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在为生殖器谋福利。
1,
穿过曲径通幽的长廊,后面是一栋别墅式建筑。那里住着她的恩人。
她拎着两盒切好的水果往里走。门前长着阔大的热带植物,但是很久没有打理,有破败之色。显然这家养老院有过比现在辉煌的日子。地毯上有些地方已经磨薄,门口的字匾也被人涂过。护工表情恹恹的,应付差事一般仓促。
这是她第一次白天来看他。前面几次都是晚上,由于她忙,下班晚,来时天都黑了,只觉得灯光有锈气,没想到日光下它显得这么荒凉。
推开门看到他,他是醒着的。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老釉色,好像在等她,又好像在等着一种空。
“还好吗?”她问候的语气里充满了温柔。她放下水果时,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这地方好安静,还不错。”她有点像安慰他。她也只有对他才这样,既像女儿又像母亲,全是雌性。
“来了。”他过一会儿才回应。
他刚刚65岁,本不该这么迟缓,可能是知道自己久病无医、时日不多,整个人都在命运的掌心里绝望地滑落。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徐叔,感觉还好吗?”
“好,好。”他也在安慰她。
他是癌症晚期,已经不能用“好”和“不好”来形容了。可是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的这一分钟,他比上一分钟要稍微有神色一点。这应该也能称为“好”吧。她有点心酸——眼睁睁看着死神靠近他,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是摸不到的旷远和看得到的凄凉。
2,
她今年38岁,15岁那年认识他,那时他是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在她当年的感觉里,他跺一跺脚,她们这个小县城都要抖三抖。她的母亲死于一场冤案,父亲不停上访、闹事,被抓起来了。她相当于当街拦轿,把他的车拦下来。他问清楚情况后说可以帮她。
她以为只是敷衍。在最初的一个多月里确实也没见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为此她和父亲、姐姐,又去他办公室找过他。一段时间之后,他突然开始了对她空前绝后地帮助。首先他出了她念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后供她念大学;他帮她家平了冤,还给她家申请了一大笔补偿,又给她爸安排了困难户补助。要知道那个年头,申请到低保并不是贫困和无能的象征,而是一种运作能力,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人脉资源。
后来他又帮她安排工作。她自己争气,一路高升。可以说他是一个让她实现了阶级跨越的男人。他什么都没有跟她要过,却把她从一个草根推向中高层。
而且他从不邀功。
她觉得他是一个绝世好人。
听说他那方面挺滥的,但她完全感觉不出来。他对她,可以说是从无龌龊之心。
现在他退了,老了,病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她也挺诧异的。所以她前段时间得知他在这家养老院住下后,只要有时间,她晚上下班就来陪陪他。
他大半时间都是昏睡的,今天有难得的清醒。她把透明的一次性盒子打开,把切好的水果叉起来喂他。一边喂一边拿纸巾帮他擦下巴。她想维持他每一瞬间的体面。
他说:“好吃。”
“你还想吃点别的什么吗?”她赶紧问。她想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所有的欲望都满足。
他却摇了摇头。
切块的西瓜吃完是凤梨,西瓜很甜,她怕凤梨微酸,就先吃了一块试试,还行,由于她买的是最贵的,它并不糟糕。她叉起一块凤梨说:“要不你先舔一下,觉得酸就不吃?”
她把那块凤梨放到他嘴边。他舔了一下:“可以。”她才把一整块喂下去。
“小欣呀。”他一边咀嚼一边喊她,像是要说什么大事的样子。
她马上像面临着单位的重大决策一样,凑上闪光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来看我吗?我帮过那么多女人。”
她稍稍歪了一下头,俏皮,期盼,又温顺。
他的脸像老核桃一样不知是笑是哭,开始说。
3,
他的童年特别悲伤,家里穷得惨。但是他很会学习,他考上了一所……当年是专科现在是二本的高校。而后他就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先是在媒体工作,然后进了职权部门。他跟他前妻离婚是因为他有太多个女人,前妻无法忍受了。他额外的女人们,A,现在是什么什么单位的权力一线;B,现在是什么什么单位的要领;C,现在是什么商会主席……他的女人,26个字母根本聊不完。每一个都因为和他有肉体关系,实现了质的飞跃。
“她们不来看你,是因为互相吃醋吗?”她问。
“不是,”他说:“我们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你利用她们什么了?”
