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能比这更接近马格利特了”
René Magritte, The Revenge, Royal Museum of Fine Arts Antwerp – Collection Flemish Community © Succession René Magritte - SABAM Belgium, 2025, photo: Hugo Maertens
宋佩芬:一场以“生命线”为主题的展览,试图通过解析雷内•马格利特人生中一次鲜见的长篇演讲,窥探这位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创作和追问。
文 | 宋佩芬
“你不可能比这更接近马格利特了。”
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美术馆(KMSKA)馆长卡门•威廉斯(Carmen Willems)为展览“马格利特:生命线”(Magritte. La ligne de vie)做了这番陈述。该展览将比利时艺术家雷内•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 1898-1967)在1938年发表的一次公开演讲《生命线》(La ligne de vie,1938)作为核心论点,试图藉此将他作品中神秘的视觉结构与他言语中难得一见的清晰逻辑加以对齐。
马格利特一生中极少公开阐释自己的作品,在其整个艺术生涯中仅发表过三次公开演讲。这场长篇幅的演讲《生命线》发表于1938年,是其中最为全面的一次。这场演说具有鲜明的政治基调,是对当时日益逼近的全球冲突和动荡不安的时代发出的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反抗。
他鲜明地反对那个“所谓的文明世界”,并将这个世界谴责为“不连贯且荒谬的”。他指出,在这个世界里,“智慧、卑劣、英雄主义、愚蠢彼此相安无事,轮流登上舞台”。他进一步详述了现代努力的错误方向:“我们是这个不连贯而荒谬的世界的主体,在那里,制造武器是为了阻止战争,科学致力于破坏、建设、杀戮、延长垂死者的生命,最疯狂的活动都起了反作用。”他指出社会从内部腐烂的景象,犹如“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们为了金钱而结婚、在海边建造宫殿却任其荒废腐烂的世界。”
对于马格利特而言,超现实主义是一种必要的政治武器,是揭露政治紧张局势荒谬性的战略。他认为,这是因为超现实主义“要求清醒的生活享有与我们做梦时相似的自由”。这是一个革命性的主张,将他的运动置于对“金钱、种族、国家、神祇,以及我还要补充的,对艺术的崇拜”的对立面,体现了超现实主义运动扎根于深层次的政治和反资产阶级意识形态。
在《生命线》的演讲中,马格利特追溯了他从童年发现绘画的“魔力”到其成熟、系统化方法的艺术道路。他回忆自己童年时喜欢在一个小城废弃的旧墓地里与一个小女孩玩耍。他们抬起了一扇沉重的铁门,参观了地下墓室。当他们回到光明的世界时,他看到一位来画家正在墓地里一条风景如画的林荫道上作画,那里散落着破碎的石柱和枯叶。
对于马格利特来说,这就是一种召唤:“绘画的艺术在那时对我来说似乎带有朦胧的魔力,而那位画家则被赋予了超然的力量。”然而,他后来也发现,绘画与现实生活几乎没有关系,“公众总是嘲笑所有争取自由的尝试。”
这种感受,即与魔力、奇异和自由的相遇,成为贯穿他整个艺术生涯的情感蓝图。他早期受前卫艺术影响的实验,曾试图以未来派的风格捕捉运动和能量。然而,根本性的转变来自于对乔治•德•基里柯(Giorgio de Chirico, 1888-1978)作品的发现,特别是他的《爱之歌》(Canto d'Amore, 1914)。马格利特解释说,这次相遇是变革性的,标志着“与那些被天赋、精湛技艺和所有琐碎美学装饰所困的艺术家的思维习惯的彻底决裂。”
Giorgio de Chirico,“Canto d’amore”,1914,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德•基里柯的这件作品,将外科手套和古典雕像的面孔结合在一起,表明“这种胜利的诗意取代了传统绘画陈旧刻板的效果。”这引导了马格利特透过并置完全不相关的物体,来产生“诗意震撼”,这与他着名的“意外、神祕的组合”实验一致。这种风格刻意避开了个人的“琐碎美学装饰”,转而重视表现的清晰度,而非绘画效果。
至关重要的是,马格利特将这种革命性的逻辑不仅应用于图像,也应用于语言。他在1929年的宣言《词语与图像》(Les mots et les images, 1929)中主张,物体与其名称之间的关联并非固定不变,进而颠覆了语言客观描述现实的能力。
