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巨著《神学大全》震撼上市|如何阅读《神学大全》？

《神学大全》无疑是阿奎那甚至整个中世纪哲学最广为人知的著作，了解他的思想自然绕不开这部巨著。

首先要注意的是，这里所谓“大全”，其原文“summa”的本意只是“概要”。这是阿奎那为神学初学者编写的一部入门著作，帮助他们层层深入地接受完备的神学训练。阿奎那虽然未能最终完成此书，但它已经涵盖了绝大多数当时重要的神学议题。

整部《神学大全》的内容架构，借鉴了新柏拉图主义的“流溢”世界图景。所谓“流溢”，既指至高者“自内向外”溢出，也包含流溢而出的受造物“自外而内”返回造物主。

《神学大全》共分三部，首先论神，其次论人，最后通过神人（基督）和他所建立的圣事来实现人向神的回归，由此完成流溢的循环。具体而言：

（1）第一部讨论上帝和他所创造的世界及其本性。除了我们即将谈到的上帝存在论证，他还进一步阐释通过自然理性的方式可以把握的神圣属性，例如单一性、无限性等。值得注意的是，阿奎那将关于人的本性的形而上学反思放在第一部，把它作为上帝创世活动的一个要素。

（2）第二部则聚焦于作为造物的人，尤其是人的行动、情感及其道德后果。这部分篇幅最长，可以看作阿奎那的伦理学或道德神学。

它分成上部和下部：上部是关于人的行动、情感和伦理生活的一般讨论，下部则详述具体的美德、恶德和特殊身份的人的伦理要求。下部在中世纪经常被单独传抄，流传极广，很多神职人员把它当作伦理手册，帮助他们向一般信众解释什么是通奸，杀人究竟罪在何处等。

（3）第三部分则是阿奎那的基督论，因为基督既是神又是人，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作为人和神之间的中介或“中保”，使人能够完成向神的回归。第三部分既有对基督本人的神学思考，也有对他所建立的教会的神学分析。

在转向《神学大全》的微观结构之前，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选择这部神学入门巨著来介绍阿奎那的哲学思想。

一个理由是他专门的哲学论著，有的篇幅短小，不够系统化，还有一些则是评注性质，对于初学者来说不易辨析其中评注者原创的哲学贡献。与之不同，《神学大全》一方面不否认神学的思考需要神圣启示，需要通过信仰所获得的命题；但另一方面又强调我们的自然理性不仅可以通达上帝的存在，而且可以通达他那些最根本的属性。

阿奎那特别强调，我们通过启示和通过自然理性所通达的不是两种不同的真理，没有所谓“双重真理说”，只有以不同方式显现的同一真理。 因此，《神学大全》的很多讨论是在自然理性限度之内的，其中提供的论证和观点也往往比阿奎那早期的《〈箴言集〉评注》和《反异教大全》更加精练，代表了阿奎那成熟时期的哲学思想。

《神学大全》全书三部，每一部下有若干“题”（questio），类似于章，每一题下又有若干“条”（articulum），类似于节。每一条构成了《神学大全》的基本组成单位。而每一条内部的微观论证结构则采用了经院哲学写作常用的“问答体”，它遵循固定的写作程式：

（1）首先是针对每一条要论证的主题提出“质疑”（objectio）。以神学的必要性为例，阿奎那会说：看起来我们在哲学之外并不需要神学，随后提出反对神学必要性的几条理由。

（2）接下来，他尝试对质疑中的反面意见做出初步回应。这就是所谓“反之”（Sed contra）的部分。他通常会援引权威的神学或哲学著作，或者给出一个结构极其简单的论证。

在神学必要性的例子中，阿奎那指出：《圣经》里包含着上帝启发我们所获得的知识，它是适合我们学习的，但这种知识在人的理性所发现的哲学诸学科中找不到对应，所以我们需要神学。“质疑”和“反之”构成了不同立场的初步交锋。

3）每一条论证最核心的是第三部分，中文常称之为“正解”（corpus）。该部分明确作者自己的立场，同时提出进一步理由来为之辩护。正解的立场通常和“反之”部分相近，但偶有例外。

（4）在系统地阐释自己的立场之后，作者还需重回最初的质疑，一一回应，即 释疑所谓“释疑”（ad）。

质疑、反之、正解、释疑四个部分构成严谨的辩证论证结构，既要考察已有的或可设想的不同观点，又要给出自己的论证，并回应可能的质疑。

阅读这样的经院哲学文献，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读法：

（a）一种适合初学者，在不熟悉作者相关思想时，可以看完标题，直接读正解部分，了解作者的立场和核心论证。然后再看质疑和释疑。释疑里经常包含更加深入的论述和更精微的概念区分，不要轻易略过。

（b）另一种适合进阶的读者，在有了一定经院哲学训练之后，就按照文本次序，先读质疑，但不要着急看正解，而是设想自己如果是作者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接下来读正解的部分也可以延续这样的思考。最后再读释疑，并比较自己的思路和作者的差异。这样的读法，既能更深入地理解经院作家的思想脉络，而且能让自己得到更好的哲学思维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