“在她们最年轻的时候,说我爱她。”
她笑:“她们信吗?”
他也笑了,一副“我无所谓”的表情。
接着他开始说所有的女人们,所有的,都是飞黄腾达,所有的,都令她吃惊。有些,她认识,多么长相普通,多么贤妻良母。如果不是他亲口说出来她根本无法想象。
她开始在那里:“啊!啊!啊!!!”
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应该不全是,他的忏悔背后,多多少少有一点炫耀。但是没有愤怒,很奇怪,他有一种罪有应得的坦然——他不好也不坏,他只是讲出事实,这就是他人生的本来面目。
这时护士进来送餐,是一小碗肉丸子汤。护士看了她一眼,是八卦和不屑的一眼,她把身子坐直了些,心想少在那儿狗眼看人低,以为来探望他的都跟他有肉体关系,我没有。
继而又好奇起来,为什么我没有?我好像并不比他说的那些人难看,他唯独没有向我下手。
她在“他不是绝对的坏人”和“我是不是没什么魅力”这两个概念里来回冲撞了一下,站起身来去端丸子汤。热度正好,她问他:“现在吃吗?”
他说:“饱了。”
她周到地帮他擦嘴,他很配合且享受,擦这边嘴角的时候他微微把这边脸递过来,擦那边的时候他微微把那边脸递过来。他一定很庆幸,在那么多权与肉的交换生涯中,他留了一个白月光。现在,只有这个白月光来看他,并且,丝毫不鄙视他。他因享受到这种舒适而产生的幼稚自豪感,全部展现在脸上。
4,
她手机响了,是她姐。姐姐问她在哪,她说在徐叔这里。手机里突然发出尖利的叫声:“你去看他了?你去看他干嘛?!”
她愣了几秒钟,那几秒让她想到了什么,但又不能肯定。在他帮她和她家庭的时候,她还不满18岁,但她姐是方圆百里的美人,像一颗饱满的浆果。她答:“……他身体不好,我来看看……”
“买东西没?花了多少钱?!”姐姐的声音很威严。
“几十块钱,一点水果。”她当着他的面回答这话,尴尬中带着对他的试探。
“那还好。”她姐松了一口气说:“别看他了,水果放下,走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木然地将已被挂断的手机从耳边移开。她再看向他,自言自语道:“我姐现在给我打电话做什么。”他脸上浮现出被揭了短似的虚笑。她全明白了。
尴尬让他实在无事可做,他俯身喝了两口肉丸子汤,然后放下勺子,看向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们之间这大段的空白,等着她去补充——他从来都是好色之徒,尽管他也会为美好的肉体们做事但也都只是顺便,他有过高的承诺和虚假的爱意,并且在权与利中曾让这些女性自相残杀。那几个女性,本身都带着极好强的属性,所以后面的成功并不全是他的运作。他嚣张地得罪了每个人。
她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他今天的炫耀来看,他不曾尊重过任何一个情人。
而且她了解她姐姐,如果不是过分的肉体和尊严碾压,姐姐不至于绝情到如此地步。
她一时间不知怎么面对这种冻结的状态。她无意中跟他的视线碰了一下,是两个不确定的物体蓦地相撞才能发出的声音。相撞之后才听到,稀碎。
茶几上那碗汤吃了几口,剩下的结了膜,勺子躺在汤里,不打算再吃的样子。
房间里到处是被遗弃的东西,甚至是气氛。
她提了口气:“徐叔,现在你虽然门庭冷落,但是也挺好,植竹看风,养菊赏瘦,难得为自己活一些时日。”
他笑了一下,那气流无法愈合。刚才他短暂的阔气已经消失了,他脸肃静得像一张遗像。她很想恨他,唾他,又知道如此确凿就是玷污自己的姐姐。她恨自己平时那么凶,此刻却无法让话长出獠牙。
她站起来,稍微有点大义凛然:“我得走了。”
他铤而走险地问:“现在走吗?”
“是的我姐找我有事。”
他默不作声。她走风漏气。
她步行到自己的车边要走很长一段路,卯榫结构的长廊、人工挖的一条臭水沟子一样的河、阔大的热带叶子从中间烂开、一处庭院里员工把裤衩胸罩肆无忌惮地晾晒……
她像个随时会化掉的雪人,逐渐消失在锈色光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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