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艾滋病长效预防药，我们还需要疫苗吗？

在第八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总台央视新闻频道《新闻1+1》栏目进行了深度探访，出镜记者白岩松介绍了一款名为来那卡帕韦（lenacapavir）的药物，仅需每半年注射一剂，即可近乎100%预防艾滋病病毒（HIV）感染。值得一提的是，该药已于2025年10月份在我国完成首例预防性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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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打两针，两针管一年”，这让一些人认为艾滋病已不再是无药可救的“绝症”了，“2030年终结艾滋病流行”的目标或许也将实现。然而，来那卡帕韦真可以终结艾滋病流行吗？预防性艾滋病疫苗还要继续研发吗？理想的艾滋病防控策略到底路在何方？

来那卡帕韦：兼具治疗和预防作用的新药

要回答以上问题，首先要了解来那卡帕韦是怎么起效的。

目前，临床用于治疗HIV的药物主要分为七种：核苷逆转录酶抑制剂（NRTI）、非核苷逆转录酶抑制剂（NNRTI）、蛋白酶抑制剂（PIs）、整合酶链转移抑制剂（INSTIs）、融合抑制剂（FIs）、CCR5拮抗剂，以及衣壳蛋白抑制剂（CAIs），这些药物分别作用于HIV复制周期的不同阶段。

不同抗HIV药物的作用机制示意图（引自 Front. Med. 2025)

来那卡帕韦的作用机制主要基于对病毒衣壳蛋白功能的抑制，从而干扰病毒颗粒的组装与成熟过程。衣壳蛋白在病毒中扮演类似“建筑砖块”的角色，通过堆叠组装构成病毒颗粒的骨架，既维持病毒的整体结构，又保护其内部的核酸基因组。来那卡帕韦能够结合于这些“砖块”表面，干扰组装过程，最终导致形成结构缺陷的病毒颗粒，形同“危楼”。具体而言，该药物可结合在衣壳蛋白六聚体中亚基之间的界面，从而干扰HIV-1复制的多个关键环节：包括阻断核输入蛋白与病毒衣壳的结合，影响Gag/Gag-Pol蛋白功能从而干扰病毒组装与释放，以及破坏衣壳亚基间的正常结合，导致病毒颗粒形态异常。这些作用共同削弱了病毒的复制能力和感染性。

HIV衣壳结构示意图（AI生成)

来那卡帕韦是世界上首个HIV衣壳抑制剂，因其作用机制独特而与现有药物无交叉耐药性，这为传统抗逆转录病毒疗法（ART）方案无法实现病毒学抑制的多重耐药患者提供了新选择。2025年发表在Nature Medicine 上的一项研究报告称，来那卡帕韦与抗CD4结构域单克隆抗体的联合治疗在感染多药耐药HIV毒株的患者中实现了持续的病毒抑制。

除了用于治疗，来那卡帕韦更重要的潜力在于预防。

它具有良好的药代动力学半衰期，可每六个月皮下注射一次，从而可用于长期预防高危人群的HIV感染。该策略也被称为暴露前预防用药（PrEP），即提前服用药物以预防HIV感染。

尽管PrEP策略逐渐获得更多国家和地区的认可，但由于需要每日服药，其依从性较低，导致不同人群的保护效果低下或不均衡。因此，开发安全有效的长效PrEP制剂被逐步提上议程。

在经历了数种药物的尝试后，来那卡帕韦横空出世。2024年公布的一项临床研究表明，每六个月皮下注射一剂来那卡帕韦的2134名参与者中无一例HIV感染事件，也就是说在预防新发HIV感染方面实现了100%的保护效果。随后，这一结果得到了多项临床研究的进一步证实。每半年仅需使用一次的来那卡帕韦大大提高了依从性，尤其适合因隐私、歧视及难以坚持每日服药的艾滋病高危人群。

暴露前预防用药（PrEP）策略已被广泛用于艾滋病防控（引自Viruses 2024）

很多人不禁要问：过去40多年开发HIV疫苗的努力均未获成功，长效抗病毒药是否能替代疫苗来预防HIV？每年两次注射的来那卡帕韦与预防性疫苗的保护效果相当，还有必要继续进行HIV疫苗研究吗？

这就不得不提到来那卡帕韦面临的现实问题了，它并非万能药。

虽然效果显著，但是目前难以大范围推广

预防新发感染对于控制艾滋病疫情、实现“2030年终结艾滋病流行”的目标至关重要。长效药物通过显著降低用药频率，有助于缓解用药者面临的污名化、隐私顾虑与时间负担等问题。从这一角度看，来那卡帕韦标志着艾滋病预防进入新阶段，在有效疫苗问世之前，对遏制疫情传播具有重大意义。

