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 I 特朗普?抑或:特朗普!——2025年美国游学札记之一
高全喜,上海交通大学法学院讲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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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我应邀访学斯坦福大学,前后在此盘桓了近四个月的时间,期间又穿插走访了美东几个主要城市(DC、纽约、波士顿)和几个藤校,还去了夏威夷和圣地亚哥,一路走来,可谓色斑驳陆离、兴趣盎然。虽然这次访学美利坚,也是来去匆匆,走马观花,难说深入沉潜于美国社会和大学校园,尤其是把握其历史思想的脉搏和现实政治的阵痛,但毕竟此次游学,恰好处于美国社会的大变革时代,也与中国社会的大变革之征兆,乃至世界格局的大变革之律动,若合符节,交相默契。说起来,我此前也曾多次来美游学、观光甚至生活,但经疫情岐变,也有数年没有来美了,这次斯坦福访学算是我六年之后的第一次访美。斗移星移,时过境迁,此时之美国已非从前之美国,此时之中国也非昔日之中国,社会、科技、文化诸多方面暂且不说,仅仅是政治和经贸,特朗普的败选及再次当选,以及中国的东升西降和伟大复兴,再加上俄乌战争、以伊冲突,世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或曰风帆正遒抑或折戟沉沙,不同圈层和场所的各种言表,莫衷一是,沸沸扬扬,不一而足。一路交接,所见人物,观其言行,窥其心智,热烈讨论或会然一笑,凡此种种,均对我的心智产生了重大的刺激。现今,我坐在沪上自己的书桌前,悠然地点着一枝香烟,咀嚼着刚刚逝去的在美利坚百余天的激荡、充沛乃至苦闷和迷茫的时日,不禁涌现出某种心灵的悸动,是的,我要把自己此次美国游学的一些感受写下来。当然,我何尝不知叙述美国乃是一本大书,自己短暂的游学和点滴的感受,实在是微不足道,但这毕竟是我的感受和体察,有我的视角和寄托,甚至是我的偏好与岐见,那是我眼中心里的美利坚。瞧,这个美利坚,陌生又亲切的美利坚,摇动又坚韧的美利坚,脆弱又强悍的美利坚,你对于远在天涯的一位羸弱的华人学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一、特朗普?抑或:特朗普!
一位平凡学者的简单北美访学,与现任美国总统本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但此次我的美国之行,却使我大跌眼镜,所到之处无不笼罩在特朗普的阴影之下。初到斯坦福,乃至日后去美东诸个大学,所见所闻,都与特朗普的言行举措密切相关,都处于他造成的重大的舆情氛围的侵扰之中。这说起来真是一桩咄咄怪事,仔细思量,却又不足为奇。因为,我来美之时,恰恰是美国政治乃至美国社会的关键时刻,特朗普新近当选美国总统不足百日,他竭力推行的百日新政才刚刚开始,即便甫已开启,便对美国政治乃至美国社会,尤其是美国政府和大学机构,以及相关的政治、司法、经济、外交和贸易等关联部门的人和事,产生了一系列重大的致命性的影响,真所谓哀鸿遍野,一片狼藉。
我来斯坦福大学访学的这个时间,恰恰是美国政治大变革的肇始之际,美国一般百姓的心态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但美国政府尤其是学界精英的思想意识和心理情态,我却能从与他们交往的蛛丝马迹中大致有所感受。一位野蛮的大象闯进了瓷器店,拿他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骂也骂了,恨也恨啦,且让他瞎折腾一阵子吧,待此后再重新收拾旧山河,那也未尝不可。被他的蛮横政策损伤倒霉的不在少数,他们自然会是暗自诋毁,在价值观上受其辱没的那些正义之士更是义愤填膺,欧美主流报刊杂志与自媒体网络,显然是滔滔言辞,揭露和批判的爆裂文章,比比皆是,至于官僚、教授们私底下的痛恨骂娘,在酒杯换盏之间惺惺相惜,也是可想而知。当然,对于我们这些外来的学界游客,深层缘由不可道哉,只要是基于国际三观的同仇敌忾,相互砥砺,同骂特朗普这个疯子就ok了。确实,这位重新坐上美利坚总统这把交椅上的特朗普,真是一个疯子式的人物,他完全不受传统美国政治仪轨的约束,在内政和外交两个方面,都与第一任大不同,采取了一系列举世震惊的策略,搞得全世界各国的各路大神小鬼,君子小人,瞠目结舌,也同样搞得美利坚的传统政治和财富精英,失神落魄,一派惊呼:魔鬼当道,国将不国。于是,专制独裁者、民粹主义者、妖言惑众者、商人弄丑者、宪法破坏者,云云,铺天盖地,纷至沓来,似乎当下的美国已经进入宪法的危机时刻,特朗普的新政已经搅得世界大乱,美利坚也像是陷入了难以把控的瘫痪和倒塌状态。
