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可以容忍男人抠,不能容忍他真穷。
1,
余秀找了个小科技公司前台的工作。
头一天上班,老板嘱咐她,一会有个修空调的要来,到时候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不到二十分钟,果然有个高高瘦瘦胡子拉碴的男人背个黑色运动包走进来,他没有给余秀打招呼,径直往办公区进。
余秀一个箭步上去拦着,公司可不是人想进就进的。这是她前台的职责。
“修空调的是吧?你等会,我看老板这会子在办公室不。”
男人眼神僵了一下,也不解释,就乖乖站着,看余秀往老板办公室拨电话。
余秀看着员工手册,一个数一个数的拨。
“95293888。”男人似乎看不得她那么慢。
修空调这个梗后来成了办公室的热梗,同事一看见张志强就叫他修空调的。这让余秀很不好意思。那谁能预料到,就那么巧,张志强刚好出差回到公司呢?
2,
张志强是技术部门老员工,纯纯工科男。年纪大还不爱说话不解风情,这些都是小事。公司里盛传他有个最大的毛病,是抠门小气。
小气到什么程度呢?早上第一泡屎都要来公司拉,这样又能省水又能省纸。成日掂个军用水壶,喝了一壶又一壶,那个壶余秀见过,小时候在老家生活,她姥姥就用那个军绿色的壶灌满米汤,让她给上地的姥爷送去。都什么年头了,居然还有人用。
他的手机跟笔记本是一定要在公司充满的,唯一的背包洗了,笔记本就用个同事扔掉的黄焖鸡外卖袋子装着带回家去。女同事们拆下来的快递袋子,他收起来当垃圾袋,楼里有人不要的快递盒子,他也攒起来卖钱。同事一起聚餐或者公司团建聚会,不掏钱的他参加,掏钱的,他就不来。他家住得不近,公车倒地铁需要倒好几趟,若不是要赶时间,照他这个抠搜劲儿,估计能跑着步来。
“哦哟,你不晓得,公司原来有个小姑娘,不知道搭错哪根筋看上他,他跟人约会,不打车,让那姑娘穿小高跟走了两个多小时,吃饭也不找个正经馆子,带人去吃沙县的麻酱拌面,小姑娘噎得慌他也不说给买个水,实在忍不了自己打车回家了。”余秀听女同事在背后蛐蛐张志强。
余秀没吭气,她自己也没什么钱,沙县她也常去,再说沙县咋了?人好歹全国连锁呢。
余秀入职没多久就赶上公司团建,去郊区一个山庄泡温泉滑雪。到地方已经是中午饭点,公司人不多,刚好坐两桌。毛血旺转到余秀这边,她伸手夹了一筷子,没夹到肉,倒是夹出来一筷子黄豆芽,哩哩啦啦滴着红油。
纸巾盒子在对面,余秀不好意思将桌子转过来,便从屁兜里掏了一包纸巾出来,那个纸巾很厚实,一张有四五层,余秀小心翼翼搓开两层擦滴到台面上的红油,边上一个岁数较大的女同事恰好看见这一幕。
“哦哟哟,现在的小姑娘可真会省,一张纸巾当三张用。要不,你跟张志强谈谈吧,你俩指定谈得来。”
这种话一时不好分辨是调侃还是嘲笑,反正同事们笑得很开心。还好张志强在另一桌上,不然余秀只会更尴尬。毕竟把她跟一个抠搜的男人说在一起,余秀打心里十万个不愿意。
下午滑了雪泡了温泉,大家集中到一个房间打牌,余秀不会,坐边上看。期间肚子有些发胀,便起身去了卫生间。团建之前她已经便秘了好几天,大概是外卖吃多的缘故。今天可能是运动量达标,她在卫生间拉得无比通畅。
本来是一件身心放松的事情,谁能料到排毒实在太多,把房间马桶给堵了。
外面牌打得热火朝天,余秀窝在卫生间不敢出去,双手合十祈祷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有人进来。冷静下来她揣摩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叫人来修理,其次在酒店把人马桶拉堵了算不算损坏物品,要不要赔钱?总之不管是掏马桶还是赔钱,都够丢人的。毕竟哪有一个女孩子能把马桶拉堵的?说出去也太不光彩了,她都没脸在公司待下去。
纠结了半天,没有更好的法子,余秀思量着,目前可行的方案只有先溜出去叫酒店尽快派维修工过来,该赔偿多少钱赔偿多少钱,能悄无声息修好就行。
余秀硬着头皮打开门,迎面撞上过来上卫生间的张志强,她满脸绯红欲言又止。张志强探了探头,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没有声张,只是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余秀做贼心虚地坐立难安,同事们聊什么她也听不到,直到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余秀的心才慢慢沉下去。她眼睛盯着手机,余光扫到张志强若无其事从卫生间出来。
3,
那天后两个人再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一想到张志强悄咪咪帮她处理马桶的事情,余秀就无地自容,管他小不小气抠门不抠门,当时没有将这事情当笑话说出来,就说明他人品不赖。
周末余秀请张志强吃饭,想对那天通马桶的事情表示感谢。她带张志强吃了人均25的砂锅土豆粉,砂锅店边上有个甜品店,余秀花了15块买了一小份提拉米苏。张志强说这么点黑不溜秋的东西卖15块,抢钱呢?
