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哲学家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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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金句摘录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给人类下一个定义,那就是:人类是一个会相信自己编的故事的物种。人类是轻信的动物。

只要把狼想象成林间空地——在森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连树木都隐藏在黑暗中,而一片空地却让阳光得以进入,使得被黑暗吞噬的一切重见天日。我想说的是,狼就如同人类灵魂中的那片林间空地,它揭示出我们所讲述的关于自我的故事中,那些想要袒露却没有明说的部分。

“猿猴”这个词代表着功利性地看世界的趋向:一切事物的价值取决于它们有何功用。生命变成一个不断测量可能性,并将计算结果为我所用的过程。世界变成了资源的集合,而事物都带有了目的性。猿猴没有同伴,只有同盟。它们并不看自己的同胞,而只是观察。它们时刻等待机会,攫取利益。

训练狗的关键在于,让它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无其他选择了。这并非因为它觉得自己在意志的较量中是失败的一方,而是由于你表现出了训练所必需的不可动摇的坚定态度。

狼生活在一个机械的世界里。如果一棵倒下来的树勉强支在一块圆石上,非常危险,那么狼会知道不应该从树下走过。狼所处的环境要求它们具有机械性的智力。

狗住在一个对它们而言充满奇迹的,而非机械性的世界。狗很能适应奇迹。谁会想到,当拿起桌上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时,那位雄性首领的声音就会从天而降呢?又有谁会想到,轻触一下墙上的开关,黑暗就立刻被光明取代呢?世界对于狗来说并没有机械性的意味。即使有,这种操控也超出了狗的能力范围。它够不到灯的开关,无法拨通电话号码,更不能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对于狗来说,我们是很有用的信息获取装置——人类是狗延伸出去的心灵的一部分。当狗遇到一个解决不了的机械性问题时,它们会怎么做呢?它们会寻求我们的帮助。

约束与自由之间的联系是深刻而重要的:约束并非与自由相对立,自由的最有价值的形态在约束中成为可能。没有约束,就谈不上真正的自由,留下的只能是放纵。

经常有人这样问我:你怎么能把一只动物从自然环境中带离,强迫它过一种完全非自然的生活呢?问这种问题的往往是这样一类人:自由派中产阶级学者,以生态主义者自诩,却从没有养狗的经历或相关知识。

从根本上来说,布雷宁并非我的财产;当然他也不是我的宠物。有时,他有点儿像我的弟弟。有时,我又有些像他的保护者;保护他在这个他不能理解,也不能够获得信任的世界中不受伤害。

记住一个人,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成为因他们而所能成为的样子——至少做到一部分——并活出一个他们参与塑造的人生。有时,他们不值得被忆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存在的重要任务,就是将记忆中有关于他们的那部分擦除。

我确信,这三句话一定从未出现在之前任何的哲学教学大纲中。在紧接着阅读材料和评估手册的部分,写着如下一段话:注意:请不要在意课上这匹狼。他不会伤害你的。不过,如果你的包中放有食物,请确定拉好拉链。现在回忆起来,那时没有人抱怨,更没遇到诉讼,实在是个奇迹。

文明,只在极其讨厌的动物中才可能存在。只有猿猴才能拥有真正的文明。

它们最不会的就是撒谎。这就是它们在文明的社会没有位置的原因。狼无法对我们撒谎,狗也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自认为优于它们。

我们的理性是令人难忘且独一无二的,但它仍是建立在暴力与获得快感的原始驱动力上的上层建筑。

理由、证据、正当性、合理性——只有真正恶劣的动物才需要这些概念。越是讨厌,越是满怀恶意,越是不愿接受调解的可能性的动物,才越需要正义感。

狼是艺术的最高形式,在其面前,精神很难不被振奋。

布雷宁咆哮着。这并非小狗的吠声,而是蓄积在他稚嫩的年龄下的,深厚、冷静、洪亮而铿锵的咆哮。那是一种力量,也是我一直尝试具备的东西,我希望我能够做到。作为猿类的一员,我十分缺乏这种力量;但是我有一种义务,道德上的义务,去永远记得它,尽我所能地仿效它。如果我能做到,哪怕只是与一头两个月大的小狼崽一样强大,那么我便不会再有道德之恶滋生的土壤。

在我达到自身最完善的时刻时,我是一头小狼,用嗥叫反抗那头将我按在地上的斗牛犬,告诉它我的轻蔑。那嗥叫在向着降临的痛苦致意,因为我知道痛苦就是生命的本质。那嗥叫宣示着我不过是一头小狼,知道自己的脖颈随时可以被生命中的斗牛犬如折枝一般拗断。但那嗥叫同时也是一种意志,告诉自己无论如何,绝不退缩。