我是在华历2025年春节前抵达斯坦福的,此时,正是特朗普与马斯克的蜜月期,是小马大刀阔斧地对联邦政府机构和预算予以清算和砍杀的亢奋期,也是特朗普招呼泽连斯基来华府与副总统万斯予以羞辱的国际战略布局期,特朗普对于他所谓的深层政府的不讲武德和对俄罗斯普京的无耻跪投,自然惹得神人共愤,引发美国朝野各界精英和中国内外公知的良知大坎现,正义的讨伐之声不绝于缕,特朗普乃魔鬼专制者的棒骂,响彻云霄。应该说,我来的真不是时候。初到斯坦福,我确实是有点懵逼,所到之处,所见之人,无论是美国教授还是华人学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对特朗普此人的言行举止充满鄙夷,指责其连篇累牍的行政令强横颟顸,对其俄乌策略,一味讨好普京,贬压泽连斯基,大加挞伐,至于后来的取消教育部,制裁哥校和哈佛大学,更是认为特朗普丧心病狂,良心狗肺,云云。对于这种政治氛围,我虽然心理上有所准备,但也难以想象会是如此情况,尤其是在私下交流中,我还发现他们在交谈中诟病特朗普,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引发意料不到的麻烦,我对此也深感纳闷,美国不是自由言论最充分发达的国度,保护私人权利最为得力的地方吗?也没听说特朗普对于人们的私人言论,甚至公开的报章诋毁有什么搜查、监视与抓捕呀,他自己就屡遭各类司法起诉,被各种公开的谩骂和投诉搞得焦头烂额,频于应诉,何来专制独裁的权力呢?是的,他是强化了总统的行政权力,甚至限制了司法,尤其是地方法院的权力,但行政权也是一种宪法赋予总统的特权,各级司法也要有自己的边界,消极司法与积极行政也是美国现代政治的一种传统形态,并非独裁、专制所能盖棺论定。当然,特朗普在总统行政权方面是有些独断强横,尤其在选择任用自己的行政班子的人选方面,也多少是以忠诚与否为首要标准,但他并没有僭越国会两院的程序规范,更没有踢开法院闹革命,还是在宪法的框架之下搞自己的总统行政新制。至于这个时期在美国乃至欧洲一时甚嚣尘上的特朗普导致美国宪法危机之说辞,也是滔滔不绝,震天动地。但那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只是公共言论之一种声音,并没有付诸于美国宪法的修宪程序,也没有获得国会两院的任何法定之弹劾提案,这种存续于新闻媒体和网络空间的各种特朗普违宪言辞以及美国处于宪法危机的警示,并没有受到来自特朗普政府方面的任何官方打压和制裁,这从另外一个方面,不也说明特朗普政府还是一个正常的美国政府吗?只要不是来自政府或总统最高权力的直接破坏宪法,或者来自人民的针对国家权力的直接起义和暴动,就不能说这个国家处于宪Z危机的时刻。这些都是现代宪法学和政治学的一些常识,不知为什么在美国知识界却被严重忽视,而是有选择地对人下菜碟,特朗普从来就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
特朗普的政治是一个不入流的异物,已经获得人民或选民的拥护,以不可反驳的选票胜出,现在这个怪物开始行动了,痛恨他但又恐惧他,这是我初到美国的一种感受,主要是来自我接触的人群,尤其是美国的学界和政界的精英。对此,我长期以来是很纠结的,我与他们极少谈论特朗普及其美国政治,而是深入交流中美之间的学术问题,尤其是中国的近现代法制与经济制度问题,至于美国当前的特朗普之新政,难以深入讨论,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一些访客,不了解美国政治机制,也不了解美国的民粹主义,对特朗普及其手下的政治小白,所知甚少,更不理解他们的险恶用心。他们是要摧毁美国的百年基业,用商人的利己主义加上煽动民粹主义,瓦解自由民主体制和美国在世界的领袖地位,为此特朗普一帮人不惜破坏宪法和美国政治传统,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击民主党对手,搞个人独裁,实施法西斯主义。好在我们这些外国学者并不了解这些,而是来美国学习交流的,那么,他们告诫我们的便是,不要受特朗普政治流毒的影响,这些只是暂时的美国政治的插曲,不久就会挺过去,美国依然是自由民主的世界典范,是未来的人类社会的民主灯塔和自由平等的理想国,云云。
对于上述我所猜测的言辞,有些我是大致赞同的,有些则从一开始我就不认同。现在,当我在自家的书房写下这篇札记时,其语境与当时的感受还是迥然有所不同。说起来,当时我的心情是非常的忐忑不安,甚至是有些茫然无措,那时特朗普新政才刚刚不到三十天,很多事情都悬而未决,加上特朗普的大嘴巴和经常的言而无信,确实使得人们对于他的内外政策与民主党前朝拜登总统上至克林顿、奥巴马的国策大相迥异,甚至与人们期待的共和党前辈里根总统的国策也相去甚远,究竟这个疯子一样的第二任美国总统之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内外举措,会带来什么后果,会把世界格局引到何处,会对美国政治的根基带来何种影响,确实是莫衷一是,且严厉批判者巨多,即便是共和党内部,甚至后来反目的马斯克,对此也是疑虑重重,责难不断。现在一百多天的新政过去了,虽然目前也还难以盖棺定论,但特朗普这一时期推行的内外政策所取得的对于美利坚共和国的重大成就,则是任何人都无法予以掩盖和否认的:以两院通过美丽大法案为代表的美国内政,尤其是减少管制、减税和产业再造,让美国的产业链重新焕发生机,还有移民政策的非凡成绩,以及对于身份政治的破除,恢复传统价值观,还有以单边对等关税为主导的贸易政策,还有打破大学的意识形态堡垒,重建美国宪法的自由价值,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限制政府乃至司法的滥权,让社区社会和商业贸易、高新科技充满活力,这一切都在兑现着他竞选总统时的承诺,所谓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