“很好吃的,你尝尝。”
张志强犹豫了两秒,用夹了砂锅的筷子,将那份精致的小甜品狠狠削了一块去,缺口上留了两块辣椒皮,红艳艳地冒着热气。他皱着眉头咀嚼,全然没注意余秀震惊的眼睛和表情。那一刻,余秀觉得,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吧,上次他帮她处理马桶的事情翻篇了,她不再欠他什么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着去坐地铁,余秀不说话,满脑子都是那两块辣椒皮的影子。上地铁后她刻意没有跟张志强坐一起,选择坐他对面去。哪有人会用夹过砂锅的筷子去夹提拉米苏呀?也就张志强这个极品了。她抬眼看了一眼张志强,张志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余秀的不满情绪,或者他压根就不晓得自己做的不大合理,只顾着低头专心看手机,手机屏亮亮地映在地铁玻璃上。
几天后张志强约余秀吃饭,说是要回请。余秀闲着也是闲着,便去了。他在沙县点了两份鸭腿饭,饭上来之前变戏法一样从一个黑色袋子里拿出来两盒提拉米苏。
他推给余秀一个,自己则开始大口朵颐自己那块。
“要不说还是你们女孩子会吃。这东西贵是贵了点,确实是好吃。”
此后张志强经常请余秀吃饭,余秀也不拒绝。两个人挑选一些价格合适的铺子,各种算计哪家团购比较划算,哪家优惠券折扣力度更大。都是底层牛马,吃什么不是吃。
几顿饭后张志强宛如发现新大陆一般,说怪不得男人都要找对象,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多好吃的。什么舒芙蕾,什么啵啵椰,名字叫的拗口又别扭,味道倒是极好的。
但他也不是每次都顺着余秀,比如余秀买淀粉肠,他就不乐意,觉得不卫生。
余秀说她师范毕业在小镇上当老师那会,学校门口卖的淀粉肠香得嘞,但她一根都不敢买。她好歹是个老师,要教书育人,要为人师表。镇上的斑马线,绿灯不亮她不敢走,即使一辆车都没有,她也要等着,总要给孩子们做榜样的呀。有一次她大晚上偷摸着买了一根,刚吃一口就遇上学生家长,嘴里的肠就那么直挺挺被生咽了下去。
张志强一声不吭地听,路过淀粉肠摊子,霸总上身,十块钱买了三根,一根撒了辣椒,一根撒了孜然,一根涂了番茄酱。
“吃!”他抽了一根出来往嘴里塞。“还有其它口味,想吃咱再买。”
余秀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志强,居然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一丝丝心疼。
“你在可怜我?”她饶有兴致地逗他。
“所以你就为了吃淀粉肠,放着好好的老师不当,出来干前台文员?”