他证明了图像及其描绘的物体,以及用于命名的词语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他藉此质疑人们习惯性的命名逻辑,例如,为什么“天花板”不能代表吊灯,或者“雪”不能指代帽子。在《生命线》的演讲中,他明确指出:“一个物体并不会因为与其名称紧密相连,以至于找不到另一个更适合它的名称。”
他最着名的代表作,关于一支烟斗的画作《图像的背叛》(La trahison des images, 1929),正是通过画面上“这不是一个烟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的文字,来断言一幅画作仅是颜料与画布的组合,而非一支真正的烟斗。这种刻意的分离迫使观众质疑他们赖以理解和命名现实的整个逻辑框架。此次展览中也展示了类似的标志性作品,例如《这不是一个苹果》(Ceci n'est pas une pomme, 约1959年),艺术家透过这种视觉与语义的游戏,坚持认为事物的图像并非事物本身。
René Magritte, Ceci n'est pas une pomme, ca. 1959, The Triton Collection Foundation © Succession René Magritte - SABAM Belgium, 2025
除此之外,马格利特还推崇拼贴画。他援引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 1891-1976)为保罗•艾吕雅(Paul Eluard, 1895-1952)的诗集《重复》(Répétitions, 1922)创作的插画,证明仅仅通过拼凑旧杂志图片,人们就可以轻易地抛弃赋予传统绘画“声望”的一切。
透过演讲的内容,展览阐明了马格利特自我定义的观念转变,即从早期创造“诗意震撼”(poetic shock),藉由并置不相关物体产生的混乱自由,转向后期的“问题解决”(problem-solving)的严格方法论。
René Magritte,SABAM Belgium, 2025, Private collection,Courtesy Studio d'Arte Nicoletta Colombo,Milano,©Ludion Image Bank
在早期,马格利特试图将逻辑上不相干的物体并置来制造迷失感,但他最终发现这种方法具有局限性。例如,在他1924年的作品《胸口有玫瑰的女人》(La femme avec une rose au coeur, 1924) 中,他认为裸体上的玫瑰未能产生“我所期望的令人不安的效果。”这种局限性促使他发展出后期的“问题解决”方法,即为特定物体或“问题”寻找一个精准且唯一的“视觉答案”。
马格利特随后将他的焦点从早期的“诗意震撼”方法上移开,这种转变的催化剂始于1936年。他讲述道:“1936年的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房间醒来,看到一只鸟在笼子里睡着了。由于一种壮丽的错觉(magnificent delusion),我看到的不是鸟,而是一个笼子里的蛋。”
从那时起,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新诗意秘密:他所感受到的震撼,恰恰是由笼子和蛋这两个物体之间的亲和关系所引起的。这与他早前透过将两个不相关物体并置来制造震撼的方式完全相反。从此,他便开始寻找其他物体,希望它们也能通过将其特定的某个元素带到光明之下,来揭示出与蛋和笼子相遇时所产生的那种昭然的诗意。
在寻找的过程中,他逐渐确信:“这个需要被发现的元素,这个以某种方式附着在每个物体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总是我事先就知道的,但这种知识被深深埋藏在我的脑海深处。”
这个严谨的过程随后延伸到了检验各种根本性的谜题。马格利特解释,由于这些探究对每个物体只能给出一个正确答案,他的研究就像是试图解决一个具有三个“已知条件”的问题。这三个条件分别是物体本身,潜藏在他意识阴影中、与该物体紧密相连的事物,以及这个事物必须浮现的光明(即画布或展现形式)。而他的任务,正是要解决这三个“已知条件”所构成的“问题”。
René Magritte, La réesponse imprévue, Koninklijke Musea voor Schone Kunsten van België (KMSKB) – Magrittemuseum © Succession René Magritte - SABAM Belgium, 2025