由此可见,考量政治事务,评价一位政治家,需要一定的时间长度,而且主要是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这在特朗普的对外战略方面,表现得更为凸显。且不说在敏感复杂的中东地区,他实施的战略遏制有效地解除了所谓伊朗中东之狐对于以色列的威胁,哈以冲突的实质解决和叙利亚政权的反转,尤其是以色列对于伊朗的直接军事打击,重创了伊朗的国力和核威慑能力,引发了中东格局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美国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消除了伊朗的威胁,这每一桩都是民主党拜登政府难以望其项背的。还有,更为使人眼花缭乱的有关特朗普的俄乌战争策略,他的随口即来的亲俄言辞广招众人诟病,但其实际的结果却是,他通过与乌克兰的矿产协议,为美国直接进入乌克兰奠定了法理依据,并锁死了俄罗斯普京强迫乌克兰不得加入北约的要津,进而在近期的战略布局中,迫使北约各国将军备提升到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五,紧接着更是以雷霆万钧之力,主导着北约国家一起对俄罗斯发起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军事、政治和经济上的攻击,其大致获胜的最终结局不久就可看到(至于如何理解这个胜利,特朗普并不主张彻底肢解俄罗斯,而是保持其一定的政权及其土地和疆域的相对完整),至于他腾出手来所针对的目标已昭然若揭。首先强化自己的国家实力,确保本国不被所谓的全球化抽空,其他则是顺理成章之事。这是目前特朗普执政一百多天之后的情况,而在初始的几十天里,这个结果并未如此明确有力的呈现出来或大致廓清,当然也有人指出,特朗普这位莽撞粗鄙之人哪里有什么旷世救难的雄才大略,不过是歪打正着,稀里糊涂地搞成了这个结果,至于究竟其最终对于美国以及世界是祸害还是福祉,也还很难说,至少它们颠覆了美国进步主义的价值观和理想图景。对于这种小肚鸡肠般的诛心之论,我心中只能呵呵,但在初来美国,看到特朗普之大刀阔斧的行政改革和独断性的用人风格,以及引发的一系列强有力的反击和攻讦,我还是疑惑甚多,忧心忡忡的。
春节后我一路漫游到美东,在DC华盛顿特区,恰逢马斯克带着了他的小组正在拼命裁减政府成员、大力缩减行政开支,严控政府财政预算,搞得联邦政府和大学机构人心惶惶,很多人因此失去饭碗,马斯克可不是只说不练,而是立竿见影。据说,当时的DC的房产突然下滑,一时间有近千套150—200万美金的联体或独栋别墅等待销售,我的一位商人朋友的太太说要去首都华盛顿炒房捡漏,但那位朋友不无调侃地说,不急,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大规模的房产下跌还在后头呢。很多政府雇员减薪甚或丢掉饭碗,这还只是一个表面现象,更主要的还是特朗普在移民政策问题和意识形态的反对左翼自由主义的各项强有力的举措,以及引起了巨大的抗议浪潮。我在DC、纽约、波士顿等一些主要大城市,美国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地带,眼见和耳闻了一系列的游行示威的抗议活动,那也可谓是人声鼎沸、旗帜招展、口号震天,犹若昔日中国的文G洪流或法国的五月风暴,俨然一场轰轰烈烈的人民革命的势头。不过,其来也捷,其消也速,此起彼伏的游行示威和抗议浪潮,倒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政治成效,热热闹闹一阵子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也有云:游行者大多拿了有关组织机构的钱,一天100美刀,也不知真假。无论如何,各种各样的不满和反抗乃是实实在在的,毕竟特朗普动摇了民主党人的奶酪,搅黄了非法移民的福利,破坏了左翼知识分子心目中的正义和良知。走笔到此,我不禁想起了前不久洛杉矶发生的特朗普调动联邦军队临时进入,帮助加州政府平息暴民打砸抢的事件,将特朗普的强力举措与昔日纽约发生的暴民打砸抢而佩洛西议长屈膝下跪的场景,两厢对照,其蕴含便一清二楚。究竟何谓民主,何谓法治,何谓平等,何谓自由,其价值排序如何厘定?美国的两党政治历来是针锋相对的,或者说,特朗普政府与美国的主流政治体制,是水火不容的。