然而，该药物能否真正加速终结艾滋病疫情，仍取决于以下几方面现实问题的解决：

1. 现有临床数据主要基于高风险人群，尚缺乏在普通大众中安全性与有效性的充分证据。普通人群对长期用药作为预防措施的接受度可能有限。然而，要实现阻断HIV传播的“最后一公里”，恰恰需要能够覆盖全人群的防控手段。即便在高危人群中普及来那卡帕韦，普通人群中因人口基数大而产生的散发病例，其绝对数量仍然可观，将成为彻底终结HIV流行的关键挑战。

2. 即便对高危人群而言，其用药意愿也取决于药物的可及性与可负担性。目前该药费用昂贵，需终身每半年注射一次，绝大多数人难以承担，对年轻患者而言累计费用更是巨大。因此，短期内实现该药在全球范围的广泛使用并不现实。

3. 对药物预防效果的过度宣传，可能导致“风险补偿”现象——即部分人群因认为其“100%有效”而降低对HIV的警惕，进而增加无保护性行为及其他性传播疾病的风险。

4. 大规模推广或过度使用该药物后，HIV病毒的高变异特性可能加速耐药毒株的出现。例如，近期发表于Clinical Infectious Diseases的一项研究显示，在72名长期服用来那卡帕韦的患者中，有14人陆续出现耐药情况。

5. 一个国家的社会经济状况、治理能力、卫生体系、物流水平等，都将影响来那卡帕韦及其他PrEP策略的实施效果。在推广长效药物前，必须加强国家层面的政策引导与系统建设。

分析了这五个因素后，相信大家更能理解疫苗研发的必要性了。

终结艾滋病流行的终极手段仍然是疫苗

如上所述，该类药物的全球推广存在诸多限制，艾滋病疫情难以在短期内根本性遏制。即便通过PrEP手段在局部地区暂时控制疫情，也难以想象让全民终身定期服药以应对传染病。我们更需要可持续的长期防控策略，其中成本效益、用药依从性与生活质量是重要考量。而HIV疫苗正是符合这些要求的理想选择，它能提供持久免疫保护，减少感染与长期用药负担，在人群与病原体之间建立起免疫屏障，阻断传播、保障公共健康。

疫苗接种通常仅需一剂或数剂，所诱导的免疫记忆可维持数十年甚至终身。而来那卡帕韦虽属长效预防药物，仍需终身每半年注射一次。从经济可行性与可及性角度看，疫苗更具优势——新冠疫情期间全球在两年内接种逾130亿剂疫苗，已充分证明疫苗在大规模人群中进行传染病防控中的潜力。对于医疗资源匮乏地区，疫苗“一次接种，长期受益”的特点尤为重要。

疫苗相较于药物更加安全可靠，可广泛推广普及，从而为整体人群提供保护作用。疫苗广泛注射后，亦可通过群体免疫保护少数不适宜接种的未接种者。若疫苗接种覆盖率足够高，就可完全阻断病毒传播链。药物可在一定范围内控制个体水平的病情进展，但只有疫苗才有望将HIV从人群中彻底消灭。

在消灭传染病的案例中，全球最成功的案例就是通过疫苗接种而根除了危害人类数千年的天花。这是一种由天花病毒引起的烈性传染病，人是该病毒的唯一宿主。而人也是HIV的唯一自然宿主，因此理论上一种能有效阻断HIV传播的疫苗将可能根除人类中的艾滋病。

当前，新一代疫苗技术正迅猛发展，包括AI辅助抗原设计、胚系B细胞靶向策略、序贯免疫、黏膜疫苗、核酸纳米疫苗等。这些创新与既往HIV疫苗研发中积累的经验相结合，正为艾滋病疫苗研究重新点燃希望。因此，在长效预防性药物取得巨大进展的今天，我们不应减弱对HIV疫苗的探索，反而更应加强投入，以免药物的光芒掩盖了疫苗的终极价值。

新一代技术正在加速HIV疫苗的研发 （AI生成图片）

结语

来那卡帕韦无疑是HIV防控史上的里程碑事件，但它更像一座“桥梁”，而非终点。要实现艾滋病的真正防控突破，需统筹短期策略与长期愿景。

短期内，应推动来那卡帕韦等抗病毒药物在全球范围内的公平可及，尤其应覆盖中等收入国家，以延缓疫情扩散；长期来看，则应持续投入研发，致力于推出安全、高效且易于使用的预防性HIV疫苗。即便未来某一天我们成功终结了艾滋病流行，要长期维持“无艾”局面，大规模接种预防性HIV疫苗仍是最优路径，甚至可能是唯一可持续的选择。

然而，当前HIV疫苗研发因诸多原因而陷入低谷。在2025年第十届全国艾滋病学术大会上，多位专家强调：“抗艾滋药物服务于患者和高危人群，而HIV疫苗面向的是广大普通人群。因此，药物无法完全替代疫苗。”此时，唯有坚守HIV疫苗研发的“星星之火”，才有望等到燎原之日。也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真正期待一个没有艾滋的世界。成功研发出有效的HIV疫苗，将成为惠及全人类的真正突破。

2030年终结艾滋病流行的目标（引自 Front. Med. 2025)

孙彩军，中山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