为什么我们喜欢自己的狗呢?因为我们的狗唤醒了我们灵魂深处早已被遗忘的那一部分。那里居住着古老的我们,那里是我们还未变成猿猴之前本初的自我。这是我们曾经是的那匹狼。这匹狼知道,幸福不能于计算之中得到。它明白,真正重要的关系从不建基于契约之上。首要的是忠诚。这是我们必须尊重的东西,哪怕沧海桑田,天塌地陷。

当你的生活因一头凶猛的大狼而变得不幸,而你的文明对此无计可施时,你可能需要的,是一头更大更凶猛的狼,来帮忙照看你。

除却如纯数学或理论物理等有可能存在的更高领域,一个人很难再想象出比哲学还要非人的东西了。它尊崇的,是冰冷而澄澈的纯粹逻辑;它决意跨过的,是荒凉萧瑟、白雪覆盖的理论与抽象之巅——做一位哲学家,就是在存在的意义上背井离乡。

哲学引人走向毁灭。我们应该献给哲学家的,不是鼓励,而是哀悼。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做18~30岁的快乐瘾者。而另一些,随着年老体衰,青春不再,会变得更加精致。首先,他们会将快乐的定义,从18~30岁间赤裸裸的享乐与颓废的感官刺激,进行扩大。对于成熟的精致者而言,快乐不仅仅,甚至不首先存在于由性爱、酒精与药物所带来的感受中。他们如今发现了更重要的感受。那灌下大

量比利时时代啤酒所带来的鲜明却又使人虚弱的愉悦,已经被在一两杯上好的拉图红酒中品咂出的细微而让人微颤的愉悦所取代。通过同自己几乎不认识的人做爱而产生的愉悦,换作了一段“认真”的关系所带来的更加精细的愉悦——从性爱的角度来看,也十分相近。那种如凯鲁亚克描述的“燃烧,燃烧,如难以置信的黄色蜡烛一般燃烧,爆发时有如蜘蛛横跨星际”的渴望,被更加精致而温暖的微光取代——看着他们的孩子流口水,嘟囔出也许是人生中第一个字。

人类是崇尚感受的动物。和人类不同的是,狼并不追求感受。它们追逐兔子。

当生命是出自本能的时候,也就是它最充满活力的时候,欣喜与恐惧就是这样相生相伴。对毁灭的认知响彻在你的每一步之中,它不仅使欣喜的最强有力的形式成为可能,同时也与欣喜融合,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爱有时是令人厌恶的。爱可以让你永世受罚。爱会让你坠入地狱。但如果你很幸运,如果你足够幸运,它终将带你回家。

为了成为最好的自己,我们必须被逼入绝境,在那里,没有希望,前行也是一无所获。而我们依然前行。

我们最好的自己出现在那头名为“生命”的95磅重的斗牛犬扼住我们的喉咙,将我们压在地上,而我们不过是一匹三个月大的小狼,一不小心便会被撕成碎块的时候。疼痛正在袭来,我们感知分明,背后却没有希望。但我们没有哭泣或哀号,甚至没有挣扎。相反,我们从灵魂深处发出咆哮,那咆哮冷静而又洪亮,超越了我们稚嫩的年纪与脆弱的存在。那咆哮说:“去你的吧!”

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选择那个有着玫红色的温暖,和善意的希望的生命。只有疯子才会不做此选择。但最重要的是,当艰难的时日来临——它总会来到——要以狼一般的冷静来度过你的人生。这样的生命是无比艰难而又萧瑟的,我们终将枯萎。但是我们总有能够战胜它们的瞬间。正是这样的瞬间让我们值得存在,因为,归根结底,只有蔑视命运,我们才能获得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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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小狼布雷宁与哲学家马克·罗兰兹11年来朝夕相处,他与罗兰兹一起生活,一起玩耍,甚至在罗兰兹的大学课堂里打盹。他作为狼的生命不断刺激罗兰兹反观作为猿猴的自己,将生命的真实瞬间从人类的傲慢、计算和贪婪中打捞出来。

【作者简介】

马克·罗兰兹(Mark Rowlands),英国人,牛津大学哲学博士,美国迈阿密大学哲学系教授,著有多部哲学畅销书,如《动物权利》《宇宙尽头的哲学家》《跑着思考》《像狗一样快乐》等。

【译者】

路雅,翻译此书时为北京大学梵语巴利语专业本科生,现为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社会人类学所博士候选人。

【目录】

致谢

001 第一章 林间空地

017 第二章 狼兄弟

057 第三章 独特的不文明

097 第四章 狼之美

133 第五章 骗子

165 第六章 追求快乐与追逐兔子

197 第七章 地狱一季

221 第八章 时间之箭

257 第九章 狼的宗教

292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