说起来,特朗普八年前入主白宫,并非美国政治的一种疏忽之偶然,而是其来有自,孕育良久,自卡特总统以降,途经克林顿,尤其是奥巴马,这两位民主党总统两任共计十六年,搞得美国政治的左翼自由主义或进步主义,成为一锤定音的政治正确,致使美国的国家特性丧失了现实主义的底色。理想主义或平权运动以及身份政治,还有移民政策以及国际战略,挟持着全球化浪潮,抽空了美利坚的根基,一个被道德捆绑的经济虚空的美国,正在蚕食着美国的生命力,坐视或培育起世界上的各种异己的乃至敌对的政治与经济势力的蓬勃发展,侵蚀着日渐衰落的美利坚共和国。特朗普的出现,其当选美国总统,确实犹如晴天霹雳,击中了那些还在陶然沉醉的左翼自由主义们的迷梦,可惜的是美国的所谓常春藤大学,深陷其氛围久矣。记得特朗普首届当选的那天夜里,我恰巧住在哈佛大学的一处寓所,凌晨漫步哈佛校园,看到的是大学生们的群情激愤,很多人挥舞着旗帜,热泪盈眶,呼喊着要游行示威,抗议特朗普的当选,那情形真是理想遭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当时,我对于哈佛大学学生们的如此反应,多少有些不解,现在看来,我实在是幼稚了,美国的社会分裂尤其是意识形态的斗争,远非八年前的我所能体察。时至今日,八年过去了,此次的美东之行,在纽约和波士顿,我发现大学的情况并没有多少改变,反而是两厢的冲突更为激烈和严重,站在学生们背后支持他们的乃是庞大的学校教师群体和校方当局。据统计,今天在美国的各主要大学,思想倾向方面赞同左翼自由主义或进步主义的教师占比,理工科约百分之七十,人文社会科学则是百分之八十,甚或更多,右翼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的教师,则沦为大学里的稀有动物,他们对很多问题只能三缄其口,不敢多言。
上述情况显然是极其不正常的,尤其是在标榜自由为首要原则的美国大学,岂不是咄咄怪事,但实际的情况就是如此。这是一种严重的扭曲,其引起的反弹毕竟会是持久而严重的。特朗普的当选以及再次当选,是否就是一种标志呢?有人说,特朗普是民粹主义,或者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堆混乱思想的大杂烩,既有民粹主义的愚蠢,又有商人的狡诈,还不时地流露出庸人的多变,代表着美国下层市侩的思想意识,野蛮粗鲁和狡黠多变,缺乏政治家的传统美德。早在五年前特朗普第一任即将下台时,我与国内的朋友们一起编辑出版了一本论文集《特朗普主义》(原书名为《川普主义》,为了统一体例,故本文一概名曰特朗普),并撰写了一篇“论特朗普主义”的文章。在那时,我就对特朗普总统的政治形态做出了我的判断,我认为特朗普不是什么民粹主义,而是美国版的保守主义,或者说是保守自由主义的当代美国版。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特朗普主义,当然不是二十世纪里根、撒切尔主义的简单延续,而是具有新型美国特性的保守主义,它兼容了全球化泛滥之际的美国国家特性,具有反身份政治和非法移民的某种民粹色彩,但骨子里还是秉持着传统美国的国家精神,即以自由优先、贸易立国、国家能力以及有限政府的特性。虽然这种美国特性已经在美国体制派精英(政治、金融和文化精英等)那里凋敝不堪,且被乔装打扮为什么身份政治、平等正义和国际主义等政治正确的左派话语,占据着道德上的话语权,但美国精神并没有死亡,而是以新的形式和新的方式绝地反击,特朗普主义便是其一种政治上的表现,或许很可能是某种拙劣形式的表现。
现今五年快过去了,这五年来,世界和美国均已发生了具有世纪转折意义的一系列重大变化,例如四年疫情导致的全球巨变,所谓经济全球化已经寿终正寝,各种极权国家强势崛起,欧洲进入难以遏制的衰退,移民浪潮席卷世界,东升西降的叫嚣不绝于耳,两个体系的对垒渐成气候,雅尔塔体系和冷战结局亦然瓦解,高新科技蒸蒸日上,翻天覆地。而美国的国内政治却陷于驴象两党的无休止的争斗,且愈演愈烈,老迈的拜登不堪重负,受其背后势力的操纵,在国内外一系列重大事务方面疲于应付,举措乏力,任由伊朗强权和阿拉伯势力一味做大,军事上丢盔卸甲,经贸上也是白送冤大头,所谓的遏制北极熊,更是毫无胜算,得到的则是俄罗斯普京对于乌克兰的全面鲸吞。至于制衡东大,也是屡遭失败,放任其轻易加入WTO,培育出一个政治上的强大敌手,经济上的巨人,到后来才想起予以法律上的施加契约规制,但为时已晚,环太平洋的国际格局早已今非昔比,这就促使两党觉醒,在东大问题上形成了难得的共识。在国内问题上,首先是民主党继续强力推进所谓的身份政治以及左翼民主主义,移民放水和性别政治搞得乌烟瘴气,民众怨气滔天,公共政策和财政预算,大多用在了那些与民众生活毫不相干的气候、清洁和援外等议题方面,至于联邦国债更是居高不下,日益攀升,通货膨胀,物价腾飞,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而且举措乏力,没有任何有效的解决方法。第二次特朗普当选,虽然他被国会门事件和通俄门事件搞得司法缠身,但无可争议地再次复出执政,显示出美国人民的选择,他们厌倦了民主党政府的大言不惭和摆烂政治,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特朗普重试一把,以求扭转危难,美国重生,至少恢复到传统的美国自由共和体制。
