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蒂利的比较历史社会学

说到比较历史社会学，自然离不开查尔斯·蒂利的杰出贡献。蒂利不仅是比较历史社会学的奠基者，也是这个领域理论构建的集大成者。正是凭着超乎常人的学术产出和惊为天人的创造力，蒂利不断地在更新和完善比较历史社会学的研究，从第一部著作《旺代》（The Vendee）开始一直到最后的几部作品［《解释社会过程》（ Explaining Social Processes ）和《抗争表演》（ Contentious Performances ）］，始终扮演着比较历史社会学的“领跑者”，并为后来者的学术事业铺平了一条走向成功的“道路”。《旺代》改变了历史社会科学的研究风格，鼓励后来的研究者结合档案研究和社会学理论来分析历史问题；《旺代》既展示了蒂利的学术雄心，也开启了一个新领域，使历史学和社会学相互促进。以过程—机制为研究范式的“抗争政治理论”则被誉为历史社会科学的一次革命。 当蒂利在哈佛攻读社会学博士学位期间，结构功能主义恰好主导了美国社会学的研究。蒂利对这一理论持批判态度，认为帕森斯的结构功能主义常常陷入循环论证，不能有效地解释社会中的实际动态变化。乔治·霍曼斯（ George Homans ）和巴林顿·摩尔是蒂利的博士论文指导教授，他们的研究影响到了蒂利，特别是摩尔的比较历史分析方法。不过，他们对底层社会的集体行动却不以为然。在这一点上，蒂利更加认同皮特里姆· A. 索罗金（ Pitirim A. Sorokin ）。索罗金是一位俄国移民，曾亲历 1917 年俄国革命，并因批评政府而被流放。索罗金对蒂利产生了深远影响，鼓励他将历史与社会学相结合，系统地研究革命与社会变迁。
蒂利的研究起步于历史社会学的实地考察。在博士论文写作期间，他没有接受过正式的历史档案研究训练，却选择深入法国的地方档案馆，研究法国旺代地区的反革命活动。旺代反革命的研究不仅是蒂利职业生涯中的一个起点，而且奠定了他未来几十年在历史社会学的权威地位。 1964 年，蒂利在博士论文基础上出版了《旺代》。这本书为蒂利赢得了巨大的学术声誉，尽管当时由于挑战权威而备受歧视。《旺代》成为蒂利学术版图中的起点和一个重要地标，在随后的研究中，他运用《旺代》的分析框架和研究方法陆续地扩大了欧洲史的理论研究，从法国到英国、德国，从社会抗争到革命，从战争到国家形成，等等。概而言之，蒂利对比较历史社会学的贡献主要体现在方法论、研究视角和理论创新等方面，这些研究不仅为历史学提供了一条创新性路径，而且提高了社会学的解释能力。 20 世纪 80 年代，美国的社会学家开始有目的地将历史社会学体系化与科学化。蒂利率先在 1981 年出版了他的《当社会学遇见历史》 ( As Sociology Meets History ) ，探讨并建构了历史社会学的核心内容。亚瑟· L. 斯廷奇科姆（ Arthur L. Stinchcombe ）的研究对蒂利构建比较历史社会学有着较大影响。在《社会史的理论方法》 (Theoretical Methods in Social History ) 一书中，斯廷奇科姆指出，社会史研究中的理论问题长期受到实证主义传统和宏大理论叙述的限制；传统研究往往将理论视为验证历史事实的工具，历史则被简化为理论的附属品。这种方法忽视了历史的复杂性，未能充分挖掘历史事件的因果关系。斯廷奇科姆主张将历史事件视为理论发展的起点，揭示事件之间的因果链条，通过比较不同历史实例，提炼出具有广泛适用性的社会理论。 在斯廷奇科姆和蒂利之后，菲利普·艾布拉姆斯第一次以历史社会学为书名，强调社会学和历史学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二者共同的目标是解决社会结构与人类行为之间的相互作用问题。他主张通过时间中的过程（ process in time ）来理解社会结构的形成过程。 1984 年，斯考切波主编了一部历史社会学的论文集，通过分析历史社会学的代表人物，像马克·布洛赫（ Marc Bloch ）、卡尔·波兰尼（ Karl Polanyi ）、佩里·安德森（ Perry Anderson ）和蒂利等人，提出了历史社会学的重要性以及研究方法。上述四部著作奠定了历史社会学特别是比较历史社会学的基本框架、研究主题和研究方法。不过，在阅读了蒂利的《当社会学遇见历史》之后，我们就会发现，艾布拉姆斯和斯考切波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在重述与拓展蒂利的思想，后来者也同样如此，大多在重复蒂利的工作，即使最新的历史社会学研究也没有超越蒂利的研究领域、分析框架与研究方法，至多在某个点上对蒂利的理论体系进行小修小补。 2010 年，在蒂利离世两周年之际，《社会科学历史》（ Social Science History ）秋季卷专刊刊登了四位著名历史社会学家对蒂利的评价：克雷格·卡尔洪，时任美国社会科学委员会主席， 2012 年担任英国政经学院（ LSE ）的校长；蒂利的学生琼· W. 斯科特（ Joan W. Scott ），普林斯顿大学高等研究院的荣休教授；伊拉·卡茨尼尔森（ Ira Katznelson ），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和历史学教授， 2012 年当选美国社会科学学会主席；伊丽莎白· S. 克莱门斯（ Elisabeth S. Clemens ），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尽管这些权威性的评价只涉及蒂利的部分理论贡献，但是，它们有助于我们从宏观上和不同视角把握蒂利的理论图谱。 （本文节选自《战争、革命与国家——查尔斯·蒂利的历史社会学》序言 9 — 12 页，注释略。《战争、革命与国家——查尔斯·蒂利的历史社会学》，谢岳著，上海三联书店 2025 年 8 月出版。）

