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困惑+疑问
会有朱迪、尼克这样勇于面对创伤,为理想奋斗的存在,也会有狸宝、猪贝贝这样默默坚持自己的善恶判断,时刻准备好冒险和冲锋的存在。大家生理性别不一样,但没有什么是只有谁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谁做才合适的。
写在前面
今晚聊的话题源自《疯狂动物城2》的角色,也源自我的一次反思。
片子里有两个很有意思的角色——狸宝和猪贝贝,我看的时候觉得她们很有趣,但全片都把她们当淡化性别的角色去看,没怎么注意到她们的性别,我在写文的时候还因为不太确定,下意识就把猪贝贝理解为男性,从而写错了性别和职业(片子里有交代,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再次向大家说声抱歉。
从她们形象就能看出,淡化性别是片子刻意而为之,除了对猪贝贝有过“madam”的称呼交代,称呼狸宝是“she”,自称里也用过“gal”(俚语:女孩),所有剧情和设计对女性特点都没有任何强调。
我在反思错误的同时,也忍不住思考一件事,就是这种去性别化的角色我们好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国产剧里出现的是《武林外传》里的莫小贝,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剧了。
但显然这种角色是带给人惊喜的,是有意义的,狸宝和猪贝贝这两个角色我就看到了非常多的讨论,留言里有很多人提到对这两个角色的喜欢,近年还不断有人翻出莫小贝这个截然不同于常规女性、孩童的形象,去聊她身上未被驯化的特质,她的生命力。
那么,为什么淡化性别的角色消失了?这样的角色吸引人的地方又到底在哪?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两个问题是紧密相关的。
话题本身很大,可讨论的空间也肯定很大,大家有不同的意见都可以在留言参与,这篇就当是抛出一个话题,一些思考的方向吧。
一、去性别化角色为何消失
在聊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需要明确一个定义,我们要聊的是“去性别化”,即淡化性别的角色,而不是无性别角色。
有相关论文给二者下过很清晰的定义,我直接放这里,方便大家理解:“去性别化是通过减弱或消除性别特征的呈现,探索性别多元化和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和刻板印象。
无性别则更多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概念,指的是不认同任何性别,不将自己归属于男性或女性,强调的是性别不存在或者是不重要的。”
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前者,因为显然目前出现的这些角色,狸宝、猪贝贝还有莫小贝,都不是无性别的,她们知道自己是女性,编剧也在有意地用女性身份加上去性别化的设定,反对性别规训,这也正是我们需要这类角色的原因之一,后面我们会更具体聊到。
为什么这样的角色近年在银幕、荧幕上很少出现?原因是互相缠绕和影响的。
这要从影视作品的一些变化聊起。
纵观这些年的作品我们会发现,影视作品的题材边界在不断收窄。《武林外传》06年上映,那几年还有《快乐星球》、《魔幻手机》等题材新颖的科幻剧集,编剧都敢想敢说,尤其《武林外传》最大的特点就是加入隐喻,针砭时弊,提供了非常多的开放空间和讨论性。
这也是为什么里面有很多先锋的剧情、台词现在还未过时,“我上面有人”“只要给够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
莫小贝的赤焰狂魔设定,在当上五岳盟主后的横幅上写的是“雌霸武林”,这些对传统女性形象的反叛也都是其中一部分。
但近年这类题材的剧集几乎消失了,或者应该说是因为表达的边界被收窄了,取而代之的只能是批量的流水线古偶和伪现实题材剧集,还有伪大女主剧或电影。
这些作品的特点是相反的,要么干脆没有批判,要么批判和讽刺的对象是非常明确的,不存在模糊地带。即使是性别相关题材作品里,反父权主题下,男女的角色和功能也都是确定的,批判可以,但隐喻、颠覆或重构越来越难得一见。
结果就是内容缺少开放性,角色也缺少开放性,没有刻画去性别化角色的空间。
而这个变化之所以发生,更内层的原因,就是大众传媒如今提供的大都不是对现实的反思了,更多是一种虚假的和谐。
西奥多·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了文化工业概念,“大众传播形式使其传输给大众的信息具有两重性,表层信息往往与自由、平等、幸福、反抗不公等挂钩,深层隐藏的信息却传播给大众适应与接受现实秩序的必然性。”