美国的选民愚蠢吗?再次当选的特朗普颟顸吗?从左派政治精英和大学知识界的视角来看,答案是肯定的,但很多美国民众并不这样认为,这些沉默的大多数用投票表达了他们的意愿。至于特朗普,在经历了司法指控和谋杀未遂之生死对决之后,反而是愈战愈勇,更加强横和任性,他甫一重新上台,便雷厉风行地展开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政府新政,甚至直追林肯总统的违宪操作和杰克逊总统的粗暴蛮横,为什么有人把他视为独裁者和违宪者,这些指责也并非空穴来风,特朗普的很多做法确实超出了历届总统的传统仪轨,具有破坏与重建之双重意义。我是研究宪法学的,我审视美国政治尤其是特朗普的总统行为,并没有采取道德主义和意识形态的方法,而是偏重于现实主义,而非规范主义,偏重于保守务实,而非凌虚滔空。从方法论上看,特朗普或许做的并非完善美智,甚至很有些放荡不羁、蛮横无理,但其底蕴却是深具美利坚历史的大传统,并且与美国二十一世纪的新现实危机交织在一起。我在多篇文章中指出,我并非什么川粉,我是保守的自由主义,用这个视角来看特朗普的一系列神操作,总的方向是契合这种精神谱系的,至于他大量的粗鄙做法,则是其个人的性格、人品、认知和信念使然。美国总统也是人,不是神,也有人的所有缺点和短板,且政治事务本来就是一个流变的需要立即决断的事务,偶然性和个体性的差异在所难免,甚至也是丰富多彩的,人类历史的神奇、悲喜剧和不可把握,往往也就在于此。很多人拿特朗普的人品、大嘴巴和商人做派说事,把他贬的一钱不值,对此,真正的政治学研究只能嗤之以鼻。试问:哪一位重要的政治家是道德楷模呢?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不是把最高权力者的多面性刻画的如此淋漓尽致吗?古典的政治美德固然令人心仪和神往,但那存在于一个贵族共和国的城邦国家,共同体主义是人民维系的生命纽结。即便如此,罗马共和国还是覆灭了,人民也会腐化堕落,于是出现了尤利乌斯·凯撒以及屋大维的罗马帝制。美国是一个现代的共和国,美国人民是否能够抵御腐化堕落,美国政治精英能否维系共和精神,文化多元主义有没有侵蚀到美国的公共意识,联邦政府的体制权贵以及大学、媒体、金融和好莱坞精英,是否已经形成日益利益固化的沼泽,现代经贸、全球化和多元主义,是否致使美国丧失了建国时期的共和精神?面对如此严峻的情况,特朗普究竟是当今美国的凯撒,还是布鲁图斯,甚或僭主,甚至什么都不是,而是一片即将逝去的浮云,纵观美国主流各大媒体,相关的直白批判和隐喻嘲讽,比比皆是,不堪卒读。有意思的是,我春节后的美东之行,在纽约的国家大戏院,正在上演着新改编的莎士比亚历史剧《尤利乌斯·凯撒》,据说还有其他的古典僭主剧,诸如叙拉古的僭主希耶罗,也在紧锣密鼓地彩排,这些借古讽今的旧戏新演,其含义不言而喻。遗憾的是,这些卓越的剧目,我都没有亲眼目睹,主要是票价太贵了,我掏不起这个钱,现在念及此事,我还是有点悻悻然。
还有,说到商人治国,这是时下众口一辞地对于特朗普的指责,无论是汹涌澎拜的主流媒体,还是私下饭桌上的窃窃私语,众人都会用鄙夷的神态数落着特朗普及其团队在处理国内外问题上的商人习性和自私做派。按照他们的观点,处理国内外重大事务,就应该立于道义和公正,秉持着普世价值,不计利害地做天下的义人,这样才能以理服人,以公义威加海内。这样的普世主义当然非常崇高,占据着无可置疑的道德高地,但是,国家不是君子国,道义在先的前提是每个公民都是遵循法规的正义之徒,国家之间也是友爱邻邦,遗憾的是,目前的世界还是一个丛林世界,现代文明的德性之光并没有普照到人间的所有之处。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国家也都是自私的,自利原则依然还是现行的世界法则,美国尤其是政府机构及其执政统领,要正视一国之公共事务的个人利己性,尤其是国家间的矛盾对立,用利益交换的原则处理相关事务。这是人类历史上经久不衰的保守主义或现实主义的基本原则,说什么商人治国,其实也是某种误读。或者说,应该给予商人治国以新的蕴涵,追溯起来,美利坚就是以商贸立国的,遥想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上的那些美国建国者们,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当时意义上的商人,即大农场主、商贸经纪人、大律师、外交家和地方士绅,他们被迫从事一场与商贸有关的独立战争,并进而在费城召开会议,这并非他们的本职事务,而是历史的偶然把他们推到这项建国创制的雄伟事业中,其实他们的思想观念还是商贸性质的。关于商业、贸易和自由政体的关系,早在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和托克维尔的有关英美作为海洋贸易的民族之天性的论述中,就被反复揭示过。应该指出,商人治国的传统,是美利坚共和国的伟大传统,也是英美赓续的一以贯之的传统,正是商人治国,才使得现代的英美文明得以繁荣发展,法治昌明。为什么商人治国会如此呢?因为商人有经济视野,懂得人性的交往原则,知晓情感与理性的融汇,利益交换和市场博弈,了解社会演进的规则、秩序以及财富的增长。纵观人类文明史,伟大的政治家必然是一位伟大的商业家,通过商业法则治理的社会,也一定是一个自由和法治的社会。在此前提之下,才有所谓的现代的道德礼仪和普世价值,对此,亚当·斯密曾经有关精辟的论述。不付诸商人治国,难道是交给哲人(诗人、道德家)治国,抑或交给武夫(军人、寡头)治国,回顾历史,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法国大革命,乃至拿破仑或列宁,人类交付文人或武夫治国的例证很多,其结果无一不是惨烈的专制独裁、多数人暴政、军事僭主或少数寡头甚或人民专政,云云。