那自然不是,余秀运气不大好,干了不到两年,镇上的小学就被合并到了县里去。
余秀没有讲这个,她说那我要是不干前台文员,咱俩也不可能认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就说的有些暧昧,张志强脸腾一下就红了,黑红黑红的。余秀乐不可支,老实男人无趣是无趣了些,好玩也是真好玩。
两个月后张志强从南方出差回来,给余秀买了个掌心那么大的镜子,圆形,可开合,上面有放大效果,下面是正常效果。他还给她买了个桂花味的护手霜,还有一个刺绣的香包,就是景区里摆在摊上的那种纪念品,加起来不超过45块钱。
东西不值钱,对他这个抠门精来说却非常难得。
“我这个人就是有些笨,不会说话不会讨女孩子喜欢。”张志强反省。
“确实不大讨人喜欢。”余秀对张志强的自我认知表示肯定。
五分钟前余秀在吃橘子,吃完将橘子皮对着太阳光用力一挤,细细的水珠在阳光下烟花一样好看。
“快看快看!”余秀献宝一样演示给张志强看。
“这不就是橘子皮滋水?看啥?”张志强一脸茫然的样子,让余秀差点背过气去。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啊。余秀想。可是倘若他解风情,他俩也续不上这缘分。
4,
两个人恋情暴露,是因为在公司有人用微波炉热饭的时候,发现余秀和张志强饭盒里装着相同的东西。
香菇油菜,青椒肉丝,白米饭。连菜里的小米椒圈圈大小都是一样的。
张志强每日做了饭,装两份,偷摸着给余秀塞一份。
众人很是吃惊,实在不晓得余秀到底看上张志强什么。
眼看着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公司的人先是看着张志强买了房,不久又买了车,还写了余秀的名字。虽然房子车子都是贷款买的,却也足够惊掉别人半个下巴。
张志强带余秀挑了三金,项链戒指手镯三万出头,已经是他们这种普通年轻人能力里的天花板,张志强说要不是你怕疼没有打耳洞,怎么着也得再买一对耳环。他自己还是穿着50一条的裤子,89一双的鞋。
公司那个五十多岁的财务大妈表示张志强这谜一样的操作简直是让她开了眼,要知道张志强出差,连一块钱的矿泉水都要报账,这谈了个对象,怎么能一下子就转了性子?
酒宴办得很简单,婚礼上有人建议闹闹新娘,被张志强他妈一句“谁敢”给唬住了。一个不到一米五,体重七十来斤的老太太,全程护着余秀,不让人揩油,不让人灌酒。母子俩怕她穿高跟鞋太累,特意找了把椅子给她坐着。
有人在余秀耳边闲聊,说张志强这婚结得不容易。打小没有爸爸,全靠他妈一个人打零工养活起来。还有人聊到他上初中那会,在班里被人欺负,他妈拎个镰刀就冲学校去了。
欺负他的人是不敢再动手,却也没人再敢跟他一起玩,尤其是女孩子。那个事情很多年了还有人在说,对张志强的婚姻感情也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他的抠门木讷不会跟女人相处,在此刻有了清晰的答案。
“我婆婆好棒哦,要是我自己孩子被欺负,作为母亲,我一定也是要替他出头的。”余秀大声说。
都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心疼,余秀看着张志强到处忙活,那点专属于女人的柔情,细水一样慢慢往外涌。
洞房花烛夜,余秀说,你说你这么笨,没被女人骗真是个奇迹。
张志强说女人骗不到我,因为我就不会给女人花钱,除非她是我的女人。不过,我倒是被男人骗过一回。
有一年公司招了一个新人,比他大两岁。来公司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在外面接了个私单,找张志强一起干。软件上的东西,张志强比较擅长。那人的意思是他牵线,张志强干活,拿了钱两个人五五分。接了活张志强没日没夜干,差不多一周将东西做出来给了那个同事,结果不到一周那人就一声不吭辞职走了。
“那个活怎么也能卖8万。”
“这人真坏,一定是收了钱私吞了跑路了。”余秀听得生气。
“要是当时那钱没跑,还能多给你买个镯子。”张志强懊恼地捶了下床。
余秀有些感动,凑近他的脸,盯紧他的眼睛,确保他不是在胡编乱造。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张志强故作沉思思考了半晌,说因为你看上去笨笨的,又很会过日子。
“那你好不好奇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因为我帅呀,你看我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张志强从床上站起来,站得笔直,样子滑稽。有了余秀,他终于不再是个木讷无趣的木头桩子。
余秀也有个秘密。
那次吃完提拉米苏,两个人上地铁。张志强坐她对面,手机屏幕清晰地映在地铁玻璃上,他那会大概在开着手机账户算什么账。余秀看不清他手机里的具体金额,但是她数得出来,这货手机里的存款至少有六位数,打头那个数看起来像个7。她当时候吃了一惊,看样子钱还真的是能省出来,加上张志强搞软件开发,私底下肯定有私活可以接,别看他平时抠抠搜搜,公司里像他一样能拿出这么多钱的还真没有几个。
这使她本来准备和他划清界线的决心,改变了。所以才有后面的约会,也才有了机会,发现他更多的好。
这个秘密余秀自然不会说,她只说第一次见张志强背着个包,表面看起来像个修空调的,实则安全可靠,让她一见倾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