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人真的会遗弃残疾婴儿？考古证据颠覆千年误解

《早期罗马帝国的获释男奴与女奴像》，现藏于英国大英博物馆。新证据表明，古罗马人对残疾人的态度比以往所知的更为复杂。| 国家地理图片集

有一种普遍观点认为，古希腊人与古罗马人极度崇尚力量与权力，会将残疾婴儿及社群中的残疾成员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

据公元1世纪的哲学家兼传记作家普鲁塔克（Plutarch）记载，斯巴达人会把新生儿带到长老委员会接受评估，凡是被判定为“出身低微或身体畸形”的婴儿，都会被遗弃在户外，最终难逃死亡命运。

此后近两千年里，人们一直普遍认为，古代社会对待残疾人的态度要残酷得多。

正如罗马大学研究员玛蒂娜·加托（Martina Gatto）所指出的，这种误解造成了严重后果：后世社会竟以“古希腊人也这么做”为借口，为优生学实践及残杀残疾人的行径辩护。

加州州立大学长滩分校的古典学者黛比·斯尼德（Debby Sneed）2021年接受《科学》杂志采访时也表示，这一观点“早已被用于一些极其邪恶的目的”。

然而，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表明，历史真相或许与流传的传说大相径庭。从罗马城市遗址中那些能证明市民曾帮助残疾人逃离地震的骸骨，到对残疾婴儿充满温情的安葬方式，一段全新且更为复杂的历史叙事正逐渐浮出水面。

他们没有抛弃残疾人

保加利亚西南部有一座古罗马城市遗址——赫拉克利亚·辛提卡（Heraclea Sintica），近期发表的一份地震遇难者挖掘报告显示，在危机时刻，当地社群成员并未遗弃残疾人，反而主动伸出援手，营救那些无法独自应对危险处境的人。

这项研究由保加利亚科学家维多利亚·鲁塞娃（Viktoria Russeva）与柳巴·马诺伊洛娃（Lyuba Manoilova）撰写，发表于《考古科学期刊》，研究对象是公元4世纪地震中被困在蓄水池内的六具人类遗骸。

这一发现颇具研究价值，因为这是该遗址首次发现地震遇难者遗迹。研究人员对这些部分完整的人类遗骸进行了人类学分析，结果发现部分死者存在先天性畸形。

他们采用索尔夫妇开创、后经劳伦·霍塞克与约翰·罗布等人完善的骨传记重建法，最终确定：除一具严重受损的骸骨可能存在例外，其余所有个体“大概率为男性”。

其中两人较为年轻，年龄在18至20岁之间；剩下的人年龄稍长，死亡时均处于25至35岁的区间。 

人类学检查还发现，其中一名年轻个体（编号2N）“身患严重疾病”，另一名被困蓄水池的个体则疑似患有腭裂。

从2N号个体的遗骸中，研究人员发现了“多种病理特征”——这些特征单独来看已十分严重，叠加在一起后，更暗示其可能患有罕见的遗传性疾病：阿佩尔综合征。这种疾病会导致颅骨关节过早闭合，进而造成面部、足部与手部的骨骼发育异常。

这些异常从出生时就能明显看出，可能会导致患者进食困难、呼吸不畅，还可能引发听力问题、语言障碍，甚至失明。

鲁塞娃与马诺伊洛娃在研究中写道，这位年轻人很可能无法从事劳动，还可能因身体差异遭到他人嘲笑。

他们最终得出结论：“按照现代对残疾的定义，此人应被界定为残疾人，且高度依赖他人照料。”从这六具遗骸在蓄水池中的分布位置来看，研究人员推测，这群人在试图逃离地震灾害时不幸遇难。

他们在研究中写道：“蓄水池中发现的其他地震遇难者里，或许有人当时正陪伴在这名残疾人身边，努力帮助他在灾难中活下来。”尽管这项研究仅基于少量样本，但它无疑挑战了现代社会对“古代残疾人价值”的固有认知。

古希腊父母的选择并非“遗弃”

既然如此，普鲁塔克记载中“古希腊人必定会抛弃这类残疾婴儿”的说法，又该如何解释呢？考古学证据与文献资料再次给出了不同答案。

黛比·斯尼德2021年在《赫斯珀里亚》期刊发表的文章中指出，大量证据表明“古希腊的父母、助产士与医生，常常会采取积极且特殊的措施，帮助并照料那些天生存在各类缺陷或身体障碍的婴儿”。

斯尼德引用了多项婴儿遗骸挖掘研究的结果，证明残疾婴儿并未被遗弃，而是得到了悉心照料，直至自然死亡。

例如，雅典阿哥拉骨井曾出土过一具公元前2世纪的婴儿遗骸，该婴儿存在上肢畸形，但他的埋葬方式与其他安葬在骨井中的婴儿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区别。

这座骨井中共发现了450多具婴儿遗骸，这些婴儿因夭折时年龄过小，未能得到正式安葬，但他们生前都得到了妥善照料。

率先发表这批遗骸完整研究报告的考古学家利斯顿、罗特罗夫与斯奈德指出，这具特殊婴儿的骨骼尺寸“表明其存在严重的生长异常，导致肢体发育迟缓”，而这种异常在出生时就能被察觉。

骨井中还安葬着另一具残疾婴儿遗骸，这名婴儿死亡时年龄仅6至8个月。利斯顿、罗特罗夫与斯奈德在研究中提到，该婴儿生前患有脑积水，“即便在病情逐渐加重的阶段，也始终得到了照料”。

斯尼德以这些案例为依据，结合“古人用奶瓶作为照料残疾婴儿的辅助工具”的考古发现，以及众多“残疾人存活至成年”的文献记载，指出古希腊人通常不会将残疾儿童遗弃致死。

尽管当时许多婴儿夭折率高，且古希腊与古罗马确实存在弃婴行为，但遗弃背后的原因复杂多样，其中不少与经济因素相关。

她认为，将“弃婴”的主要原因归结为“婴儿外貌或被认定为残疾”，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斯尼德还在文章中提到，至少有一位古希腊医生“对患有先天性缺陷（如畸形足、肢体差异）的个体十分重视，甚至专门投入专业精力，研究并实践如何照料这些人的成长”。

古代社会对残疾的真实态度

所有这些证据都表明，在古希腊与古罗马社会，“杀婴”与“遗弃残疾人”并非对待残疾问题的默认态度。

诚然，有些婴儿出生后会被遗弃——就像其他许多社会中也曾发生的那样；古代哲学家也确实极为推崇他们心中“身体完美”的理念；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学者甚至在著作中描绘过“不存在残疾的理想社会”。但在现实生活中，残疾儿童大多能被抚养成人。

保加利亚的最新考古发现更是有力证明：一名出生时就存在明显身体差异的婴儿，在家人的支持下顺利长大成人；而在罗马社会，即便遭遇灾难，仍有人选择帮助残疾的家人与邻居。

这个群体没有因为亲属残疾、可能拖慢逃生速度而将其抛弃，反而费尽心力地接纳他、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