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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拉古之惑朱良志：美，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陷阱
叙
叙拉古之惑//约 9 分钟
何为中国美学，是什么造就了中国人区别于西方的审美取向？我们又该如何把握其中的关键之处。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朱良志，将自己的经典美学课程集成了这本《中国美学要义》。将重点放在讲中国美学的大义——那些最能反映中国美学特点的关键性问题，那些与西方美学有重大差异的基础观念。
本书选取了美丑、气韵、虚实、简繁、空间、时间、妙悟、造化等九个中国美学的核心概念，从中国哲学的大背景、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出发，回应了中国人一些美学观念产生的根由。人类历史是创造美的历史，没有对美的追求，就不能缔造一个世界。中国文明也是如此。就“文明”一词来说，“文”和“明”都有美的内涵。《文心雕龙· 原道》开篇论“文”的起源，其实就是说美的起源。从语源上可以看出，中国人认为，文明发展的历史就是创造美的历史，人类对美的追求推动着文明的发展。今天我们讲发现美、追求美、创造美，按照美的规律去大胆创造。但中国美学要告诉你，这样大而化之地说是不行的。因为在中国美学的主导精神看来，美，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陷阱。蔡元培先生讲用美育代宗教，他说宗教有很多缺点，而美育是没有缺点的。但在中国传统美学看来，美育不仅有缺点，而且缺点还很大。中国艺术有其特有的品质，它似乎不是为了追求美而进行创造。我们今天讲“用美的规律创造一个美的世界” ，但是传统美学这方面的资源并不多。在中国美学看来，美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对象，如《庄子》中借孔子之口所言：“ 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知北游》）没有对美的追求就不能缔造一个世界，人类对美的追求推动着文明的发展，但从另外的角度看，美的追求如果发展到极端，也将一步步蚕食人赖以存在的基础，人类打着美的旗号恣肆自己的欲望，破坏人生存基础的事干得太多了。知道一个东西是美的，人们就会顶着各种名号去追求它。人们觉得和田玉好，那个地方渐渐就成了瓦砾堆；觉得婺源的老坑砚好，那个地方渐渐就成了废墟。人们追求的欲望无止尽，好了还要更好，要吃尽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淘尽天下美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世界就越来越不适合居住了。所以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在老子看来，追求美，成了人类的大敌。对待美，老子的策略是：“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荣观”本指美的建筑，泛指一切美的东西，看起来特别华丽，使用起来很舒服。但是“燕处超然”，我却以平静的心态对待。前半句讲美的知识，后半句讲美的态度。美的知识是一回事，美的态度是另外一回事。要想过得更踏实、更舒心，美的态度则更为重要。我们要追求美，但又知道追求美会带来种种弊端。因此，人类在追求美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重要原则，中西哲学和美学都有体现，这就是节制。文明之所以能够发展下去，关键是节制。如何控制人的内在欲望，控制目的性，使美的利用能够在更大程度上符合文明的发展，能够不违背人和人、人和世界中间的内在平衡，这成了美学讨论的重要问题。中国传统美学的重点，其实就落在美的态度上。它对美的知识，始终保持一种警惕的态度。这样的态度又反过来影响美的知识的凝定、美的标准的确立，以及美的形式创造。中国美学推崇一种“节制的美”，如艺术史家潘诺夫斯基所说的“人类伟大的约束机制”。