也就是说,现有的大量低质国产作品,提供我们的是对现有秩序的满足,伪大女主剧最为典型,看似可以提供女性崛起的能量,实际往往会分配爱情、捆绑亲情,事业上也只是男性逆袭路数的翻版,从另一个层面限制女性开拓自我,开拓道路的可能性。
大量古偶剧的甜蜜表皮之下,是对性缘脑(将婚恋关系凌驾于其他社会关系之上的思维模式)的惯性固定。伪现实家庭剧里的父母分工,则构成对陈旧性别社会分工的强烈暗示。
同时舆论也不断被影响和变化,观众性别意识在进步,渴望更多主体性强的女性角色。
这本身当然没问题,我们确实需要更多反刻板标签的鲜明的女性角色,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喜欢《送我上青云》的盛男,《好东西》里的铁梅、小叶和小孩,《出走的决心》里的李红。
我们对这些寻找主体性的女性角色有更多向往,这也自然让模糊地带变得似乎没那么“首要”了。
我想说的只是,其实创造莫小贝这样去性别化的角色跟我们的需求不冲突,而是补充,是对两性形象的丰富。
二、去性别化角色的必要性
我们如今提到“性别”,跟心理学家罗伯特·斯托勒提出的两个概念有关,一个是生理性别,一个是社会性别,前者是先天的,后天是由文化建构的。
现在的很多女性作品都是在致力于对二者的讨论和解构,尤其是针对后者的规训影响进行批评。
去性别化的角色的意义,就是它可以承载更多的批判性,开拓我们对性别的认知空间。
首先是作品层面,这样的角色只要塑造得当,可以拥有更多反现实规训的描写,而且因为淡化性别,这些可以融入到人物性格里,无需格外强调。
莫小贝就是很成功的示范,所有人都不愿让她不快乐地长大,她身上得以保留最大程度的天性,剃夫子胡子,吃饭不会刻意谦让,谁想欺负她,她都会瞪回去或者报复回去,说话也有很伤人的时候,同时也知错就改,意识到自己伤人后会逐个道歉,会很心疼嫂子,也愿意当周围人关系的粘合剂。
从她身上我们很少想到性别,这不是说性别不重要,而是说这个角色直接反映了对规训的松绑,男孩女孩都会闯祸,都会做错事,都有自己的缺点和优点,这都是人的天性,而不是某个性别的专属问题。
同时因为她身上的特质多到难以概括,让这个角色具备非常强的可看性和解读性,而不只是局限于某个性别的复杂。
其次对观众而言,去性别化的角色能够启迪人从角色身上,反思自己对性别的认知。
就比如《疯动2》里的狸宝,她敢于跟着朱迪尼克去冒险寻找信息,在尼克表露脆弱时她会劝慰,好奇心也很强,一直想知道“蛇穿的是一条腿的裤子还是一条长袜子”,在亲眼看到长袜子后得到了满足,就像我们周边有才华和有所热爱的人。
这种设计对男女观众起的都是正面影响和启蒙,女生也可以成为/做到,男生也可以成为/做到,特质与性别不再是一个人的局限,或者作为某些事做不到的托词,可以从角色这里获得无所不能的能量。
尤其她拥抱尼克时所展现出的柔软和共情力,这些特质总是与女性作标签捆绑,而淡化性别可以突出这些特质本身的珍贵,它们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性别身上,不是某一个性别的枷锁,谁都可以去学习和拥有。
聊到这里,我想大家都能看出,无论是莫小贝,还是狸宝、猪贝贝,她们呈现出了非常值得琢磨和谈论的模糊地带,这恰恰是现实中的我们都需要的。
如果影视作品对性别的描写总是太过具体,我们很容易潜移默化地习惯性别的局限性,女性的特质似乎是有范围的,善良,友好,感性,男性则是阳刚,坚强,深沉。
这些太过常见的视觉经验,容易固定,成为不同时期的新的规训。
去性别化角色让范围和边界消融了,所有特质都可以流动或叠加。
伍尔夫曾提出过“双性同体思维”的概念,认为男性和女性之间是互补的性别关系,这种思维可以促进男女之间的交流和融合,法国女性主义学者埃莱娜·西苏(HeleneCixous)在《美杜莎的微笑》也提出,“双性即每个人在自身中都能找到两性特征的存在,这种存在根据男女个人,其明显与坚决的程度是多种多样的。”
其实就和动物城表达的一样,一座平等交流的城市,会有朱迪、尼克这样勇于面对创伤,为理想奋斗的存在,也会有狸宝、猪贝贝这样默默坚持自己的善恶判断,时刻准备好冒险和冲锋的存在。大家生理性别不一样,但没有什么是只有谁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谁做才合适的。
做想做的,仅此而已。
参考资料:
1、《基于超现实主义视角下摄影艺术中的性别淡化研究》,宋尧
2、《无性别主义语境下的身体构建研究——以罗曼尼·布鲁克斯和克劳德·卡恩为例》,刘路
3、《当代女性写作的‘去性别化’现象考察》,郭冰茹
4、《美杜莎的微笑》,埃莱娜·西苏
5、《启蒙辩证法》,西奥多·阿多诺
配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