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出轨,婆婆站在她这边。
1,
人过70岁身体就四处漏风,茹青先是被查出来血管硬化,然后是糖尿病,高血压,前段时间又被查出来肺阻病。她没有告诉家人,她顺从地忍受着。这不过是年龄带来的许多病痛中再加一条罢了。
直到前几天查出来动脉瘤。医生不建议手术,风险太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她想把孙子叫回来,跟他说一些事。
孙子小雷在体制内工作,谈了个条件很好的女朋友,那姑娘是留了洋回来的,落落大方,跟小雷一样特别孝顺。小雷从小没爸,他妈条件也不怎么好,那姑娘第一次上门,给小雷妈买了件名牌大衣,临走还把小雷妈给她的红包塞沙发垫子下面了。她对茹青也是一样,羊绒大围巾、保暖绒裤、保健品,一大堆东西拎过来,也是拒收她的红包。
茹青没问钱是谁花的,即使不完全是那姑娘,不也是人家默许和支持的吗,这孝顺得太过头。茹青不希望自己走以后,儿媳妇还享受这么盛大的回报。她不配。
这次想跟小雷说的,就是他妈年轻时候的事。茹青已经憋了13年。
2,
茹青本来生了俩儿子,另一个3岁时夭折了,剩下一个疼得紧。儿子20多岁时,跟镇上一个卖衣服的姑娘好上了。姑娘叫玲儿,就是茹青后来的儿媳妇。茹青有点生儿子的气,因为当时儿子有正式工作,要讲门当户对,也应该找一个有工作的。人家给他介绍的有老师有护士,他都不要,非跟玲儿好。
玲儿长相普通,但会打扮,穿的衣服都是顶时髦的,说起话来浑身都在动,眉眼活络,很招男人喜欢。
玲儿可能看出来了茹青的不待见吧,婆媳关系从一开始就糟糕。刚结婚他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玲儿没管她叫过“妈”。平时都是茹青做饭,有一次是玲儿做饭,饭好了不喊茹青吃。茹青说:“吃饭了咋不喊我。”玲儿说:“你喊吃饭也经常只喊你儿子呀?”茹青觉得这也太过分了,她只喊儿子是因为他俩在一间屋里,只喊一个人另一个人就知道了,而自己为了给他们腾婚房,独自住在院子对头的一间小屋里,不喊她她怎么知道饭好了?
茹青丈夫走得早,儿子又被媳妇拿捏,她天天受气。单位集资建房那年,她和儿子一共有俩名额,正常情况下她能卖一个名额,能卖好几万块。但她一狠心,两个名额都拿来买房,各住各的,互不打扰。
她们厂里的老人,基本上都把自己名额卖了,只买一套房,跟孩子住。茹青得到处借钱买两套房,很没脸面。人人都知道媳妇跟她不和,儿子也窝囊。
第二年儿媳妇生下小雷,扔给茹青带,自己天天出去打麻将。茹青跟儿子说,家里为了买房子还欠一屁股债,玲儿闲着你叫她出去打工吧。第二天玲儿就来找茹青要钱,说不是见不得我闲着吗,那我去开服装店,给我8万块钱吧。
茹青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此后对小两口的事都闭嘴。
没多久厂子被私人老板承包了,儿子工龄短,厂里给他两万块钱强制性买断。这下儿子也成了没工作的人,玲儿在家里地位更高,当着茹青的面冷嘲热讽“有工作算个屁,上面吹口气你啥都没了,你妈还以为你是国家干部呢。”
儿子就跟茹青说,他准备出去打工,他有个初中同学在南方,发展挺好的,他想去那同学厂里跑业务。
茹青有预感他这一走,玲儿不会老实。看她跟男人说话那个娇媚作态的劲儿,天生的狐媚子。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3,
果然儿子前脚走,玲儿后脚就搭上了一个老板。那人大她十几岁,经常开车送她回来,完全不避嫌。每次那男人的车驶进小区,连楼下下象棋的老头都停下来,伸长脖子看。茹青气得要疯,让她注意点,她笑道:“有本事让你儿子回来跟我离婚呀。”
有一次茹青实在忍不了,就把小雷丢给她带。半夜,玲儿隔壁的人来喊茹青:“你去看看咋回事吧,小孩从晚上8点哭到现在两点。”茹青去敲门,3岁的小雷来开的,他说妈妈不在家。当时要是玲儿回来,茹青怀疑自己会当场拿刀砍死她。
好在她一夜没回来,她逃了一命。茹青把小雷抱回来,早上她的气也消了。随便吧。她对自己说。反正孩子她已经生了,爱咋咋。
此后茹青一门心思好好带孙子,跟玲儿基本上不说话。流言猖獗了一阵子大约自己也觉得无趣也就蔫下去了,茹青一手把小雷抚养长大,省吃俭用还掉了买房借下的债务。