那些淡逸的，古拙的，不合外在秩序规定的东西，获得了突出的发展，成了中国审美生活中的娇宠。谈节制，其实孔子所说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就包含一种有所不为的节制。讲节制，讲的是秩序，讲控制性。我这里从《周易》的分析来看这个问题。《周易》第二十二卦为贲（bì）卦，此卦离下艮上。贲有装饰的意思，装饰要有原则，此卦上九小象辞说：“白贲，无咎。”白贲，真正的装饰是不装饰，就是本色。这卦讲本色的重要性，贲之道就是不贲之道、本色之道，这是中国美学中的一条重要原则。《论语》中记载孔子说“绘事后素”，《周礼·考工记》讲“画缋之事，后素功”，其中的意思和“白贲无咎”大体相近。绘画是在白色的底子上画画，不要忘记这个白色的底子。为人也是一样，有本色的心灵，才能做好一生的文章。贲卦的《彖辞》提出了美的创造的总原则：“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就像天地有柔的一面，又有刚的一面一样，人类也是一样有仁义的一面，也有强调控制和秩序的一面。中国传统的人文建构强调从天地中汲取智慧，天文和人文合为一体，遵循自然的法则，顺应天地阴阳变化的规律，来建立适度的文明政治。“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贲卦讲天文是刚柔交错，人文应该效法天文，也就是遵循刚柔交错、阴阳协调的原则，既要有伸展，又要有收缩；既要有挥洒，又要有节制。在这个总原则下谈人文的创造，它归纳出四个字——“文明以止”。此卦下卦为离，离是火，故有文明之象；上卦为艮，艮的卦德是止，所以合起来有“文明以止”的内涵。“文明以止”这四个字，不仅概括了本卦的核心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也概括出中国文化的重要原则。秦汉以来，中国以儒家思想为基础的文化，强调以礼乐、仁爱治国，提倡德政，强调人与人、人与天地中的一切和谐相处，天人同和，文章昌明，此所谓“文明”。止，讲的是规则、秩序和控制力。没有秩序，就没有文明。文明是在约束中产生的。没有控制力的政治实体不可能维系其文明。“文明以止”所表达的就是儒家“礼乐”治国的思想。《乐记》关于礼、乐的差异，一是内心的自觉认同（“乐由中出”），一是外在的强制规范（“礼由外作”）。乐告诉你能做什么，是讲“文明”的问题；礼告诉你什么不能做，要有秩序，讲的是“止”的问题。所以礼乐制度的总原则就是“文明以止”。“文明以止”这一原则，是中国美学的重要纲领。《周易》对中国美学影响比较大的方面，关键在这个“止”字。下面我结合《周易》中的其他卦，来谈对“止”的理解。二程引周敦颐的话说：“一部《华严经》，至消一个艮卦。”《周易》第五十二卦为艮卦，艮卦两山相叠。艮为山，山的卦德是止，这卦就讲“止”的意思。它有三层意思：一讲本然。止者，止其本分，归于本色，归于本心。这一条极为重要，中国古代美学的节制原则，其实是不脱这个根本指向的。节制不是程度的控制，而是归于一种朴素本色的情怀，建立一种从真性出发的生命态度。艮为山，山静而水动，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静，智者动”。中国哲学讲阴阳相调、动静相和，特别重视静的作用。我在研究中国艺术观念时就发现，中国艺术中对“静”有异乎寻常的重视。静就像仁者之心一样，宽厚博大，朴素本色。人心灵中间的平静当然和外在环境有关系，但关键是人的内在修炼，纵然外在再安静，如果你心里有欲望的冲突也是不可能平静的。所以，中国人讲“静”有三个层次，一是外在环境的安静；二是心情的平静；三是本心的宁静。外在环境的安静是与喧嚣相对的；心情的平静是颐养情性所达到的宁静境界；第三个层次的静却是本根之静，如老子所说的“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它是冲和淡雅的平和状态。《周易》讲节制，乃至中国美学讲朴素本真的理想，都与此有关。中国艺术讲“节制”的关键是“无节制”，你如果还有需要节制的东西，你的心中还是有一种幽暗的冲动，这样就不本色，不纯真。就像《维摩诘经》中讲的“法常寂然”，归于寂和静是归于本性，如平常心即道的“平常心”，是那种不增不减的静。二讲当然。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人类文明是在节制中推行的，节制就是对某种规则的服从，对自我内在欲念的约束。