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BC“剪辑门”事件看企业管治和领导力问题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李文

今年11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英国广播公司（BBC）。这场风波的导火索是一篇长达19页的内部备忘录，而作者则是曾经担任BBC编辑标准委员会成员的资深媒体人普雷斯科特。根据英国《每日电讯报》披露的内部备忘录内容，普雷斯科特指控BBC存在“系统性偏颇”的问题。

BBC面临严重指控

其中最令人侧目的一项指控是，BBC王牌电视时事杂志节目《广角镜》（Panorama，又译《全景》），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前夕播出的一部有关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的新闻纪录片中，将特朗普于2021年1月6日国会山庄事件前夕发表演讲时，相隔了54分钟的两段话拼接在一起，让观众觉得特朗普当时直接煽动支持者“发起暴力行动”。

普雷斯科特还在内部备忘录中指出，BBC阿拉伯语部记者在报道加沙地区冲突时立场偏颇，往往一面倒地完全相信哈马斯组织的单方面宣传，包括该组织公佈的伤亡数字，而反映以色列观点和角度的报道内容则较少。他还称，BBC一些记者在处理与性小众相关的新闻报导中也有自我审查的问题，其中包括拒绝报导涉及性小众人士犯罪的新闻等。据称还有BBC记者表示，他们的一些新闻稿件因为被指内容敏感而遭编辑搁置。

众所周知，BBC并非一般的媒体机构，而是一家以服务公众为己任的公共广播机构。

故此，上述内部备忘录对BBC新闻内容编辑问题作出的一系列指控，对BBC的公信力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BBC总裁戴维和BBC新闻首席执行官特内斯也因此宣布辞职下台。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法律团队更扬言要控告BBC诽谤，并向BBC索取至少10亿美元的赔偿金。BBC随后公开道歉，但同时又表示，不接受有关剪辑造成诽谤的说法，因此也拒绝向特朗普总统支付赔偿金。

内容把关出现问题

毫无疑问的是，此次“剪辑门”事件不但暴露了BBC在新闻制作中的失误，同时也反映出其在企业管治和领导力方面存在的严重问题。企业管治的核心在于建立有效的内部管控、风险管理和问责机制，以确保组织运作的畅顺。然而，BBC作为一家公共广播机构，近年来却接连爆发丑闻，折射出其内部监管机制失效的问题。

首先，作为BBC的王牌节目，《广角镜》早在1953年就已经首播了，被誉为是全球历史最悠久的电视杂志式时事节目，因此该节目的制作资源理应是BBC最充足的，制作人员的专业经验和水准也应是最优秀的，但竟然会出现“移花接木”式剪辑的“低级错误”，同时也明显违反了BBC本身制订的编辑指引，实在令人费解。据了解，BBC管理层为了节省制作成本，早已将该节目的制作外包给独立制作公司，不知是否因此而导致出现问题，毕竟外包员工对BBC编辑指引的了解和体会，未必如BBC本身员工般深刻。但即使如此，有关纪录片在播出前，也应经过节目主编的检查，但竟然都没有觉察出有剪辑上的问题，可见有关节目在内容质量把关上已出现了漏洞。

普雷斯科特还声称，BBC总裁戴维和BBC新闻首席执行官特内斯，早在去年就已收到有关内容编辑出现问题的内部警告，但两人却选择“低调处理”，而没有认真处理有关的问题。而戴维和特内斯在辞职声明中也只是承认有编辑错误，但拒绝接受BBC存在“系统性偏颇”的指控。

其实，类似的问题也发生在1995年发生的戴安娜王妃专访事件。当时任职BBC节目《广角镜》记者的巴希尔，使用伪造的银行账单骗取戴安娜王妃同意接受他的独家专访。而事后披露的一些内幕显示，《广角镜》节目主编休利特早在1995年底就知悉巴希尔的欺骗行为，但却没有告知上司，而是选择掩盖真相，以避免可能出现的公关灾难。直到2021年，BBC委托退休法官戴森勋爵就此事进行独立调查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才终于曝光。

此外，在BBC前著名新闻主播爱德华兹涉嫌向未成年男童购买不雅照片的事件中，BBC管理层也是早在2023年就接获未成年男童家长的投诉，但却没有立即暂停爱德华兹的职务，甚至继续支付其薪酬，直至2024年他认罪后主动辞职为止。而当有关家长透过媒体披露此事后，BBC管理层也只是决定对有关指控展开内部调查。而BBC最终对爱德华兹采取的处理方式，也显得非常迟缓和缺乏透明度，这一切自然也引发了大家对BBC管理层应对危机能力的质疑。英国时政杂志《新政治家》（News Statesman）的分析更认为，这是BBC传统企业文化根深蒂固的结果，并导致高层的决策过于保守，缺乏道德领导。