美利坚之所以没有落得如此惨祸,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便是美国的商人治国的传统没有堙灭,而是以各种方式残存着,甚至在地方州镇事务的治理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特朗普作为美国总统的商人做派,事事算计经济帐,以利益为锚裁定曲直:对外考虑国家利益,增加对等关税,不做联合国乃至世界治理的冤大头,为他人买单,而是搂紧美国的钱袋子,大家共同出资治理天下,并共享普遍繁荣,惩戒搭便车者,防范他们混淆视听坐收渔人之利;对内以经济效益为标杆,处理联邦预算和州际贸易,收紧银根,限制政府支出,抑制联邦负债,振兴实体经济,促进产业回流,减少各种管制、降低公司和个人赋税,扶植产业投资,鼓励外来投资,增加就业人口,振兴传统铁锈工业。上述这些经贸政策,当然算的是美国的经济帐,搞的是商人治国的套路。作为一个学术访客,我不禁想问:特朗普这样斤斤计较地算经济帐,以美国利益优先,若站在美国人的角度来看,有什么可指责甚或予以谩骂的呢?合法当选的美国总统,难道不以美国人的利益为优先原则,反而要以他国人民的利益,或世界人民的利益为决策依据吗?看上去,华盛顿民主党的这些政客,以奥巴马为代表,他们施政的纲领就是世界主义和普世主义,他们搞的那些崇高的内政外交政策,便是如此喋喋不休的道义优先,他们表面上要的便是美国在为世界人民服务,为世界人民谋利益,为万世开太平,呵呵,一副中国版的张载四句教。
我们在此不说奥巴马们的隐秘逻辑,他们都是常春藤大学的高材生,高尚的职业政客,以美国的宪Z体制为护法袈裟,其实,他们背后对美利坚的颠覆以及暗黑沼泽,其功能与文人政治家(哲学王)和武夫僭主及寡头治国有着同工异曲之妙,而亦步亦趋的规范宪法学则从理想主义的视角为他们提供了道义的背书。上述这些言辞还是把它们视为污蔑美国的谣言吧,我们还是回到特朗普上来。我一再指出,自己不是愚笨的川粉,且不说我以为特朗普离美利坚开国者们的那些鸿儒大商之治国理念及其国策仪轨相去甚远,即便就特朗普一任加一个月时间的总统施政来看,他的一系列做法,尤其是很多被视为商人小家子气的政策和行政令,还有他在媒体“真相”(Truth)的每日推文,其形形色色,确实具有很多令人厌恶的胡言乱语,美国绅士们的难以忍受也是情有可原的。特朗普性格上的巧言令色和睚呲必报,还有他的好大喜功、夸夸其谈,享受马屁吹捧,以及发行自己的代币,家族亲朋在国內外搞一些权钱勾结的交易,等等,不一而足,确实是使人不耻。由于信息不畅,有些是政治对手的栽赃陷害,有些则是确凿的谋取私利,所有这一切,都说明特朗普也是人,尤其是个并不成功的商人,他担任总统,势必受到这些卑劣的小家子气的商人气质的影响,难以担负大国领袖的重任。尽管如此,特朗普总统就是一个不称职的卑劣小丑,他的商人算盘只是在为美国挣的一些蝇头小利而丢失了美国领导世界的大局了呢?显然,实际的情况并非如此,特朗普深刻地感受到美国在民主党滔滔言辞中的实质性衰落,美国的国家实力和根基已然被这些欺世盗名的政客的把戏所严重掏空,他清醒地意识到,美国标榜的普世价值观要以美国的国家实力为依托,丧失了美国的自由经贸实力,其他什么说辞都是废话。所以,一切的一切都要算账,要以商人的计较来应对国内外的严峻问题,而这恰好投合了他的天性,他本来就是一个商人,商人治国恰巧落在了他的头上。或许,我们可以指责他做的不够完善,甚或非常低劣,但这种商人精神确是诊治美国虚弱的一剂苦口良药,特朗普的大方向没有错。
美利坚从建国伊始直到今天,从来就是一体两面,一方面是它的理想主义的普世价值以及山巅之国的典范号召力,另外一方面则是它的现实主义的自利原则及其为此而战的保守主义或国家特性及其技艺。这两个方面历来是冲突对立和相互交融的,这种纠结性的政体制度蕴涵在其宪法结构之中,并分别为两党所持有。美国的两党政治又是历史演变的,时至今日,形成了民主党与共和党的两厢对峙。甚至更有言说者认为,美国今日的一体两面,已经演化为主流建制派(包括民主党和共和党建制派)与特朗普选民群体的两厢对峙,特朗普在第二任所代表的选民,主要是那些美国产业中产阶级(所谓铁锈带失业蓝领和企业家)、福音派基督徒和少数高新科技的财智精英,以及大量零散的抗拒性别政治的传统美国白人公民和反对移民福利的少数族裔群体等,他们构成了特朗普获胜的基本盘。有论者把这些人视为美国的民粹主义,对此,我有不同的看法。就民粹的原初语义来说,它指的是零散奔突的社会底层民众,在任何时代和社会形态中,都有一些充满怨恨的不满现状的下层人群,他们被某些暂时的目标或情绪聚合在一起,狂热的反精英和反体制,且聚散无常,起伏不定,后来被泛化为一群乌合之众。支持特朗普的美国选民,却非这种乌合之众,虽然,他们的有些言行,甚至聚集行事和表达方式,具有某种民粹主义的色彩,但就社会学统计来看,他们属于社会中产阶级,尤其是产业中产阶级,是传统美国社会的白人主流群体,所谓铁锈带只是一种表层的概括。除外,大量的福音派基督徒以及各种主张自由经济和小政府以及偏重于社区或地方自治的人群,还有崇尚传统道德,注重家庭伦理,持守基督教价值观,极其反感左翼自由派的政治正确、身份政治、多种性别划分,难以忍受所谓黑命贵的人群,他们都属于特朗普的拥趸。