没有规则和秩序不能成方圆。没有“止”，没有秩序，文明也不可能向前发展。你不能肆意妄为，你不能无限扩大自己的欲望。如果你不知道有所止，你就不可能知道应当做什么。蒙昧胡乱的行为，只能带来灾难。《周易》第六十卦节卦，下兑上坎，兑为泽，坎为水，水入于泽，这卦有水库蓄水之象。这卦讲节制不是一味地控制，其中要有分寸。社会是靠秩序建立起来的，但节制不等于控制。比如说，有的是“苦节”，规则太严苛，使人有压迫感、压抑感。这样把人控制住了，社会就有序了？殊不知相反的因素正在集聚，最终会把堤坝冲垮。有的是“甘节”，即心悦诚服的节制，外在的控制、规定的秩序和人的生命欲求正好相符，我虽然节制了一些东西，但得到了更多，我在某种秩序中能够戴着枷锁跳舞，能够跳出很有意思的舞蹈。自由和节制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自由，也没有绝对的节制，自由往往是在节制中形成的，而这个节制在一定程度上要符合人的愿望、理想等，使个体能够愉悦地存在。节卦还提到“安节”，因为普通百姓想得没有那么深，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见过多少，你要建立一种适度的规则，使他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安心地存在。节制使人安心，使人有安全感，这是“安节”。它和“甘节”不一样。“安节”是适度的，百姓日用而不知，秩序的规定一定要符合人的生命欲求，你不能因为他不知而愚弄他，这样就不能“安节”。总体来看，节制要顺天地之节，这叫“顺节”，顺天地的节，顺四时的节。所以，任何法度的建立都要顺乎天而应乎人。三讲必然。止，讲时行则行、时止则止的智慧，要符合时宜。天地以节制而成其为天地，盈衰消息，成住坏空，都有一个节律。春天来了花就开了，秋天来了叶子就落了，到什么时候就会有什么样的呈现，人的生命是有节律的，和大自然是一样的，所以止就有节律的意思。该停止就停止，该出行就出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我足。”世事混乱之时，你凭一己之力去硬扛，以卵击石，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还要葬送自己。但在这个时候，不要放弃自己内在的志向，要修炼自己的心性，用则行，不用则止。你来到这个世界不能从别的存在中获得意义，你的意义是建立在自己的生命根基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清兮濯缨，浊兮濯足；时行则行，时止则止，这就是中国古代文人讲的“文行出处”的智慧。上文讲节制的三条原则：第一是止其本分，讲节制的本然性；第二是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讲节制的当然性；第三条讲时行则行，时止则止，讲节制的必然性。止其本分，止其所当止，止其所应止。老子哲学以自然为第一概念，自然有两个侧面，一是无为，二是虚静，后来被概括为“虚静无为”，虚静是止其本分，而无为则如前文所讲节制的后两层意思，也就是止其所当止，止其所应止。杨万里在《诚斋易传》中讲：“大哉止乎！有止而绝之者，有止而居之者，有止而约之者。”其中，止有绝的意思，有所不为，这就是节制。止又有栖息、安顿的意思，止也是可以依托的。真正可以止息的地方在自己的本心，在那生命深层的宁静。约，从约束中讲生命之约，讲人生命深层的契合，顺乎本心也。这与以上所讲的三层意思大体相当。还归本心，约束自己，顺乎自然，这三条是中国美学中节制原则的核心内涵。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文津图书奖得主朱良志经典美学课程九个观念，九个中国传统美学意涵，解读中国美学的要义。这本书完稿于当代美学大家朱良志七十岁之际，是其在北京大学常年开设的经典课程的提炼与总结。以深厚的学术功底与独到的生命体悟，书中选取美丑、气韵、虚实、简繁、空间、时间、妙悟、小中现大、造化等“最能反映中国美学特点的关键性问题”。全书着力书写中国美学不同于西方美学的关键性问题与基础概念，将中国美学、古典文学、哲学、书画融为一体，是其“美学是生命超越”治学理念与方法的集中体现。