René Magritte, La clé des champs, 1936, 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 Madrid © Succession René Magritte - SABAM Belgium, 2025 © 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
例如,在《意外的回答》(La réponse imprévue, 1933)中,他展示了门既是封闭又是开放的悖论:一扇门被切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空洞,只露出后面的黑暗,藉此断言一个熟悉物体的功能永远不是单一或稳定的,用此来解决“门的问题”。这种对物体功能稳定性的挑战也体现在他对“窗户的问题”的解决上。像《田野之钥》(La cle des champs, 1936)这样的作品,显示了破碎窗户的碎片上仍然完美地描绘着它先前框住的风景,其解决方案证明了表征(representation,即绘画)立即取代并成为了现实(reality,即视野)。
René Magritte, La recherche de l’absolu, 1940 Fédération Wallonie-Bruxelles Collection © Succession René Magritte - SABAM Belgium, 2025 © foto: Luc Schrobiltgen
同样地,在《对绝对的探求》(La recherche de l’absolu, 1940)中,他通过将整个有机体合成一片带有突出茎的单片大叶子,断言了物体自主、单一的意义,藉此来解决“树的问题”。
马格利特这场演讲的影响超越了他自身的生命线,对安特卫普的艺术界产生了转折性的影响。这场演讲激励了年轻艺术家,包括马塞尔•马里恩(Marcel Mariën, 1920-1993)、莱奥•多门(Léo Dohmen, 1929-1999)和吉尔伯特•塞内考(Gilbert Senecaut, 1925-1997)等,他们被马格利特呼吁的批判性行动所激励。马里恩后来成为安特卫普超现实主义的主要推动力量,他主张对艺术品进行“批判性”处理,引用反艺术的终极行为,例如杜尚(Marcel Duchamp, 1887-1968)提出用伦勃朗的画作作为熨衣板的建议。这个被称为“斯海尔德河畔派”(Scheldt/Scaldese group)的群体,将马格利特的火炬带入了战后时代。他们通过拼贴画、摄影和挑衅性的组合进行创作,将他画作中神秘的特质转变为一种更广泛、更具挑衅性的“生活态度”。
René Magritte, The Sixteenth of September, Royal Museum of Fine Arts Antwerp – Collection Flemish Community © Succession René Magritte - SABAM Belgium, 2025, photo: Hugo Maertens
马格利特在《生命线》中的最终结论是:“这种图像经验证实了我对生活中未被发现的可能性的信念。”他宣称人类的幸福“取决于一个与人相关的谜团,而我们唯一的责任就是努力去解开它。”
美术馆使用了AI技术,重建了马格利特长达36分钟的演讲声音。透过将AI重建的艺术家的声音与其作品结合,为观众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窗口,窥探他的创作过程。然而作为观看者,当聆听以人工智慧重建的声音,研究那些精确、客观的画布,那个不是烟斗的烟斗,那个是鸟的蛋,我们心中仍然会存留着挥之不去的疑问。那个核心问题仍然是:创作者的自我分析,真的能让观看者进入他的思想深处吗?或者说,这种解释本身是否只是另一种精心构建的谜团?
马格利特是视觉含糊性的大师。他的演讲作为他最为持续的自我分析行为,是否也包含着同样的含糊?AI生成的声音是他意图的幽灵,提供了一种虚假的亲密感。虽然演讲提供了一个理解其艺术的严格系统,但也许他所谓的“与人相关的谜团”,那个他天才的源泉,仍然难以解开,并永远受到它试图解释的诗意的保护。我们可以相信分析,但也必须警惕艺术家做出的完全披露的承诺。最深刻的超现实主义行为,或许正是艺术家要说服我们:我们几乎,但又不是完全理解他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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