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这事不对
只要你拿起书开始读,那么你会发现才子佳人里就藏着人性和文化的密码,情情爱爱里同样有世界本质的流变。
当这些东西都被攻讦,当这些书被赋予一个唯一的宏大意义,那些读出来的情爱被视为鸡零狗碎,不认同的被扣上汉奸的帽子,“四大名著怎么可能只讲情情爱爱”“读不懂隐喻就不要读中国文学”的言论横征暴敛。
那么这红楼悼明到底是开了谁的智,又是复的什么经?
写在前面
今晚聊聊最近风很大的《红楼梦》“悼明”舆论。
为什么一个电影博主要聊这个呢?
因为这个事情里争论到的一个问题,其实和我们的职业有关——它是一场过度解读,那过度解读是否应该被包容和存在?哪怕它看上去牵强附会。
这个和我们有关的地方就在于,我们这个职业的人可以说每天都在“过度解读”,我们写的大部分影视作品评论,只要是文本层面的解读,大部分都很难是创作者本意,更多是露出的“我自己”。
也就是说,不管我们对这些红楼索隐多么不认同,都只可以反驳,但不能说它不应该存在,因为只要我们不允许它存在,其实本质也是在反对我们自己的职业根本。
所以,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本身和之前给爱新觉罗家找亲生父亲类似,就是一种主流之外民间的声音,我不同意但我可以听,大家也可以说,我不讨论就好了。
直到最近两个新的事情的出现——
第一个是关晓彤的评论区里因为这个事件,开始大量涌入对她的辱骂和嘲讽,一切只是因为她的少数民族身份。
另一个是一个视频在网上流传,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就这件事情愤怒地指着别人的鼻子怒吼“曹雪芹是一个组织,是汉人后裔,我们人人都是曹雪芹”。
网上开始出现大量来历不明的人,对不同意《红楼梦》悼明说法的人四处攻击,称他们为“螨(满)虫”,是忘祖的汉奸。
我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开始和一篇普通的影视评论,一段坊间流传的野史有了本质的区别,因为它出现了攻击性,而且是在愈演愈烈的攻击性。
我便想和大家一起讨论一下。
一、
我们尽量不带倾向性地把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整理了一下——
它其实有两个源头。
一个是借《红楼梦》来隐喻“反清”的传统,这个观点不是今天才有的,它的开端是蔡元培代表的“索隐派”,从红楼里寻找反清的隐喻,但这一方式有其时代必要性,当时的中国正需要革除晚清弊病,发展新的文化,一切文艺作品都可以作为政治思想的承载物。
再一个就是“西方伪史论”,这一论调也火了很久,大意是不承认西方的存在,从亚里士多德、莎士比亚到牛顿,从古希腊古罗马古埃及文明再到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西方是不存在历史的。
这俩后来怎么串起来的呢?很多人认为明朝的《永乐大典》里记载了包括蒸汽机在内的所有近现代科技,西方窃取了它,这才让西方有了后来的高速发展,而这一切的罪魁祸水自然引向了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的晚清。
一个叫“吃瓜蒙主”的博主的视频,直接用《红楼梦》引爆了上面这些本身已经在民间暗流涌动许久的“观点”。
她本身因西方伪史论拥有很多粉丝,此次对《红楼梦》的索隐式解读恰好既契合了西方伪史,又连接了反清复明,而《红楼梦》作为一部成书于清朝,可谓是清朝历史乃至中国历史上最重要最有名的小说,就首当其冲被推到了舆论前沿——
原来红楼梦没有那么简单,它是一部在清朝悼明的明证。
它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明朝遗民集体创作的“密码书”,贾府的兴衰就是明朝的历史,刘姥姥的打秋风影射了劫掠,抄家灭门则是清军入关和李自成起义。
于是对于红楼的索引愈发激烈,所谓贾宝玉暗指传国玉玺,林黛玉成了崇祯皇帝,她的“玉带林中挂”完美对应了崇祯的上吊自杀,葬花就是葬华,金玉良缘的薛宝钗自然成了窃取玉玺的皇太极,甚至宝钗用花蕊做冷香丸也是暗指吃花(华夏子民)。
如果说这些尚且还属于从文本“解读”的范畴,那由反清悼明而引发的西方伪史论的再读横行就属于毫无依据了。
比如工业化早就该在大明出现,以及满汉全席其实吃的全部是汉人这样明摆着的谣言。
再然后,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些激烈的攻击性事件了。
二、
我们先要搞清楚这种攻击性来自何处。
第一个就是放错了位置的民族情绪。
我们应当以一种历史的眼光去看待历史的问题,晚清当然有无数值得当下批判和警醒的地方,但对晚清的批判也不能不考虑到对当时帝国主义与传统封建文化弊端的批判。