高三那年小雷成绩不是很好,茹青有个亲戚有点关系,问她想不想叫小雷去当兵,小雷说想。茹青把他送进了部队。
送小雷那天,玲儿都没哭。茹青哭得惨。她爱孙子比爱儿子还多,可能爱儿子的时候还年轻,不那么会爱,老了反而感情滂沱一些。再说孙子跟儿子长得很像,她觉得又把儿子重新养了一遍似的,养得比上一遍得心应手,更有成就感。孙子一走,她像死过一回,天天想他,肩膀都瘦成了锐角。
没多久,儿子回来了。他说在厂里受欺负,身子骨也吃不消,干不下去。玲儿对他的回来非常不高兴,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不高兴。她对归来的丈夫,周身只有一个动作:甩。
甩脸子,甩身子,递给他东西的时候是甩,走路的时候是甩,说话的腔调是甩。他俩永远用吵架的口吻说话,玲儿高频的声音震得茹青耳朵发麻。
一天茹青去儿子家里拿东西,在门口就听两口子在家里砸东西。玲儿说:“你个死瘪三在外面干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拿回来过,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儿子说:“荡妇!荡妇!”他来来回回只会这么一句。玲儿野蛮地说:“我荡你爷爷了!”
茹青听了一会儿,忘记自己要拿什么。她转身下楼,楼道里碰见个熟人,她马上端出笑容,看上去笑得可怜巴巴,像是讨饶的样子。走到外面才发觉自己脸上有眼泪。这些年来,她总是靠眼泪来缓解困境,也唯有如此能收到效果。哭过一场后,心里生出些随意,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
4,
小雷打电话回来,跟茹青说他入了党,准备报考军校。茹青激动地说好哇好哇,将来毕业了就是军官,想转业的话能有好工作,不转业的话就在部队干一辈子也怪好的,部队什么都发,什么都不要钱。
到了这个年纪,茹青已是知命的人,知道这世界的大荣耀没她的份,能挣一些小风头就是赚。她每天看孙子穿军装的相片,那个帅气啊,足以静止一个交响乐团。
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茹青忽然接到玲儿的电话。她用平静的声音告诉她,小雷他爸,死了。
茹青的一声闷叫卡在喉咙里。她跌跌撞撞来到儿子家,有几个邻居堆在那儿,他们闪开一条道儿。茹青说他半夜讲胸口疼,自己到客房去睡,早上才发现他没气儿了。
茹青到跟前去看,玲儿想拦,她推开她。他真的死了。他脸色发蓝,睫毛有点杂乱,一双半闭的眼睛像苍蝇叮在伤口上。这时有邻居说让她别急,已经打了120。茹青知道,没用了,没救了,死人是一眼可以看出来的,他变成一个物体,脸庞甚至有点陌生。
这时医生上楼来,扒拉了一下他的眼睛,说怎么现在才打电话,人都凉了。有邻居问是怎么回事,医生问玲儿当时的情况,玲儿又说了一遍,医生问死者有过什么病史,玲儿说他有心脏病。医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可能就是突发心脏病,指甲都是黑的嘛,不过我们也不能确定,这得法医鉴定。”
一个老太太把茹青拉到一边安慰,她在话里低声夹了一句:“报警不?昨天晚上有人看到那个男的来过。”她说得飞快,说完又继续安慰,好像怕人听到那个提醒。茹青嚯一下站起来,去揭儿子的被子。他穿的果然不是睡衣,衣服有点乱,脖子上有抓伤。
儿子有心脏病她知道,但是他的暴毙一定跟玲儿有关系。一定。哪怕不是她和她奸夫亲手害的,也是间接害的。要不要报警,枪毙他们?茹青又在那一瞬间马上意识到,如果玲儿是杀人犯,小雷就考不成军校了。她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儿子的脸,这才敞声大哭。
那老太太又来扶她,她摆摆手,但是仍然把全身的份量都压在对方手臂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自控地对她摇头和摆手,并不是不需要搀扶,而是,别管,别劝,也别往外说。我不能报警。
有人帮忙联系了做白事的,有人帮忙把窗户打开透气。空气冷得像水泼在茹青脸上,她的心肿得裂开无数道血口子。
5,