BBC总裁非内容制作出身

众所週知，领导力是企业管治的灵魂，而领导力的强弱也会影响到企业的战略决策、经营效率和危机应对等。至今已任职五年的BBC总裁戴维，并非内容制作出身，也没有从事过任何新闻工作。他早年毕业于剑桥大学后，曾先后在宝洁集团及百事可乐欧洲公司从事市场营销工作。他在2005年加盟BBC时，最初也是出任营销、传播与观众部总监。2012年，时任BBC总裁恩特威斯尔因为处理著名DJ萨维尔性丑闻不利，仅任两个月就引咎辞职，戴维则临危受命，做了七个月的代理总裁。但在霍尔勋爵接任BBC总裁后，戴维转任BBC全资拥有的商业子公司-BBC环球公司（BBC Worldwide）的总裁，并在2018年主导BBC环球与BBC工作室（BBC Studios）的合并，将其打造为全球最大的的英语内容制作与发行公司之一。

到了2020年，戴维接替离任的霍尔勋爵，成爲BBC有史以来第17任总裁时，普遍认为这是BBC信托会（BBC Trust）作出的一项战略性选择，因为他是BBC历来“最商业化”的一位总裁。BBC信托会在宣布有关任命时，也称赞戴维具有“改革与变革”能力。事实上，戴维在推动BBC数字化转型方面，也的确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不过，BBC总裁的另一个角色是BBC的内容总编辑，即为BBC所有内容把关的最终责任人。但他缺乏内容以及新闻制作经验的短板，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对新闻公正性以及节目内容质量的把控能力，一些BBC员工甚至质疑他是否理解新闻与节目制作中的核心价值。也有批评者认为，戴维后来在处理多起争议事件中表现得过于优柔寡断，也可能就是因为他缺乏新闻及内容制作经验的缘故。本来，他委任特内斯这位资深的电视新闻媒体人担任BBC新闻首席执行官，就是希望让她协助他扮演新闻把关人的角色。但特内斯并非是从BBC内部提拔的，而是长期在商业电视台任职，对BBC作为公共媒体机构的认识和了解仍有待加强，因此对戴维的补充作用也大打折扣。为此，现在已有呼声提出，BBC招聘下一任总裁，应该优先考虑在新闻及内容制作上有丰富管理经验的人选。

BBC管委会的政治任命

另一方面，BBC管委会（BBC Board）是监管BBC运作的关键机构，因为该委员会自2017年4月起正式取代原来的BBC信托会，成为BBC最高的决策和监督机构。BBC管委会的主要功能是任命BBC总裁并对其及管理团队进行绩效评估、批准BBC发展战略、年度计划和预算、确保BBC履行《皇家宪章》规定的公共目的、制定及监督《BBC编辑指引》的执行并处理较严重的受众投诉等。

BBC管委会原本共有14名成员，其中包括主席在内的10名非执行成员，是由国王根据文化大臣的推荐而任命的；其余4人则为执行委员，并由BBC行政委员会提的，其中包括现任总裁。不过，BBC管委会的组成方式，也导致出现了政治任命的问题。例如目前代表英格兰地区的非执行委员吉布就是前保守党首相约翰逊执政时获得任命的。他曾经在约翰逊前任特蕾莎•梅的首相府内，担任新闻传讯主管职务。由于保守党一向都不喜欢BBC，吉布成爲BBC管委会的成员之一，自然也不会放过BBC。事实上，此次撰写内部备忘录指控BBC新闻内容偏颇的普雷斯科特，就是吉布当初力荐出任BBC出任编辑标准委员会成员的。为此，BBC着名记者兼主持人罗宾森和约翰逊均形容，此次风波是英国右派在BBC策划的“政变”。一些BBC员工及执政工党议员更呼吁，应该把吉布赶出BBC。

不过，即便如此，此次风波也的确暴露了BBC内部存在的种种问题，也说明了BBC急需进行一次大手术，其中包括完善其内部的内容审核机制、增加对员工的业务培训、以及结束BBC管委会成员的政治任命等。

BBC目前的经营执照将于2027年底届满，接下来，英国政府将就BBC未来的前途征询英国公众意见。如果BBC不及时进行大规模改革、重新赢得英国公众的信任和支持的话，能否以公共广播机构的身份继续运营下去，将会出现一个巨大问号。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作者系香港浸会大学新闻系专业应用教授暨系主任。责任编辑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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