而基于这种批判带来的警醒和民族情绪应当是让我们更好的,是向前的进步和团结。但它现在却演变成了向内的攻击和向后的倒退,甚至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攻击性。
一旦有人去摆证西方历史的存在或者不认同对反清复明的读解,就会被贴上“低文化”标签、扣上“忘记历史”的帽子。
更有一些人总结出内娱满族名单大全,去各种满族艺人的评论区攻击谩骂。
这早就不再是一场学术争鸣了,它背后有着激烈到足以推翻一切的不当情绪,这种情绪完全是自负和排他的。
第二个,对影视作品理解思维的极端化。
我们平时做评论一直有一个信条,不管对什么样的影视作品,尽可能先从个体出发,再谈论宏观。
但这种悼明思维,是反过来的,从宏观出发,碾死个体。
这种思维,并没有导致解读的深化,反而导致了思想的浅化。
当我们从宏观出发去符号化所有角色,本质是在创造一种对立,而对立就是在分化好坏敌我的阵营,分好人坏人是幼儿时期对一部作品的理解,它将我们带回了浅而非深,带回了单一泯灭了复杂。
当林黛玉成了明朝的帝王,那么薛宝钗就必然被视为她的敌人,于是整本书就被分为两个阵营,所有的人物和事件都能往这两个阵营上套,我们基本是带着公式去看书。人?情?理?统统都不存在了。
我最难过的地方也在于此——《红楼梦》其实是在这些地方做得最好的名著小说。
人、情、理,正是我对于红楼梦的理解。
曹雪芹当然没有把薛宝钗写成坏人,她是书中可与林黛玉并肩的存在,她们是同一张画上的人,相辅相成,情同姐妹。
宝钗劝诫黛玉读书勿看杂书,黛玉对她念叨:“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她在宝钗这里感知到关怀和亲情,有过数度成长。
这才是复杂的人和情,红楼梦开篇就是在为闺阁立传,它为这些女子写出了丰富的身世与品格。
李纨丧夫后枯木一般的性格背后还有一众出嫁从夫的女性;林黛玉对于生命的感悟早在葬花就买下伏笔,她或许比贾宝玉早看透生命的本质;薛宝钗是一个典型封建礼教下的大家闺秀,这成就了她也害了她;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只可惜不是男儿身,不然也是经世济民之才;还有一直骄傲自我心比天高的晴雯,死前却喊了一夜的娘,这是多么悲剧的身体之痛和精神之苦。
何苦将这些女子比作崇祯和大臣,只有把她们当成一个具体的人看,大观园才组成了千百年来中国女子的图景,如此承载着这些女子的大观园岂不更有了深度与历史的厚度?甚至这里不止有她们,还有湘妃、谢道韫、杨玉环和赵飞燕。这样的图景,堪堪在红楼梦中才有所呈现。
而红楼梦的悲剧则在于,纵然她们有停机德、咏絮才,有着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才干,她们作为女儿,命运也从来身不由己。所以她们的命运互相纠缠在一起,才酿成了这千红一窟茶,万艳同杯酒。
但在悼明说中,她们只剩下了身份上的二元对立。
而红楼梦恰恰是最反二元对立的,真与假可谓是其精神核心之一,但真假并非对立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最典型的二元转换。
假就是真,真就是假,就像经典的史湘云和翠缕论阴阳: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
阴阳本就一体,真假也互为转换,这是红楼梦中的二元辩证法,也正是我们文化中道教和佛教的智慧。
欧丽娟老师在谈甄贾宝玉时提供了极精彩的一重解读方向:所谓贾宝玉,在他十九年的人生中呈现的是假宝真玉这一过程,否定世俗尘世的“宝”,走向通透出尘的“玉”;甄宝玉则是真宝假玉,他与贾宝玉是辩证相反的。
这些儒释道思想的融合,组成了《红楼梦》《西游记》这些古典名著的血肉,更是我们传统的思想根基。它们的伟大就在于它们成书于一个浸淫儒释道文化数十年的学者手中,它们的根基就是我们发展了上千年的文化脉络。
那些对于人性情理的理解,对于何为人、人将走向何方、人与世界的关系,这些书中对这些本质的思索足以成为闪耀星空的光芒。
这也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去读它们,因为读它们只有识字这一门槛,无论你读到的是才子佳人、是阶级斗争、是反封建反压迫、还是对于权贵豪奢的怀念。每个人在每个人生阶段都有自己的理要讲,有自己的经要辩。
只要你拿起书开始读,那么你会发现才子佳人里就藏着人性和文化的密码,情情爱爱里同样有世界本质的流变。
当这些东西都被攻讦,当这些书被赋予一个唯一的宏大意义就是悼明,那些读出来的情爱被视为鸡零狗碎,不认同作者反清的被扣汉奸的帽子,认为很多索隐牵强附会的被嘲讽你只是年纪小不明白,“四大名著怎么可能只讲情情爱爱”“读不懂隐喻就不要读中国文学”的言论横征暴敛。
那么这红楼悼明到底是开了谁的智,又是复的什么经?
配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