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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这部一个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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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峰塔一如当初,山河犹在,所忆、所知、所思、所盼望和期许的,却已都在高速运转的社会巨轮之间,成了面目模糊的故人。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老片,贾樟柯的《山河故人》。

12月有不少老片重映,可能很多人没发现,这部也在进行十周年重映。

片子里面分割成了三段变迁的时空,1999,2014,2025,在初次上映时正好覆盖了过去,当下,以及对未来的预言。

现在十年过去,我们都知道,除了透明智能屏,里面的那些预言大都实现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对家乡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自我的位置也越来越游移难定。

所以,当我们就站在2025年,去重新回望这部电影,就像是在借它去回望过去,我们被时代裹挟着前行的这些年,发生过什么,我们又丢失了什么。

这也是我们想要趁此机会,重看、分析这部的原因,无论遗忘有多么容易发生,有多么贴合时代风向,对有些事物的遗忘,不应该太过顺理成章。

《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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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时间与空间、城市和故乡的讨论是贾樟柯作品一以贯之的主题,这部也不例外,不过这部一向被视为贾樟柯的转型之作,开始把视野拓展到海外,涵盖更多元的群像,因而更具备普遍性。

具体来说,《三峡好人》里的人物属于被动的流动,背景是三峡工程的移民搬迁,他们流动的过程跟三峡人民被迫出走的过程是同构的,而《山河故人》里的人,大都是主动进入流动过程的。

从故事表面来看,似乎每个人都有着选择权,三段故事,三次变迁,面对高速发展的经济趋势,沈涛选择跟挣了大钱的张晋生去上海,发小梁子因为他们结婚,也选择离开汾阳,去煤矿工作;沈涛的孩子张到乐接受了外国教育,每个人都离故乡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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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份主动,对于这些看似有选择的离乡之人,电影没有呈现出鼓励和反对的态度,只是借着人们离乡与思乡的矛盾张力,去思考其中的失去与变化。

这种失去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潜移默化的,电影为了让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先放了1999年的单元故事,以沈涛决定跟张晋生结婚、梁子外出挖矿这个离乡的节点为分割线,然后才带出片头“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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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现实一样,故事的开始总是悄无声息的,等我们意识到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导演利用这三段时空的跨越,前后的对比差异,清晰对照出了时代发展过程中那些不可逆的损害与创伤,无人幸免。

最明显的伤口体现在边缘人这里,梁子外出挖矿,患重病后回到汾阳,想向朋友借钱时,得知阿拉木图有修石油管道的工作,但需要花三万办签证,朋友已经决定要去,借钱才凑齐了这个钱,梁子于是开不了口。

沈涛听闻梁子病重,愿意掏钱帮忙,但关系也就到此为止,梁子的后续无从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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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及其朋友所代表的边缘人群,成为了供社会发展齿轮运转的燃料,没办法像晋生那样跟上时代,也没办法在故乡出人头地,只能行走于不同地方的底层工作之间,而他们的存亡讯息,名字,付出与牺牲,都将被掩埋在时代之下。

二、

沈涛和张晋生及其后代,面临的伤口则更隐秘,也更容易被忽视。

沈涛和晋生离婚后回家乡发展事业,会对梁子施以援手,更侧重实利主义,即以实际利益为导向,不受传统观念束缚;

张晋生以乍富为荣,倾向于功利主义,即使在婚礼上也不忘接工作电话,脸上的笑容也大多是因为财富的增加而不是因为结婚本身,可见接受甚至内化了社会主流导向价值排序,把求取个人利益放在了最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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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设计并不是说有意把具体的人符号化,只是很显然,他们所指涉的具体意义——边缘人、资本等——都无法在场,无法被明确地勾勒,也只能通过经济冲击之下的理念差异来区分。