显然,这些人不是美国社会的民粹,特朗普由此掀起的也不是一场民粹主义运动。我认为他们是一种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保守主义,是注重美国国家利益以及自由经济的现实主义或功利主义者们。而这在美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是美国一体两面的另外一个强有力的面向,它们可以追溯到美国建国时期的反联邦党人的乡村共和主义,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南方分离主义,再到十八世纪杰克逊总统时代的美国强悍的大众主义,还有十九世纪的门罗主义,直到里根总统时代的古典自由主义,再到二战之后兴起的美国新保守主义,还有亨廷顿的美国国家特性之所指,等等,由于时代不同,上述这些思想观念和理论主张很难统一为一个自洽的理论,它们之间甚至相互抵牾和矛盾,但从大的方面来看,他们仍然可以划归一个大的谱系,即强调美国利益和价值优先的孤立主义、保守自由主义、联邦主义和地方自治和个人主义,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就是上述思想系统的一个现代杂烩,既有传统的美国主流精英、工商主义的精神持守,又夹杂着很多全球化时代失落的美国民众的怨恨和期望,他的美国伟大的MAGA蓝图,以及对于国际社会的道义背离,重返美国孤立主义的国家利益战略,再加上他具有个人独断风格的行政做派,和难以把握的言辞多变的嘴脸,都可以视为这种思想源流的当代征兆,这就是夹杂了民粹主义色彩的美国现代保守主义。
说到特朗普的个人独裁或专制主义,我认为这乃是他的政治对手民主党人对其无所不用其极的污名化,以及一些学院派宪法学和政治学家们的教条主义的误读。他的政治对手在选战和两院斗争中彻底败北之后,把矛头聚焦在司法尤其是州司法上面,通过挑起一系列特朗普违宪的司法诉讼,把这位倔强、任性和强势的总统推向破坏宪Z体制,使美国处于宪法危机的境况。还有那些刻板的宪法学家们,他们固守着美国宪Z的教条和违宪审查的教义解释,认为特朗普的个人行政独裁,破坏了美国的三权分权制衡的宪政原则。其实,特朗普只是在使用自己作为总统的行政特权,虽然强势,任性,不守历届总统的权力抑制原则,但从大的方面来看,他仍然是在总统行政权的行使权限范围,并没有严重的侵犯司法自主权。相反,倒是美国的联邦司法,尤其是蓝州的司法权却时而超越其边界,张扬积极司法,没有恪守司法的谦抑原则。那些法学教授们对于特朗普的指责,犯了一个宪法流俗主义的错误,他们只知道常规时期的美国宪法的行使,尤其是司法约束政治的功能,但这种司法至上主义只是常态政治的产物,并非美国宪Z的全部,依据宪法学家阿克曼的理论,美国还有非常态的宪法时刻,此时的司法则是从属于政治的。应该指出,特朗普时代的美国便是一个社会的变革时代,即便是采取阿克曼的理论,对应的也是一个变革时期的美国宪法问题,且不说关于常态与非常态的两种宪法观,乃至政治观,还有霍布斯、洛克时刻的命题,还有美国立宪时刻、南北战争时刻的命题,甚至还有德国卡尔·施米特宪法学的非常时期的问题,这些变革时代的宪法问题,构成了政治宪法学的问题意识,都聚焦于政治与司法的关系问题上。从这个视野来看,特朗普的总统行政权与联邦司法权以及州司法权的关系问题,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特朗普所要解决的是美国民主党近二十年来的政治权力的固化问题,对此,采取某种特别的总统行政权,推行他的治国理念,具有现实的变革意义。对此,教条化的规范主义和教义论的宪法解释学,都是难以理解的。
此外,评判特朗普的施政举措,还有另外一个不同于阿克曼之非常时期的民主政治的异化问题,也就是说,特朗普凭借的并不是例行的民主政治对于司法权的制约,虽然两党的党派竞争尤其是议会两院的民主审议,特朗普对此并没有完全放弃或突破,但他主要还是使用民选总统的行政特权,通过遴选自己的行政班底,推行他的数以百计的总统行政令,从而改革昔日的政治生态,由此导致了总统权力的某种凸显,也由此引发了总统专制或独裁的争论。吊诡的是,特朗普的行政目标本来是约束政府权力,推行有限政府,放权两院立法权和司法审判权,尤其是放权地方自治权力,加强州与市镇的制衡联邦权力,但其凭借的手段,却是通过自己的总统权力强化,甚至凸显和放大总统行政权,来推进缩权或放权的目标,这种手段与目标的矛盾,即以所谓强化权力来缩小权力的行政措施,却为他以及他的班底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和误解。因为达到预期的效果,需要一定的时间周期,尤其是特朗普又夹在破与立的各种国家权力的变革关头,如何平衡并达到一种均衡的状态,实在是一桩严峻的考验。而且特朗普又不是一尊大神,并非城府在胸、考虑周全,很多时候是经验主义乃至实用主义的套路,遇事先干起来,一会一个主张,一会一个行政令,干干改改,改改干干,没有常性,显得凌乱无序,不够理性规范,也由此导致各种各样的攻击和评判,甚至很多事情做的也是破绽百出,稀奇古怪,事后看来犯下很多错误。但是,若从大的方向性来看,特朗普又是一个意志坚定、大政方针始终如一的总统,他的基本原则和整体战略还是一以贯之的。当然,各种各样的错误也会是层出不穷的,美国的保守主义政治与经济,就是在不断的试错中逐渐成长起来的,特朗普也不例外,尤其是他的莽撞的性格,做事章法的荒唐混乱,也为他的诋毁者提供了各种口实,为他的支持者带来无奈的遗憾。