【内容简介】

为什么有些国家在战火中崛起，而有些却在革命中崩塌？ 抗争如何塑造了现代国家、推动着社会变迁？ 查尔斯·蒂利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社会学之父”，但其研究议题和学术贡献大大超越了社会学领域，在政治学和史学领域同样产生了巨大而持久的影响。在五十余年的学术生涯之中，他对现代社会最具影响力的宏观现象（如战争、国家、革命、集体暴力、民主化等）所进行的比较历史分析，为我们理解社会转型的多样性与复杂性提供了更具解释力的方法论工具。 本书系统梳理蒂利前四十年的历史社会学研究成果，从早期对法国旺代的研究到更广泛的跨国比较分析，涵盖其多部经典著作如《旺代》《强制、资本与欧洲国家》《抗争与民主》等。本书将蒂利历史社会学的贡献系统地呈现给读者，以期帮助国内研究者全面认识蒂利的理论成就，并借此继承与拓展蒂利为我们创造的学术志业。

【作者简介】

谢岳，政治学博士，浙江工商大学特聘教授，长期从事抗争政治与国家建构的理论研究，曾经出版过大量中英文学术成果。 【目录】 第一章 社会学遇见历史 斯廷奇科姆的挑战 计算历史社会科学 从个体到整体：批判性重释霍曼斯的理论 杜尔凯姆的局限 法国与英国的社会抗争：历史社会学的应用 资本主义、国家建设与无产阶级化 历史社会科学的展望与挑战 第二章 革命的巴黎，反革命的旺代 研究的问题与理论预设 法国西部的城市化及其后果 支持与反抗：南部安茹的城市与郊区 农村的组织与阶级结构 邻里相助，抵制革命 反抗世俗化的神职人员 传统的乡村经济 农村权力结构的变迁 大革命来到农民的家门口 多样化的冲突模式 旺代起义的历史遗产 理论贡献 延续与拓展 第三章 法国的罢工浪潮 1830 — 1968 年法国的工业冲突 罢工参与方与罢工规则 法国罢工转型 罢工浪潮 法国工联与罢工 法国罢工的空间差异 法国罢工的国际比较 理论贡献 对比《旺代》 第四章 一个反叛的世纪： 1830 — 1930 年的欧洲 研究背景与问题 法国 意大利 德国 法、德、意的比较分析 通向历史理论化 第五章 从动员到革命 挑战主流理论 政体模型与政治过程 政体模型的比较优势 集体动员的构成与模型 政治机会结构 行动的形式与抗争戏码 作为过程的革命 向新范式过渡 第六章 好斗的法国人 历史分析框架 抗争戏码的历史演变 国家建设、资本主义与抗争 抗争的巴黎 抗争仪式与国家 政党、政权与战争 : 抗争的全国性动力 理论模型的验证与超越 第七章 欧洲革命五百年 革命的比较分析框架 低地国家的革命 巴尔干的革命 英国革命 法国革命 俄国革命 欧洲革命中的民族主义 欧洲革命的遗产 质疑与挑战 第八章 1758 — 1834 年的英国民众抗争 研究背景与问题设定 资本、国家与阶级： 1750 — 1840 年 1758 — 1788 年：抗争转型 革命与战争的交互： 1789 — 1815 年 国家、阶级与抗争： 1816 — 1827 年 斗争与改革： 1828 — 1834 年 从“驴式”抗争到示威游行 民众抗争推动政治发展 无产阶级化与议会化 抗争戏码的理论价值 第九章 强制、资本与欧洲国家 世界历史中的国家 欧洲的城市与国家 战争与国家如何相互塑造 ? 国家与公民 民族国家的谱系 欧洲国家体系 当代军人与国家 安东尼·吉登斯与迈克尔·曼的维度 第十章 宏观结构、历史过程与宏大比较 研究背景 对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的批判与倡导 社会科学的四个有害假设 四个更有害的假设 跨越时空的比较 个体化的比较 普遍化比较 发现差异性 走向动态、宏大与历史的比较 第十一章 从结构主义转向相关现实主义 转型的意义 概念与观察 回到经典理论 匹兹堡的“蓝调” 解释政治过程 宏观社会学比较的手段与目的 研究者的三种角色 社会过程的长时段 政治过程的历史分析 历史社会学的三个视角 测量抗争机制的方法 第十二章 抗争与民主：过程 机制范式的应用 集体抗争与民主的关系 政权与抗争 1650 — 1850 年的欧洲抗争 法国人的抗争与民主 英伦三岛的抗争与民主 作为例外的瑞士 欧洲民主化的多样性 欧洲之外的抗争与民主 历史社会学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