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苗人凤的南兰，根本不是什么“恋爱脑”

文/曹曹、六神磊磊

一

金庸笔下有个南兰，抛弃了前夫苗人凤，去嫁了武功、咖位都不如的田归农。很多人都说她是个超级恋爱脑，为了个破男人，连女儿都不要了。

其实我觉得爱情对她来说根本没那么重要，她的真实内心，其实是慕强。

有人肯定要反对，苗人凤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乌镇开会要坐中间的。而私奔对象田归农只算是第一桌的边缘人，听到苗人凤的名字都要发抖。说她慕强，那不应该死心塌地跟着前夫嘛？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之所以跟田归农私奔，恰恰是在“强”和“弱”的判断上出了错。她没意识到苗人凤的强，也看漏了田归农的弱。

仔细看书，苗人凤最强势的时候，恰是她对私奔有所动摇的时候；而苗人凤最苦求、姿态最低的时候，反而是她最抵触苗人凤、最渴望逃离的时候。

二

在做苗氏妻子的时候，苗人凤的强大，是南兰不能真正意识到的。

南兰出身官家小姐，向来远离武林纷争。而且她本人厌恶武功，对江湖排名、武功高低这些是不在意的，也没有什么感知。

苗人凤固然“打遍天下无敌手”，威名赫赫，但田归农也是天龙门掌门，弟子众多，平时行走江湖，来磕头敬酒的不比苗人凤少。在她心里，苗、田的含金量还真没有太大区别。

平时她眼里看到的，是丈夫不爱说话，不善交际，而田相公不但长得好，还为人活络，交游广阔。尤其是田相公有意仕途，积极结交官府。南兰虽然或许并不在乎他当多大官，但在官宦的圈子里，她更熟悉、亲切，也更有安全感。总而言之，她觉得田归农未必弱，反而更显得积极、强势、霸道。

这么说我是有根据的。《飞狐外传》开头，大雨商家堡，大盗阎基抢劫别人的镖银，田归农出来截胡。南兰的表现十分有意思。

田归农笑道：“你别逼我动手，我娘子可要喝醋。”那美妇啐了一口，笑骂：“贫嘴！”但似对他的轻薄口吻甚为喜爱。

南兰对田归农公然抢夺人家镖银的举动毫无反感，甚至颇为欣赏。要知道被抢的是马家的镖银，人家马春花之前还对她表示过善意，主动借了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但没有用，马家的人在她眼里是弱者，她对弱者的同情是很匮乏的。她只能看到技压群雄的田归农，跟着强者，她更适应、自在。

三

南兰的慕强，被一个“恋爱脑”的表象给掩盖了。很多蛛丝马迹都表明，表面上她爱田归农的风流俊俏，实际上她是嫌弃苗人凤的貌似窝囊。

苗人凤跑来追回南兰，刚到的时候，南兰是不屑一顾的，向他“瞧也不瞧，昂然走进厅里去”。

瞧见没，这才是苗人凤夫妇相处的日常，女方对男方是俯视的，乃至是蔑视的。在她和人私奔，按理说本该心理负担、舆论压力更重的时候，她都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毫无愧疚和害怕。

然而田归农的表现却出乎她意外，她发现丈夫居然在害怕——“田归农……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却似丝毫不觉，目光呆滞，失魂落魄一般。”

这反倒让南兰对苗人凤的轻蔑动摇了。有一处很微妙的描写，她“神态自若，呆呆望着火堆，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只有极细心之人，才瞧得出她嘴唇微微颤动，显得心里甚是不安。”

她何以不安呢？是田归农那种怕死了的神情，让她心中动摇且不安：是不是自己的决定错了？只是眼下她还无法分辨，田归农之瑟缩，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恐惧；南兰的不安，是一时看不清苗田两人究竟谁才是强者。

四

如果此时苗人凤出手对付田归农，后者必定求饶，而南兰或许便真跟丈夫女儿回去了。

然而苗人凤除了拉着骡车，一句话也没说，一下手也没动，只是在默默等待妻子的回心转意。结果这反被南兰认为是懦弱，她是不喜欢懦弱的人的，于是决然离开。

回头看这三个人的处事方式，其实南兰才是一贯强的那一个，做选择绝不拖泥带水。

当初苗人凤为了救她，遭人暗算，她毫无武功，却能果断出手杀了敌人；苗人凤中毒需要吸毒，她也毫不犹豫就去吸了。那一刻她便作出了嫁给此人的决定；后来田归农下手勾引她，刻意投其所好，她立刻抛夫弃女私奔。

在每一个重大决定前面，南兰都没有思前想后，总是想干就干，既不被亲情羁绊，也没有道德包袱。她才是三个人中最狠的那一个，故意也会要求男子足够“强”，果断明快，姿态越低她内心就越看不起。

五

至此便不难理解，为什么田归农和南兰双宿双飞后，很快就没了私奔时的激情，因为被嫌弃的回旋镖也迅速落到了田归农身上。

南兰对田归农的失望，并不简单因为他没时间陪自己，而是私奔之后，亲眼见到他惶惶不可终日，时刻担心苗人凤来算账；也见到他为了功名利禄反复算计，患得患失，面对上位者的那种卑微、懦弱，让她瞧不上眼。

这时她才慢慢认识到，生命中的前后两个男人，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从在家里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口中，她才真正了解了前夫的价值，原来沉默，苗人凤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只是从未对她显露而已，而她就真的错判了，轻易地给他打上了懦弱的标签，跟着田归农这个真正的弱者，开始了一段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

南兰不但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也有错失了真正强者的至深遗憾。

于是南兰用最凌厉的方式报复了田归农，她让他亲手把带着藏宝图的珠钗还给了苗人凤，一如她当年在商家堡，大雨中离弃了丈夫和女儿。在她眼里，这是弱者应得的。

而这一切，从来都和恋爱脑无关。人生的许多选择面前，爱情不过是太表面的一样东西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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