上述便是我时至今天的关于特朗普的观感,这可谓五年前我的那篇论特朗普主义文章的续篇,在此,我还是要说我不是川粉,我与很多人一样并不盲目地相信特朗普,认为他也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内政外交方面,他会屡屡犯错,对此,不时的批评和斥责也是必要的。我并不认为他在下一盘什么大棋局,更多的是实用主义的试试看,做做再说,随时调整,审时度势,这些本来就是政治事务的特征。在用人方面也是如此,特朗普团队的逐渐形成,也是一个相互选择适用的过程,尤其是在初期的行政令方面,他固然有坚毅的一以贯之,也有狡猾甚或不负责任的妥协调整,且未必切中时弊。很多人用道德主义的标准衡量他,对于他的私德口诛笔伐,对于他过往的劣迹耿耿于怀,但这些指责甚至谩骂,用在一个旨在变革的总统身上,是有些不公允的。对于政治家,关键是他的政治策略和施政行为,是他做什么,而不是他说什么,政治效果才是最终的依据,但政治效果又需要一定的时间周期,短暂的效果也难以判定总统政策的对错优劣。所以,初到美利坚访学,我一下子就陷入如此纠结的政治氛围之中,对于当时沸沸扬扬的各种总统令,众多的司法诉讼,还有外贸关税的施加,联邦政府债务的巨大窟窿,移民管制问题的软弱无力,等等,特朗普新政面临的危难无以复加,而他又不愿沿袭民主党拜登乃至奥巴马以来的老路,试图另辟蹊径,其遭遇的问题可想而知。对此,我有自己的一些观感和想法,大多与所交谊的学界朋友的观点相左,他们基本都是特朗普新政的极端或温和的反对派。他们也或多或少知道一点我对特朗普的看法,好在我的英语交流水平不佳,相关文章也没有英文发表,他们也不甚了了,我们来斯坦福访学,主要议题不是美国现实政治,尤其不是评论特朗普新政,所以,我们之间对此很少讨论。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多次戏言特朗普在美国像是在搞一场中国的文G运动,特朗普是他们眼里的M,这倒是很搞笑的,对于我们这一代从文G走出来的学者,感觉西方人对于中国政治的理解太幼稚了,简直幼稚得无以复加。呵呵,但凡尝到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人,谁都不会把特朗普与M相比附。
好在在加州,我得遇过去的企业家朋友阿陈兄,我们对于美国政治与经济,尤其是特朗普新政的观点,非常契合一致。在斯坦福和圣地亚哥,我多次数日盘桓在阿陈的家中,一方面大快朵颐地享受地中海鱼儿(鱼儿是阿陈的爱人,他们两人是我艳羡的神仙伴侣)烹饪的中国餐饮,另外一方面则是畅谈特朗普的各种新政举措,此情此景,今天回想起来,还是倍感温暖。阿陈是一位移民在外的润出来的中国南方企业家,他的视野不单是经济学领域的观察,更重要的还是他基于企业家立场的政治学分析。我们都服膺古典自由主义理论,哈耶克、科斯、奥派经济学,还有英美的宪政主义和保守主义,是我们分析和解读特朗普的学科工具,再加上他在大陆中国的丰富从商经历,以及来美后参与贸易和投资的经济事务,还有他的好学多思,理论与实践的两相结合,使他对于特朗普一系列内政外交方面的举措,尤其是美国左翼进步主义对于美国社会的败坏,有着非凡的洞见。我们不时的在散步中谈特朗普的减少管制,对等关税,谈福利国家的弊端,谈移民政策的调整,谈美国华盛顿与华尔街的深层腐败,谈黑命贵的荒谬,谈俄乌战争中欧洲国家的口炮党,等等,很多观点几乎完全一致。让我大加点赞的是,他不仅思考和漫谈,还付诸笔端,每每遇到一些特朗普的重大行政令还有司法诉讼,他都有长篇且犀利的网文刊出,拨开了很多人的思想迷雾。尤其是对于中文读者来说,阿陈兄的篇篇辩驳弘文,真是居功甚伟,因为时至今日,体制内的中文教授们,无论是国内大学体制还是美国的大学体制,都已大体上丧失了基于常识的政治评判能力,成为教条主义的学术规范体例和政治正确的俘虏。阿陈兄的连篇累牍的文章,犹如空谷足音,或者犹如一种棒喝,让我们清醒地面对现实。今天我还怀念昔日在他的山中庭院,我们一边喝酒聊天,推杯换盏,一边漫议美中时政,指点江山,臧否人物,那真是有点中国诗词的雨霖铃之感怀: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他的一句对于我的评价,使我十分受用,他感慨地说道,在今日美国和中国,知名的大学教授能与他惺惺相惜,臧否特朗普,且观点一致者,唯有全喜教授一人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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