这类人群及其后代都在这样的理念下走到了离家乡更远的地方,过着看似理想的生活,也都不可避免地面对着一些无形的伤痛和失去。

首先是空间的辩证与重置。

先是地缘空间,建筑的新建和城市空间的开拓,带来了可视化的开放和自由,同时也带来了人与所处空间、周边人群的距离变化。

电影三种画幅的变化,同构的就是距离的远近,1999年4:3画幅偏狭窄,镜头特点是中近景偏多,人物之间更紧凑,人与文峰塔等地貌的心理距离也更近,模糊但似乎就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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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画面比例为1.85:1,人与人的距离远了一些,远景镜头变多,强调的是人物在时代变革下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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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影片画幅变为2.39:1,可容纳的视觉信息更丰富,人物可触及和抵达的地方更多,但观念与事物的差异也更多,人物跟周边人事物隔开了更远的距离,多为单人镜头,暗示人物的孤独与交流的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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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汽车,高铁,飞机等公共交通所代表的现代性空间的变化。

在相对慢速的时代,沈涛骑着摩托车出行,经过的空间依然是生活空间,在路上会碰到跟自己打招呼的舞狮的人,街上的人赶集时来来往往,也跟谋生相连。

而越往后,更多更新型的出行工具带来了便捷,也带来了资本逻辑的入侵,正如迈克尔·菲什指出的,“列车把所到之处的风景转化为地产,仅仅是从家庭到工作单位、学校的过渡工具”,沈涛为了抵御这种异化,跟张到乐相处故意选了慢火车,张到乐习惯了坐飞机、高铁,都表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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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一层是身份与情感伦理的重置。

现代性与乡土性的巨大裂变和落差,带来了身份的不在场。

沈涛看见张到乐在跟后妈视频,聊移民和袋鼠,相册里也都是与骑马相关的现代生活,可见张到乐和后妈才是共同分享一个世界的一类人,沈涛和张到乐之间的血缘和共处,已经无法抹平其中的差距。

沈涛看似作为亲生母亲在场,实际缺失了身份及认同感,也难以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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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到乐成年后跟老师的相恋,也进一步彰显了传统面临的无休止动荡和颠覆。

从前沈涛面临的是对身边有着长期情谊、在同一方水土上成长的亲近之人的抉择,也经历了漫长游移和摇摆,而时代越靠后,人们结婚、离婚,相恋的速度就越来越快,电影也不再呈现其中的曲折,隐去了人们的心情和情绪,只展现人们的选择,及选择之后的结果。

张到乐与老师这个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语言乃至不同地域生长的人的相爱,呈现的便是婚恋伦理的跃变,跟时代发展的过程并行同构。

电影里张到乐所处的2025年及其状态,已经非常接近我们如今的状态,我们当然会认为这些变化带来了更多松绑和自由,但也和张到乐一样,从另一方面看,很多东西同时被虚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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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到乐对家,对母亲的想象是模糊甚至空白的,对故乡也缺乏认同,不愿意学习中文和用中文交流,跟父亲沟通也需要翻译,但同时,他又因为陷入对未来的困顿,有着渴望故乡的自觉,随身携带着母亲给自己的钥匙,想念着那个遥远的家乡。

所以沈涛给张到乐那把钥匙所象征的家,给他包过的麦穗饺子所象征的团圆与亲情,还有张到乐与恋人关系里,恋人鼓舞他回家看看,从她这里得到了寻根的替代性满足,包括语言本身所表示的人与人的连接与理解,这些所指之下的真实部分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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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身处的空间实际更接近于爱德华·W·索亚提出的“第三空间”,既不是真实的,也不是想象的,而是融合了二者的异质空间。

也就像如今,我们只能始终隔着一层去回忆从前,隔着一层去理解世界的变化。我们同样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梁子带着一身病痛回了家乡,生死不明,沈涛选择了归乡,但她一直处于现代性与乡土性的夹缝之间,既无法完全认同哪一方,又不能免除前者影响,会鼓励张到乐出国,认为那是更好的教育,但当张到乐叫自己妈咪,她又有着抵御的本能,不允许他这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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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到乐虽然离家乡很远,也无法彻底把母亲和故乡抛之脑后,总是在想象中流连,也总是在寻找。

我们好像是他们中的每一个,或者说他们身上的一部分都留在了我们身上,又或许他们只是我们所经历的不同阶段。

总之最后,就和沈涛最后跳的那支舞一样,音乐一如从前,文峰塔一如当初,山河犹在,所忆、所知、所思、所盼望和期许的,却已都在高速运转的社会巨轮之间,成了面目模糊的故人。

配图/《山河故人》

参考资料:‍

《通勤梦魇:东京地铁与机器的人类学》,【美】迈克尔·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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