除了我国内地之外),只要有阴暗面、不平事,《食贫道》就不惜花重金派人数不少的摄制组去拍摄,视角很犀利、手法很熟练、镜头很考究、揭露问题很深刻、看完让人掩卷深思、一唱三叹。
我看过之后本能的觉得这个自媒体频道的主理应该是央视出来的,因为拍摄方式和口吻太有我小时候看《东方时空》《焦点访谈》那个味道了,一查之下发现还真是。而且这个栏目现在做的相当大,仅在B站上就有几百万的用户关注甚至付费,据主创人员自己透露,钱确实也没少挣,眼下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若非如此,想也不会此刻利令智昏的发那种帖子。
但这个节目如此专业、如此深度,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其实还是有的——问题就在于,这个频道从来只拍国外或者港澳台的深度揭露报道,凡是涉及我国内地的新闻,一律不拍不碰。不由得给人两个猜想——要么咱内地确实什么社会阴暗面都没有了,风景这边独好,是大好不是小好。要么就是主创团队是不是对我国有什么偏见,也学着部分的仇华洋人搞ABC(Anything but China)。
当然,这两个猜想好像都不太靠谱,于是我想起了另一个新闻业内的名词,叫“曲棍球”——或曰,异地监督报道。
是的,异地监督报道,我记得我刚进新闻行业的那几年吧,异地监督报道还是挺风行的,当时各地报纸、电视台都有监督报道组,大家都密切关注着外地、乃至外省的热点新闻事件,只要出了什么突发新闻,虽然不喊“先拍下来再说”吧。但是确实是第一时间派出记者往事发地去赶——媒体在东部某省,哪怕事情发生在西部边陲,乃至什么高考冒名顶替、食物中毒等私人事件,也会不远万里赶过去。然后你作为记者,就能在事发当地看到来自全国各省各地的“深度调查记者”——除了本省当地的记者以外。
这种现象到底是为什么,当然不需要多说。只是“异地监督报道”大约红火了几年之后,就慢慢冷下来,最终绝迹了。某一年,我记得好像发生了一个什么鸿某药酒跨省找谭某医生算账的那么一档子事,那个事之后,甭说是正规媒体,连大一点的自媒体号,搞这种异地监督报道的热情也基本都消散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食贫道》全世界到处跑,倒是很有点当年“异地监督报道”的遗风,现在跨省报道都不做了,改作跨国了,岂不是更牛x?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么?把跨省报道改跨国报道,这样的“异地监督”到底有多大意义,其实我听怀疑的。
像当年的异地监督报道我也写过,负责的编辑老师会如此开导我们——小西,我们写这个有价值,全国一盘棋么,读者看到了彼处发生的这个新闻,自然会联想起自己身边也有类似的现象,揭露社会不良现象,推动社会变革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但是《食贫道》的跨国报道,好像却绝难收此成效,至少我在B站弹幕里,看到的比我还年轻的年轻人的刷屏,似乎都是对着国外种种假恶丑、不良现象遍地,频频地痛心疾首,然后大发感叹——“摄制组辛苦了”“人在国外,一定注意安全”“还好我们生活在中国”“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为你遮风挡雨”……
正能量么?确实满满的正能量。就是相比异地监督报道初衷,好像有些什么味道已经变了。
有一个挺讽刺的现象,就是那些花了钱为《食贫道》充电,看他们全世界到处跑,深度报道监督全球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的那些年轻人,绝大多数可能自己就没出过国——买不起机票、定不起酒店,也没有时间自己亲眼到国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因为看了《食贫道》的一个纪录片,对国外深怀戒心与成见。
把《食贫道》推荐给我的那位朋友就是这样,她跟我大谈日本女大学生怎么为了还助学贷款做援交,美国底层怎么精英的放任甚至刻意投毒而深陷毒品漩涡。可是我却知道她其实没出过国,甚至连飞机都还没做过。我问她说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儿看到的,她就给我推荐了这个频道。
当然,得说清楚,类似的自媒体频道在B站等平台上其实还有很多,谈起国外的不良现象他们报道的入木三分、力透纸背、甚至是声泪俱下,仿佛自己和看视频的受众,都不是中国人,而是美国人、日本人、英国人,对这些不良现象有着如此深刻的切肤之痛。
我听说很多美国人缺乏世界常识缺乏到了让人吃惊的程度,你在大街上随便拦一个人,拿着白板世界地图问他中国在哪儿、俄罗斯在哪儿,十个里可能就有两三个给你指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但是他们会对自己身边的事情,社区的事情特别的关心。
而常看《食贫道》的这批中国年轻人——不对,毋宁说我们从来就是这样——他们则有一种与之刚好相反的“远视眼”,对身边的事情麻木、漠不关心、只求自己的岁月静好,却对自己甚至从没去过的大洋彼岸某个不良现象有一堆“深刻”的洞见与知识。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只是想起了鲁迅的《阿Q正传》,鲁迅的笔法是很老辣的,他以阿Q的视角写未庄的事情,其实写的就很“混沌”,混沌到你初读《阿Q正传》可能看上两三遍才能大约搞清楚整个故事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这不是鲁迅写的不清楚,而是他在用他的笔法重现阿Q思维的混沌。
但是与之相反,一旦阿Q进了县城,他的思路立马变得明晰、清澈,甚至带有批判性起来——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
抱歉,看鲁迅先生的这些句子,我总有一种看《食贫道》以及类似“外国深度监督调查报道”的既视感——他们对外国的“长凳、条凳”“煎鱼用不用葱丝”乃至“女人走路该怎么扭”聊的兴高采烈、眼明心亮,却对自己真实的生活似乎宁愿生活在一片混沌当中。说甘于这种人生志趣的年轻人活得很“阿Q”似乎有侮辱人之嫌,但说做这类节目的自媒体揣着明白装糊涂,心肠不怎么老好,似乎总归是没错的。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和我的一些对话——
她说她那一代人,小时候真就觉得“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直到长大了自己出国去看看,才明白怎么回事。
我闻言笑她当年消息闭塞,连世界的发展都不知道。
但妈妈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是的。
当时国外发生了什么大事,国内媒体也都报道,她们也都知道——美国怎么打越战闹得天怒人怨啦,垮掉一代的美国青年怎么吸毒滥交生活腐化堕落啦,黑人生活如何贫困交加、芝加哥、底特律什么时候又闹起义啦。日本全共斗大学生怎么高举旗帜与东京警方战斗到底啦——总之那会儿消息还真没有我想的那么闭塞,国际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们也都知道。
只是,挺邪门的,当时在报纸、广播里读到的那个“知道”,和最终自己出了国,看到、听到、眼见为实的那个“知道”,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感受。
真的是应了书中的那话“他们看是看到了,却不明了;听是听到了,却不晓得。”
我想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竟又迎来了一批有相似困境的年轻人。
所以今天写这篇文章,我也不想痛打什么落水狗,问一下该频道的老师们为什么对内地新闻没有如此的敏锐。我就想做个呼吁吧——
呼吁那些喜欢这类“深度报道”的人、尤其是年轻人们清醒一点,有给这类贫道充电的那个钱,你省下来自己买张机票,飞到国外去看看,眼见为实一番,岂不更好?
是为文
本文4000字,感谢读完,久不怼人,今后也不会再怼,就实在忍不住,说一下这个事儿。
一片肺腑,愿您看懂。
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转发、赞赏,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