小雷回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火化。茹青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孩子对着父亲的骨灰盒咚咚磕头,茹青一蹶一蹶地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背上。这孩子从头到脚散发着年轻人的热力,他会有很好的未来,不会辜负她今天的忍耐。
后来玲儿嫁给那个老板,没再回来过。茹青和她断绝了所有的来往。小雷每次回来,会分别去看他妈和看奶奶。他过着茹青所企盼的那种生活,考军校,当军官,转业进好单位,拿着可观的薪水,找了个知书达理的女朋友。
今天晚上,他来了。他一进门就热气腾腾地喊:“奶!奶!”他放下手里拎的礼物,搓着手,小孩子一样笑:“有吃的没?我还没吃饭。”茹青给他煲了汤,正小火煨着。她给他盛得冒尖儿,碗底子逐渐烫手,她又找了块干净帕子垫着,才递给他。他吃得喷香,她看得心满意足。
眼看他吃完了,茹青启动正式谈话的程序。“小雷,奶跟你说点事。”
“你别说!我知道!”小雷呼噜一下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桌子上,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要问,我结婚张叔准备给多少钱?”
茹青愣了一下。她曾经跟小雷唠叨过一嘴,说他结婚的话他那个继父估计一毛不拔。在孩子心里,她惦记着那畜生的钱呢。她有点失望,活了一辈子活成这么个角色,孩子完全不知道她心揣着多么伤痛的秘密。小雷一副自己比她想象的更讨人喜欢的样子:“他说了,给20万!”
这又是茹青完全没想到的。
“我妈给天天跟我唠叨,只要他给,让我一定要拿着。你们放心吧,他的钱我会收的,他条件好一些嘛。”
他把凳子拉得凑近点,“奶,我妈也不容易,给他带了好几年孙子。我妈说,不对他好点,怕我结婚他不拿钱出来。我妈还说要是不帮他带孙子,将来就不能名正言顺帮我带孩子,要不然净给张叔的儿子儿媳留话柄,埋怨她这个当后妈的不公平。”
茹青哑然。
“奶,你到现在还是不跟我妈说话吗?”
“不说。”
“有啥深仇大恨呐?不都是过日子里的小事儿吗?”
“是。”
小雷这才发现茹青比平时严肃。他赶紧找补:“算了算了我不说了,奶,在我心里你比我妈亲,你不高兴跟她来往就不来往,你高兴最重要。”
他又说:“其实都是我妈想得多,要不要孩子我们还没考虑好呢,我妈却恨不得连孩子的小衣服都给我们买好。前几天她还去把她的金镯子打成了个金锁,实心的,她说因为看到别人家小孩都有,将来我家小孩也得有。”
茹青真不知道何时起,玲儿变得对小雷这么好,也许人老了,儿子和孙子成了盼头?小雷享受着这迟来的母爱,她该如何打断他?自己已时日无多,真的要现在告诉他,你父亲的死你妈脱不了干系?能翻案吗?不能。能改变什么吗?能——足以让小雷痛苦,余生不再有这样没心没肺的笑容。
小雷说他晚上还得回去,他女朋友一个人在家害怕。说着往外走,让茹青多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马上给他打电话。茹青站起来送他,他摸了一下她的手说:“天冷了你穿这么少就别出来了,手也不暖和,在家待着吧啊?”他准备把手抽回去的时候她稍微用了点力,手指上是深深的恳求,希望上天永远这样善待他,让他一生,平安顺遂。小雷可能感觉到异常,看了她一眼,她怕疼似的眼神微微一躲,松开了手。他对奶奶的这种矫情有点不好意思了,给她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回屋吧奶,赶紧回去。”后面四个字说得很男子汉气概。
她站在楼道里,听着他咚咚有力的脚步声,这就是结局吧,今天不说就永远不会说了。自己这辈子,凄凉得如此伟大,伟大得如此心甘情愿,她甘愿被这种强大的能量支使,哪怕深陷迷局它都如此清晰。她有点疑惑了,不知这种能量从何而来,只知在荒袤的一生里,它是人全部的、卑微而执拗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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